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揽胜

自得其乐（手机摄影）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粉墙黛瓦，檐角微翘，红灯笼垂落如旧时信笺。我驻足回望，风从瘦西湖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茉莉香。远处有人缓步而过，衣影绰绰，像从《扬州画舫录》里踱出来的一页闲笔。

石板路窄而温润，苔痕浅浅，脚底传来微凉的踏实感。前方那座门楼飞檐翘角，朱砂红的对联在风里轻颤，门楣上木雕的云纹还泛着温润的旧光。我放慢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光阴。

灰砖铺就的小径静默如初，两侧老屋低语着百年故事。一株老槐斜倚墙头，新叶间漏下细碎的光，照见檐下褪色的“福”字剪纸。偶有风过，铃声轻响，是哪家窗前悬着的铜风铃，在替整条街守着未说完的江南。

“李村脂渣”四个字悬在门楣上，漆色微旧，却透着笃定。玻璃柜里油亮的脂渣叠成小山，旁边是手写价目表，墨迹未干。我站在店前，没急着进门，只看那扇木格窗里映出的自己，和身后晃动的灯笼影子，像一幅未落款的市井小品。

灯笼一盏接一盏，在头顶连成暖红的廊。我走在这光晕里，衣角拂过微凉的砖墙，脚步不疾不徐。偶有游人擦肩而过，笑语轻扬，又很快被檐角垂落的光影吞没。这街不争朝夕，只把时光酿成一盏温热的魁龙珠。

“老楊州梅花糕”——木匾沉静，窗格精巧，我伸手轻触那冰凉的雕花棂，指尖传来细密的纹路。窗内蒸笼白雾氤氲，隐约飘出桂花与猪油的甜香。原来乡愁，有时就藏在一扇窗、一块糕、一缕不散的烟火气里。

我站在街心，迎着光微微眯起眼。灯笼在头顶排成诗行，金漆字在红绸上若隐若现。身后是人影晃动，身前是飞檐叠翠，而脚下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如玉。扬州不喧哗，它只是静静站着，等你慢下来，认出它眉目里的温柔。

“湖西廋”三字悬于门楣，墨色沉厚。门前树影婆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阶上，像散落的碎银。再往前，湖面浮着薄雾，游船划开一道浅痕，水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渡口不单渡人，也渡时光。

“小金山”三字清峻，拱门如月，石狮静守。藤蔓攀着白墙悄然生长，橙花缀在绿意之间，像谁不经意洒落的胭脂。穿过拱门，庭院里石桌旁那人未回头，只一盏茶烟袅袅升起，与树影一同浮沉。这山不在高，贵在有心可栖。

白塔矗立，金顶映着天光，塔影斜斜落在石阶上。游人三三两两，有人举伞，有人驻足，有人把笑声轻轻压低。我仰头望去，塔尖刺破云絮，而塔下，一株野蔷薇正从砖缝里探出粉白的花——庄严与生机，原可同在。

桥是弯的，亭是黄的，湖是青的。小船划开涟漪，天鹅浮游如墨点，风过处，垂柳拂水，像在写一封写不完的信。我倚着桥栏，看云影在水里游，忽然明白：扬州的美，从不靠浓墨重彩，而靠这一笔一划的留白。

她坐在石栏上，长发被风轻轻掀起，风铃在檐角叮咚作响。手机搁在栏边，屏幕朝下，仿佛连它也懂得，此刻不必记录，只需存在。湖光在她侧脸镀上柔边，而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有些宁静，本就不必言说。

圆窗如镜，框住一湖烟水。亭台倒映水中，枝影横斜，窗沿斑驳，像被岁月盖过一枚温润的印。我静立窗前，不伸手，不言语，只让这方寸框景，把整座扬州的呼吸，悄悄纳进眼底。

她坐在亭下石凳上，背影融进朱红柱与黛青檐之间。湖面浮着两叶小舟，船篷是暖黄的，在青灰水色里晃荡。一只鸟掠过天际，影子倏忽掠过水面——那一刻，时间也放轻了脚步，怕惊扰这满目悠然。

临水而筑的飞檐，倒映在湖中微微晃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小船慢行，船头切开细纹，水波一圈圈漾开，推着倒影里的亭、树、云，轻轻摇晃。岸边老柳垂枝拂水，仿佛在替整座城，一遍遍打捞流逝的光阴。

绿船泊在水中央，载着笑语与相机快门声。远处黄亭静立，檐角翘向天空，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雀。树影浓淡相宜，水色青白相间，连风都放慢了步子。我站在岸边，忽然觉得，扬州不是被看见的，是被水光、被树影、被这一整个缓缓流动的午后，轻轻托住的。

石桥拱起如虹，亭子蹲在桥心，黄瓦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垂柳垂落，枝条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又一圈圈收拢。桥上人影缓缓移动，像慢镜头里未写完的句点——原来古意，就藏在这不赶路的从容里。

山石层叠，清流跌宕而下，水声淙淙，如古琴轻拨。青苔覆石，绿意沁凉，几株野兰从石缝里探出细叶。我蹲下身，看水珠在叶尖悬而未落——这方寸山野，竟也藏着扬州的另一副脾性：不争不显，自有清响。

一只天鹅浮在水上，颈项弯成一道柔韧的弧；另一只立于石上，垂首理羽，水珠从翅尖簌簌滚落。波光浮碎，倒影摇曳，连静默都泛着微光。原来最深的闲适，是连羽毛的舒展，都无需观众。

石拱桥横卧水面，游人缓步其上，衣角被风轻轻掀起。桥影入水，柳影入水，人影亦入水，晃晃悠悠，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倒影。我扶着桥栏，忽然觉得，这桥渡的不只是湖，更是人心与古意之间，那一小段温润的距离。

摄影：自得其乐

时间：20260613

地点：扬州东关街 瘦西湖

器材：vivo X100 ult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