马妈妈的笑脸

 A大树黄斌

马妈妈退休前、退休后的精神状态是不一样的。

马妈妈原先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因为性急，有时会与同事闹出一些不愉快，领导把马妈妈从受人尊敬的业务岗位上调整下来，到办公室从事默默无闻的日常行政事务工作。岗位的变化，对马妈妈无疑是一次严重的心理创伤。

马妈妈胖胖的，有一张天生的圆圆笑脸，她豁达，平常也不与人计较，能帮到别人的地方，尽力帮助别人，单位同事大多喜欢马妈妈，他们也看不出马妈妈的心理伤痕。

马妈妈人好，但不会拍马屁，一张笑脸虽然好看，时间长了，和那些在暗处拍领导马屁，做暗功夫的人比，那就只能占下风了。吃亏就吃亏吧，办公室的工作，每天和领导见面，领导还算给面子，并没有让马妈妈难堪。

马妈妈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单位日常用品的采购和分发，上下级文件往来登记，等等，这些事，都有现成的章程，照章办事即可。遇到领导事务繁忙，不能参加一些会议，马妈妈就代领导跑一趟，去会议现场签个名，算是领导来过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回来向领导通报。

办公室日常工作，一没名，二没利，马妈妈占不到什么便宜。马妈妈已经混到高级工程师了，也不指望个人地位再有什么进展，好在工作压力不大，每天与领导和同事们笑脸来、笑脸去，其乐融融，也算安逸。

马妈妈退休了，身边突然安静下来了，她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荒凉和沮丧。好看的笑容，也是要笑给别人看的，也得要有人欣赏。即便来来往往的笑容有虚假，但那也是笑容啊。现在，每天一个人过生活，这是一段孤独而又难熬的日子。

马妈妈一个月一万几千元的退休金很吸人眼球，孤独难熬的日子没持续太久，保险公司的人上门联系她，推销保险生意：你按月缴纳保险，到了期限，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你有大病了，或者有意外了，保险公司全额赔偿，让你有惊无险。

马妈妈想了想，这是一件好事呀，好，买保险。月月花钱，年年花钱，马妈妈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上面了。银行、保险公司视马妈妈为座上客，他们对马妈妈非常好，马妈妈笑，他们也笑。

保健品销售公司的小姐姐、小阿姨上门找她谈话，为她提供服务，来，到电动床上睡觉，电动床有按摩功能，每天按摩，你能活到一百零一岁；这边还有磁疗水，只要在饮用水里放一块特别的石头，水就不一样了，你每天喝磁疗水，能活到一百零七岁！买我们公司的床吧，我们的公司依法登记，遍布全世界，一张电动床，世界统一价格，老少无欺，两万零一拾三元。

喜欢马妈妈的公司很多，给马妈妈送鸡蛋、鸭蛋、面条、大米。你来，来就送。你带人来，带的人也一起送。带你去旅游，去看外面的大世界，七日游只收两百元，可以带朋友一起旅游，收费很低哦。公司组织跳舞，表演节目，你是主角，你欢快地起舞，有人为你拍电影，发到公众平台上去，真美，真好看。

马妈妈感觉来到人世，终于有了尊严。得到尊重的马妈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但笑得更轻松、更自信了。她每日奔忙，参加一项接一项重大的人生健康事业，她是在为自己，也是在为天底下的朋友们奔忙。

马妈妈一个人过日子已经很多年了，她有三个出色的孩子，这是她一生的骄傲。老大老二都是男孩，两位博士，他们在美国某国家保密部门从事重要的技术工作，已经结婚生子，落户美国了。老三是一个女孩，澳大利亚某著名医科大学博士后，定居澳大利亚，当地享有盛誉的胸外科大夫，老公创办了一家技术公司，未来正在向他们召唤。三个孩子，都在为人类的命运奔忙。

这么多年，马妈妈其实很孤独。在单位的那些年，大多数是她冲着别人笑，她需要笑，笑容能够遮掩孤独，平衡内心的荒凉。现在，马妈妈退休了，她发现，更多、更灿烂的笑容来自于陌生人，来自于保险公司、银行、保健品销售公司的年轻阿姨和帅哥们，他们的微笑，印到她的心里，让她感觉到了活着的尊严。

有人说，那些保险公司、银行，那些保健品销售公司，他们做的都是骗人生意。这话不能这么说，他们给马妈妈带来了欢喜，让马妈妈感受到了人的尊严和生命的价值，难道，他们就不应该得到回报吗？！

人活着就是要有尊严，生命必须有意义。如果要给马妈妈提供一点建议的话，我的想法是，马妈妈要把自己的钱做一个大体框算，也要对自己的生命年限有一个科学推测，你所有的钱，要在自己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够花，那就可以了。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如果它不能给生命带来快乐，又有什么意义呢？！

站在骗子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们也是在做一件社会稳定的事业，依法登记，合规合法；商业买卖，两厢情愿，何罪之有？！赠送鸡蛋面条，免费旅游，对此，社会一片喊打之声———装模作样而已，鸡蛋继续送，免费的旅游，继续操办。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马妈妈的消息了，她是我办公室同事的一位邻居。我有时候会想，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在泰坦尼克号巨轮撞上海底冰山之前，一切如常，人们做梦、喝酒、唱歌、筹划阴谋、安排生日派对，有谁会大吼一声：前面就是万劫不复的冰山？！

我们都是茫茫无际大海上一艘游轮上的乘客，你不知道前面是否有一座巨大的冰山在守候。跟着命运的游轮往前走吧，任由她把我们带向远方。

夜深人静，请不要，不要为命运哭泣。

（写于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