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本：《爱情往事》（选读之二）

牛宝宝

作者：王冀邢编辑：牛宝宝 九晌午，窑楼小院飘出淡淡的炊烟，建国手提空扁担回家。珍珍从院里跑出来碰见建国，表情诧异地一笑道：“快回哇，来客了！”建国心里嘀咕走进正房，却见秦抗美正在锅台边忙碌炒菜做饭，小炕桌上已摆好碗筷，抗美见他进屋忙招呼道：“建国哥哥快搭把手，把鱼端上桌去！”建国忙上前接过刚起锅的红烧鲤鱼端到炕桌上，满屋香味弥漫。 抗美又麻利地烧了个葱花蛋汤，端上一小锅焖好的大米饭，揭开锅盖，露出热腾腾的蒸香肠，色香味美，诱人食欲，一桌丰盛的午餐！建国抓了片香肠尝了尝夸赞道：“真香啊！叫姥姥过来一块儿吃吧！”抗美盛好米饭，在小炕桌旁坐下道：“姥姥不沾荤腥，只吃素食，死活不肯过来，已经在西窑吃过了。我给她留下些大米熬粥喝……”建国点了点头：“咱开饭吧？你甚时来的？”抗美笑道：“上午就到了，听见你们挑化肥回来了，赶紧开始炒菜。你尝尝红烧鲤鱼味道怎么样？这是我们集体户男生从水库里抓来的……”又累又饿的建国已顾不得多说话，开始狼吞虎咽。抗美笑吟吟地看他吃得香甜，眼含疼爱。建国吃饱喝足了，长出了一口气，惬意地点燃了一支香烟。抗美象征性地陪他吃几口饭：“好吃么？”建国竖起大拇指笑道：“天天吃谷面疙瘩山药蛋菜汤，从没闻过大米猪肉的香味儿，更甭说吃鱼了！配给的口粮基本是粗粮，吃顿白面算好饭！”抗美笑道：“建国哥哥，去我们集体户吧！我们自己盖房子，自己养猪种菜，自己开伙，自己吹拉弹唱开晚会，过得可高兴呢！……”建国冷淡地摇头道：“我不能丢下姥姥。”抗美被噎回去，停顿片刻：“那你以后怎么办？一辈子呆在老家么？”建国反感地冷笑道：“反正都是插队，呆在哪儿不一样？”抗美认真道：“投亲靠友回老家和插队落户不一样，以后很难调出去……”建国冷冷地打断道：“别说了！你懂什么！”抗美立刻闭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话说了。窗外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似在吵架，建国突然大吼一声，麻雀惊飞。抗美默默地到锅台旁收拾了锅碗瓢盆，又默默地回到炕边。建国已经躺倒在炕上，好像很疲倦的样子，管自抽烟。 抗美背起空挎包，勉强一笑道：“哥，我回去了，再晚怕赶不上长途车了。”建国看了看闹钟起身道：“不敢耽误了，百十里地呢！”抗美感觉他巴不得自己离开，嘴动了动欲言又止，转身向门外走去。建国溜下炕去，礼节性地送抗美出门，心里有点内疚。 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躲在窑洞门窗里偷窥的表婶和孩子们探出脑袋。在门外碾盘上推碾轧玉茭粒的珍珍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红脸。抗美和建国走出了村口，抗美停步回头道：“你回去吧，不用送了。”建国停住脚步，眼看抗美低头远去，渐渐消失在村外小路上。建国怏怏地回到小院门外，珍珍又飞快地看他一眼。表婶从窑洞里走出来，心直口快道：“建国，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吧？看人家闺女好模样儿！白生生细皮嫩肉的，还会做饭，胯大还能生娃娃！”栓柱在窑洞里吼道：“倒运鬼，闭嘴悄悄哇你！……”表婶“咕咕”地捂嘴笑着回窑洞去了，建国不禁红了脸，转身进了西窑。姥姥穿戴整洁，戴了一副老花镜，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儿。建国在窑洞门口问候道：“姥姥，晌午吃好了么？”姥姥抬眼瞅了瞅建国，神秘地小声道：“孩孩，闺女走了？好闺女呢！”建国苦笑：“姥姥，您歇着。”放下门帘走开去了。 十一 夜晚，窑楼小院正房里响起了民乐合奏音乐声，旋律悠扬。一群农村青年吹拉弹唱，唢呐、笙、竹笛、二胡，建国吹口琴，配合默契。珍珍站在灯光下，脸蛋红扑扑地唱《大寨颂》，歌声甜美—— 一道清河水，一座虎头山，大寨（那个）就在山下边。 七沟八墚一面坡，层层梯田平展展…… 珍珍声情并茂，明眸闪动秋波。建国却毫无反应，没有任何“感觉”。 十二 后晌，建国在屋檐下用打气筒给自行车打气，似乎准备远足。珍珍悄悄走过来问了声：“哥，你去哪儿？去公社，还是上县城？”建国掩饰地一笑：“我去蟠龙镇看看，买本书……”珍珍高兴道：“俺跟你去吧？俺也正想扯点儿小花布，缝件小汗衫儿……”建国立刻回绝道：“我去会朋友，你跟上不方便，下次吧。”珍珍不高兴地回窑洞去了，建国推自行车走出院门。 十三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沉，一条通往大山深处的土路上，投下了大片阴影。 路旁一块木牌路标，指向“王家峪”方向。寂静的大山杳无人迹。风尘仆仆的建国停住自行车看了看路标，蹬车上坡，向王家峪方向驶去。七拐八弯，来到山间一个岔路口，建国只好又停下车观望。鸟鸣山更幽，夕阳无限好。可惜连个人影也没有。正发愁，忽见土路上走来一个拾粪老汉，鬼绰鬼绰的像个幽灵。建国忙上前招呼道：“大爷，请问王家峪怎么走啊？”拾粪老汉冷眼瞅了瞅他，警惕地反问道：“你从哪儿来？找谁家呢？”建国灵机一动：“我从县里来，参观八路军总部。”拾粪老汉冷冷地指指土路，也不说话，闷头向山外方向走去。建国冲他喊了声：“谢谢大爷！”骗腿上车，精神百倍地蹬车向前驶去。 十四 王家峪是一个座落在太行山深处的小村庄，安静隐蔽，毫不起眼。建国骑车驶入村口，见一棵巨伞似的大杨树下坐了几个老人，急忙下车。老人们发现来了生人，立刻停止了聊天，以淡定的目光注视来人。建国上前赔笑道：“老乡们好！请问，这里是王家峪吗？”老人们参差不齐地答道：“是呢，王家峪。你找谁？”建国已习惯了人们警惕的目光：“我找一个从北京来的知识青年，叫罗晶晶，当赤脚医生的。我是一个朋友介绍来的，想请她瞧瞧病……”老人们脸色严肃了，互相看了看，意味深长地沉默起来。建国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或者老人们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沉默半晌，一位白胡子老汉沉吟道：“罗晶晶？倒是有这么个人，找她的人也不少，可惜你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建国没听明白：“怎么？她不在家？去哪儿了？”白胡子老汉神秘道：“这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你找罗晶晶到底有甚事呢？”建国生气道：“我找她有甚事，非得告诉你们么？”老人们不高兴了，一齐昂首闭嘴，不再理会建国了，管自磕打烟袋锅子。建国也不再理老人们，推起自行车进了村，自己去找罗晶晶。走进村里，整个村庄静悄悄的，村街上不见人影儿。建国正转悠时，见一个扛锄头的姑娘路过，忙拦住问道：“请问这位同志，我找王家峪大队的赤脚医生罗晶晶同志，请问她住哪儿？谢谢您！”姑娘觉得他的客套话很可笑，忍笑道：“罗晶晶不在家，去县里开会了。”建国如当头挨一闷棒：“开甚会呢？甚时回来？”姑娘不愿多说，边走边答：“计划生育会，不知道甚时回来！”建国还想问问清楚，见姑娘已逃跑似地走远了，只好又推车往村外走去。 回到村口那棵大杨树下，老人们如法炮制，见他走来便闭嘴。接受了刚才的教训，建国架好自行车，从兜里掏出黄金叶香烟向老人们走去，主动敬烟赔笑道：“大爷们原谅，我不会说话，多有得罪，请抽烟！”老人们勉强接过他递来的纸烟，看了看牌子夹在耳朵上，脸色缓和了些。白胡子老汉笑道：“告你哇，罗晶晶到县上开会去了，今黑夜能回来。你想见她，要么住一宿等她，要么回去改天再来。你自己决定哇！”建国想了想：“我改天再来吧！谢谢大爷们！再见！” 十五 大山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光线阴暗下来，夜幕即将降临。建国来到三岔路口，把自行车架在路边，找了块石头上坐下，掏出香烟。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从县城开会回来的罗晶晶。土路上，苗条的身影，轻盈的脚步，小辫儿在肩上活泼地跳跃。 罗晶晶见前方蹲了个人影，不觉警惕地停住脚步问道：“喂，那是谁呀？”建国沉稳地站起身来，低沉道：“我。罗晶晶，我在等你。”罗晶晶上前打量了他一眼，温和地问了声：“你是谁？我们认识吗？”建国诚恳道：“现在就认识了。我叫李建国，赵墁坡的。”罗晶晶“哦”了一声，似曾相识地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建国笑道：“也没什么事儿。今天来参观八路军总部，顺便想认识你一下。”罗晶晶保持一定距离，目光一闪：“为什么？有这个必要么？” 建国认真道：“我们都是知青，互相认识一下很有必要。”罗晶晶警惕而冷淡道：“今天时间太晚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建国笑道：“罗晶晶，我们算认识了，我很高兴。我送你进村回家去吧！”罗晶晶婉拒道：“不用了，谢谢。你回去吧，天快黑了。再见！”建国笑了笑，推起自行车从罗晶晶面前走过去。傍晚的暮光中，两个男女青年擦身而过，心灵似乎擦出火花。建国回头挥了挥手骗腿上车，骑车驶向孤独的小路，片刻消失在暮色中。罗晶晶目送建国远去，心里掠过一丝甜蜜，转身向王家峪走去 十六 盛夏酷暑。烈日暴晒下的庄稼蔫头搭脑，贫瘠干燥的黄土一碰即成粉尘。建国头戴草帽，赤膊短裤，蹲在齐腿高的庄稼地里锄谷。所谓锄谷，就是蹲在地里为谷苗一株株地拔草，松土，围堰，施肥，浇水，精耕细作，在高温酷暑下一蹲就是一整天，体质差的人根本累不下来。七月流火，赤日炎炎，闷热无风，小鸟和昆虫都热昏了，发出声声惨叫。建国头昏脑胀，又热又累，两只手机械地劳作，濒临体能的极限。 日近正午，珍珍挑担送米汤来到地头，老远喊道：“歇晌呢！”锄谷的农民纷纷跑向地头，抢占荫凉地歇息喝小米汤。珍珍没见建国过来，娇声喊道：“哥，歇晌了！快过来喝口米汤吧！”建国咬牙使劲站起身来，忽然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上。珍珍惊叫一声：“哥！你咋了？……”急忙奔跑过来，双手抱住建国。建国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咬紧牙关，紧闭双眼。珍珍惊恐地喊道：“爹！快过来呀！你看建国哥哥咋了？……”支书栓柱急忙跑过来看了看，果断地掐住建国人中，建国缓过气来。栓柱喂了建国两口米汤，安慰道：“不碍事，就是太热太累，歇歇就好了。”珍珍心疼地用小手绢给建国擦去冷汗，眼含泪光，栓柱看在眼里。栓柱大声道：“来两个壮实货，把建国背回家，好好歇哇！”立刻过来两个壮实小伙儿，将建国背上身，轮流驮回村里去了。珍珍欲跟了去，却被父亲栓柱喝了声：“瞎跑甚呢！留下替建国动弹哇你！”小姑娘只好停住脚步，跟父亲回到地头去，招呼大家喝小米汤。 十七 已是后晌，窗外阳光不再直射，屋檐下麻雀叽喳，树影里蝉鸣绵长。建国躺在炕上仰望天花板，逐渐恢复了常态，又开始胡思乱想。房门一响，表婶端了碗米汤进来招呼道：“建国，起来喝了这碗米汤！咱家没有你们城里的冰糕冰水，俺把米汤放进井里凉过，可好喝了！”建国坐起身喝了口米汤，果然冰凉爽口，一口气喝下去，浑身舒坦。 表婶高兴地笑道：“喝了米汤，好好睡一觉，就甚病也没了。”建国见表婶转身欲走，忙叫住道：“婶儿，你能不能……帮我办个事儿？”表婶问道：“有甚帮不帮的，有事儿尽管吩咐！”建国迟疑片刻央求道：“婶儿，你屋里不是有电话吗？你给王家峪大队打个电话，请他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出诊给我看看病，我出出诊费，行不行？”表婶奇怪地看了看他：“你甚病呢？非得找王家峪的医生？”建国掩饰地笑道：“听说那医生是北京知青，口碑不错……”表婶答应道：“行呢！咋不行呢？反正是公家电话，俺就给你打打看！”表婶转身出去了，建国深深吐了口气，开始盼望奇迹出现。 十八 太阳偏西，庄稼地里依然闷热难忍，锄谷的人们挥汗如雨。珍珍蹲在地上替建国锄谷，父亲栓柱帮她一起干活儿，动作麻利。栓柱低声教训女儿：“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建国暂时落难回老家受苦，你可不敢有甚想法！你和人家不一样，天生受苦的命！”珍珍不服气道：“受苦的命就不能改改？俺姑不也参加革命出去了？”栓柱怒道：“人家参加革命也没想过能打下江山，变成城里人！俺孩可不敢屎壳郎坐轿上青天，做梦想嫁到城里去，你趁早断了这念头！……”珍珍眼里饱含泪水，低头发狠地挥舞小锄除草松土。栓柱语气缓和了些叹道：“闺女，你不要不服气，恨你爹，爹是为你好呢！你瞪大眼往后瞧，城里人终究要回城里去，受苦人一辈子也离不了庄稼地。建国是个好孩子，可他成不了你女婿。想开些吧，爹给你寻个好人家……”珍珍眼泪流下来，不想让父亲看见，把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