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五幸：掐掐算失算（小说）

高五幸

高五幸：掐掐算失算（小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土地刚落实到户，关中灞桥新筑一带麦浪泛黄。每逢麦熟时节，白鹿原脚下、灞河沿岸，总会迎来一批远道而来的异乡劳动者——甘肃麦客。

伴着布谷鸟“算黄算割”一声声急促的啼鸣，头戴小白帽的麦客收拾行囊，翻山越岭奔赴关中平原，借着一柄镰刀，替当地农户收割熟了的麦子，凭一身力气换取血汗钱。

苟家滩村里，有一位外号“掐掐算”的汉子。此人头脑活络，事事爱精打细算，邻里乡亲私下打趣，叫他“能不够”。乡里别的东家招待远道而来的麦客，皆是在家生火起灶，蒸大白面馍，擀筋道的燃面，热饭热菜管饱管够。唯独掐掐算另有一番心思，妻子体弱不便操劳家务，他也不愿守着灶台烟熏火燎。于是他请来五位甘肃麦客直接在地头开工，自己专程赶往新筑集镇，买回香酥的油饼、软糯的镜糕，又打了一壶清甜醪糟，当作麦客的吃食。

常年在外奔波的麦客平日里饮食粗淡，难得吃上这般精致吃食，心底暗自感念东家的善意，纷纷夸赞主家待人厚道。次日正午，掐掐算出手更是阔绰，领着一行人去到镇上供销社食堂，请每人吃一碗红肉煮馍，还备了啤酒消暑解乏。一众麦客愈发认定这位东家热忱实在，食宿一应周全，干活也愈发卖力，镰刀起落之间，仅仅两天便收割完毕他家的四亩二分麦田。

彼时当地薪资行情清晰可查，普通小工日薪一元七角二分，手艺大工每日两块四毛二分，在外上班的工薪阶层，每月收入也不过三五十块。收麦是赶时令的重体力苦活，行价定为一亩十块工钱。掐掐算的四亩二分田地，本该足额付给麦客四十二块酬劳，周遭人家无一例外，全都按规矩如数结清。可轮到他结账时，心里的小算盘悄然拨了起来。

他铺开纸笔，逐项细细计算五人两天的吃喝开销：按一人一顿吃下五张油饼算起，叠加镜糕、红肉煮馍与啤酒的所有花费，硬生生核算出九块多，再加上自己来回跑腿的功夫，凑成十块饭钱，执意要从麦客工钱里扣除这笔开支。

五位麦客听罢，一时间面面相觑。千百年来乡间行规向来是长工干活，东家管饭，谁也不曾料到，这些解馋的点心与佳肴，到头来竟是自己花钱买单。若是拒不认可，吃喝已然落肚，情理上说不过去；若是就此认下，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几人低声商议许久，万般无奈，只能收下剩余的三十二块工钱。

掐掐算心中暗自得意，逢人便炫耀自己的精明：别家招待麦客，要生火添柴整日操劳，我不曾起灶动火，花一样的价钱，轻轻松松就收完了麦子。

这件事传到他妻子耳中。他妻子常年体弱缠身，常年依靠药物调理身体，为人正直坦荡，万万容不得丈夫算计异乡苦力的血汗钱。她耐着性子规劝丈夫：“这些人背井离乡，凭一身力气养家糊口，本就万般不易。他们帮了咱家的忙，你靠着小聪明克扣人家的辛苦钱，街坊邻里全都看在眼里，实在让我颜面尽失。快推上自行车带我，咱们追上去。倘若你不肯补上这十块钱，往后我便不再吃药治病。”

妻子态度决绝，一席恳切的话语说得掐掐算满心愧疚。拗不过妻子的坚持，他推着自行车载着她，顺着大路急匆匆朝着麦客返乡的方向追赶。所幸动身及时，在通往西安的官道旁拦下了即将踏上归途的五位麦客，将扣下的十块工钱一分不差交到麦客们手中。

麦客接过迟来的酬劳，望着东家和媳妇失急慌忙的样子，饱经风尘的脸庞缓缓漾开释然的笑意。路旁垂柳随风轻拂，枝条簌簌摇曳，默默见证了这场算计败给良心的乡间逸事。

作者介绍：高五幸，笔名：高五星，初中文化。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理事、陕西省职工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话题管理员。著有《灞上烟火》文集三部。《我的祖母高王氏》一稿荣获陕西农村网征文三等奖；《港兴路惊闻喜鹊声》在首届“才子杯”文学作品大赛中荣获一等奖；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获《东方散文》“海洋杯”华语散文大赛优秀奖，2026年获“茅盾文艺奖”、首届韩信文化诗词联文大赛一等奖、获美篇平台”丰硕耕耘奖”等多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