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p> <p class="ql-block"> 今晨推开窗,那股熟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浓浓郁郁的,白白的花儿在青涩的绿叶衬托下,非外清美。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颤颤巍巍的,映着初升的日光,亮晶晶的,这光景,总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端午来。</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端午,是要包粽子的,糯米早早地泡上,箬叶也浸在大木盆里,一片片洗干净,泛着油亮亮的绿光。我母亲包粽子是一把好手,两片箬叶在她手里一转,便成了一个尖尖的小漏斗,填上米,塞进红枣或腌肉。再那么一折一绕,用蔺草扎紧了,一个有棱有角的棕子就成了。我学了许多年,到底还是包得松松垮垮的,下锅一煮,常常露出米来。母亲笑我,我也笑自己。如今母亲不在了,我也再没包过棕子。倒是每年端午,总有学生或邻居送来几个,说是自家包的,尝尝。我收下了,尝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p> <p class="ql-block"> 少了的,或许是那时的滋味罢。那时的日子慢,一个端午要盼许久,粽子的香也能在齿间留许久。如今什么都快了,节也过得快,还没品出味来,便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 我退休也有几年了,刚退休下来那阵子,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突然失去了舵的船,不知道该往哪里漂。多少年来站在讲台上,习惯了铃声,习惯了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一下子静下来,竟有些失落。后来渐渐好了,学会了慢慢煮一壶茶,学会了坐在窗前看云来云去。这才明白,人生原是一程一程的,这一程有这一程的景致,犯不着总是回头望。</p> <p class="ql-block"> 栀子花是顶好养的。这株就长在窗下,还是那年一个毕业的学生送来的,扦插的小苗,用报纸裹着,根上带着一坨湿泥。她说 :“老师,,这是我家院子里的,开的花可香了。” 我随手种下,没想到这些年竟长成了一大蓬。每年五月末六月初,便陆续地开了,先是青绿的花苞,慢慢转白,慢慢鼓起来,终于在一个清晨,噗地绽开了。那香气便再也藏不住了,满院子都是,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说一声:“好香啊!”</p> <p class="ql-block"> 我喜欢折几枝插在瓶里,放在书桌上。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另一面墙挂着一幅字,是退休那年一个老同事写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常常看着这七个字出神。教书一辈子,书是读了不少,可要说“气自华”,实在不敢当。不过是比旁人多知道几首诗,多认得几个字罢了。重新捡起年轻时爱读的书,一本本地翻,一页页地看,才真正读出些滋味来。年轻时读书,像是赶路,急着知道结局,如今读书,倒像是在散步,走走停停,路边的花花草草都看得真切了。</p> <p class="ql-block"> 上午,隔壁的小媳妇端来一盘粽子,还是热的,箬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直往息鼻子里钻。我留她坐了会儿,她的小女儿也跟着来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她妈妈身后,偷眼看我。我剝了一颗糖给她,她接了,小声说谢谢。“这孩子倒是乖巧。”我说。</p> <p class="ql-block"> 小媳妇笑了,又叹可气 :“太老实了,在幼儿园老吃亏” 。</p> <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常有家长这样对我说。我便说:“老实有什么不好,那些看着不吃亏的,最后也不见得占了什么大便宜。”</p> <p class="ql-block"> 说完这话,我自己倒怔了怔。是啊,人生一世,争争斗斗,到头来又怎样呢?不如学这栀子花,该开时便开,该谢时便谢,香过了,便够了。</p> <p class="ql-block"> 午后落了点雨,不大,疏蔬的,打在栀子花瓣上,声音软软的。雨停后,我出去看了看,花瓣更显得白净了,叶子也更绿了,空气里那股香反倒更清润了些。我摘了几朵将开末开的,用玻璃杯盛了清水养着,预备明天送给隔壁的小女孩,小孩子都喜欢花的。</p> <p class="ql-block"> 晚上煮了粽子吃,红豆馅的而不腻。边吃边翻了翻旧相册,看到许多年前和学生们过端午的照片,个个笑得那样灿烂。不知现在他们过得好不好?他们还会记得我吗?</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栀子花静静地香着,香过了端午,还要香好些日子。我想,这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了——不急不躁地开着,从从容容地香着,把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温润而有情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