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妈说我家是1985年从这里搬离的,四十年后我们再次回到这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好像没有多久,我们也到了容易怀旧的年纪,必须承认人类的童年记忆具有很强的趋光特征,我弟回到老家工作后八小时之余就喜欢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前段时间他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旧地一一重游,不胜唏嘘感慨,估计感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又带着我妈和我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儿时的家在一个名为“耀县机械厂”的工厂里,工厂早在百舸争流的市场经济大潮中不见了踪影,厂房也都被分割的七零八落。站在厂区旧址,八十年代的阳光顺着高大的树丛穿过,向土地投洒琥珀般的金色,我想起了童年的旧日时光,从宏观到微观,从宏大叙事到细微个体。那些童年时光中的旧事像雨后的青草般挨挨挤挤仰着脸问我:记得我不?还有我,还有我,你记得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我们厂有澡堂,这在八十年代初的北方小城并不多见。按现在的洗浴行业标准回望厂区的澡堂条件很简陋,大厅里一个个简易的淋浴头就是洗澡间了,那时候也没有拖鞋,澡堂统一提供的是木板拖鞋。印象中来的晚了便没有了,妈妈们就让孩子去换衣区看谁准备穿衣服便把她的拖鞋要过来。或者等待的人多,或者等的时间久了,总会有小孩夹着拖鞋跑进澡堂后面有人在喊:娃呀,我还没有用完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童年电视并不普及,厂里有间铁皮房作为电视的播放地,铁皮房不远处有颗榕树,只在特定的时间电视机打开后大人孩子们便从家中提着各式各样的板凳围坐在那里看电视,榕树上的粉色花儿会飘洒着落在我们身前身后,有大人说这些花儿可以泡水,我喝过但是印象不深刻。那时候有部日本电视剧风靡一时,《排球女将》,女主小鹿纯子的各种花式发球和扣球看得我们心潮澎湃,加之那时中国女排正在横扫天下无往而不胜,儿时条件艰苦,父母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已属不易,无力照顾我们的精神需求。没关系,一个用完的山丹丹洗衣粉袋子塞满随处可见的青草后稍加整理,属于我们的排球就有了,即使造型如此粗糙的排球,也不影响我们可以和小鹿纯子一样使出“海底捞月”和“晴空霹雳”的必杀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屋后的荒地被有的人家开垦出菜地种些蔬菜,我家也有一片菜地。我家菜地里种的最好的是肉豆角,父母都是山西人夏季爱吃卤面,这些肉豆角在整个夏季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的登上我家餐桌。回忆里还有一颗南瓜,我弟在小南瓜上刻上他的名字,后来名字随着南瓜生长的很健硕。无人耕作的土地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有一种叫野葡萄的深紫色浆果生长的茂盛,产量如此富足的果子我们当然不屑一颗颗食用,我们都是在手掌中放的满满当当后一嘴咬下,紫色的浆液盈满整个口腔捎带着也会将口袋染出深浅不一的紫色。还有一种叫酸溜溜的绿色植物,它所食用部分是它的根茎。甫一入口酸爽味让喉间为之一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除了蔬菜和野果,儿时的青草爬满了我们的房前屋后。堪堪解决温饱问题的肚囊开始有了更高更好的要求,为了更好地生活很多人家开始养鸡,一来房前屋后的青草为养鸡提供了收割不完的食材,二来家中的半大孩子正好是割草的现成人选,三来不论是养殖期的鸡蛋还是谢幕时的那锅鸡肉都能给我们这群孩子提供眼耳鼻舌身意的全方位滋养。看起来养鸡的好处数不胜数,我家也饲养了几只鸡,我罗列出养鸡的那些好处在我家一一实现了。印象中有只鸡和我关系不睦,它总会趁我不备企图叨我,记忆在这里有段空白,我家为什么不养鸡了?只记着杀鸡时我痛哭流涕决定不吃这锅鸡肉,但红烧鸡块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时我好像又忘了自己“绝不食鸡”的誓言,看样子比起精神世界的富足,还是我的口腹距离心灵更近一些,更让人悲哀的是,童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比起记忆里覆盖的青草,关于儿时花朵的记忆并不多。儿时除了花坛里的月季花,房前屋后更多见的是一种学名“蜀葵”的花朵,初夏正是它的花季,孩子们会把它摘下来撕开贴在各自脑门上,我也是多年后才知道这种花的生物学名称。花朵的生物学名称我可以找到,可儿时的伙伴们她们在哪里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厂门两侧的麦地如今商铺林立,而那条曾经终日欢歌的灌溉渠也已不见踪影。生产车间已被一个购物中心和高层住宅所替代。 还好有参照物让我们可以迅速确立方位,神德寺塔还在,七一路菜市场也还在。沿着巷道斜穿进去,我爹和我妈曾经的办公室赫然眼前,三栋两层的办公楼都保留着,但早已荒草披身。第一栋房子保存的稍好,一楼好像有户人家居住。我沿着房间外围转了一圈,隔着纱门隐隐绰绰能看见家具。第二栋和第三栋都彻底荒芜,甚至连屋顶都掉落了。隔壁是一栋高层住宅,一墙之隔所割裂的是四十年的时光,商品经济和计划经济隔着这堵墙两两相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在四十年后发现童年的记忆具有一定程度的欺骗性。沿着厂区的坡道上去才能到我家,我爹曾背着我上坡,印象中的坡很长,跨度很大。四十年后坡道还在这里,可它的坡度和宽度去了哪里?坡道上去有一排水管,当时全家属区的人都要在这里洗衣或者担水,因为人流量大它的信息量堪比中央电视台。水管不远处有栋房子,那时候家家户户换灯泡得派个孩子在这里守着让其他人休要擅动电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古诗曾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尽量的凝视来路,可老屋没给我问来人的机会,一路上除了我们发出的言语四周如此寂静,偌大的厂区已空无一人,我的思绪开始漫洇,日子疯长,我们不过是时间的粮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像是电影里的一个镜头流转,孩子们也已人到中年,虽然我们身处其中,可还是赶不上时代的变化,四十年间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楼塌了,有哲人曾说:“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改变”,我在众多的改变中看见办公楼旁的那棵树还在,四十年间多少世事消散如烟,它早已洞察世事,比起饶舌的人类,树因为寡言显得深刻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故土忆旧,如此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