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剑河之畔的剑桥国王学院</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六、天籁之憾:唱诗班与西方声乐溯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徜徉于这座宏伟的礼拜堂,缓缓踱步,心中那丝遗憾愈发清晰——我始终期盼着能亲耳聆听唱诗班孩子们那纯净的歌声。</p><p class="ql-block">西方古典声乐的深厚传统与教会音乐密不可分。唱诗班的根源可追溯至中世纪欧洲修道院的宗教歌咏,后梵蒂冈教廷对宗教声乐的规范化与传播起到了重要推动作用,修士与音乐家们深入钻研科学发声方法,追求兼具神圣感与穿透力的音色,这种对人声极致的探索,不仅滋养了宗教音乐,更成为后来意大利歌剧辉煌的重要基石。</p><p class="ql-block"> 细究起来,宗教音乐原是基督教“道成肉身”神学精神的声音外显,它定立了西方音乐神圣传统。</p><p class="ql-block"> 而我又想起中国音乐,也强烈地受到宗教的影响。那位创作《二泉映月》的瞎子阿炳,本人便是无锡雷尊殿的当家道士。他的琴弦上震颤的,是“道法自然”的道教理念。《二泉映月》并非纯粹的民间哀曲,它本质上是道教音乐。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在1978年访问北京时,到中央音乐学院访问。当时,民乐系一位17岁的学生为他演奏了二胡独奏版的《二泉映月》。乐曲如泣如诉、哀婉凄凉的旋律,深深地打动了他。在聆听过程中,小泽征尔情难自禁,竟然从坐着的椅子上顺势跪到了地上。当身边的人员感到惊讶并想扶他起来时,他婉拒了,并虔诚地表示:“这种音乐应当跪下去听,坐着和站着,都是极不恭敬的。” 他一直跪着听完了全曲,结束后泪流满面,并对演奏者深深鞠躬,认为如果早一点听到这神性乐声,他可能都不敢指挥乐队去演奏改编版了。</p><p class="ql-block"> 道观以及佛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重要的中国音乐教育、传承和创作基地。如同阿炳在道观中接受的严格训练一样,道士们需要系统学习乐器、工尺谱和科仪音乐,这使得许多高水平的音乐技艺得以代代相传,避免了散佚。</p><p class="ql-block">东西方宗教的基因,都深刻地塑造了各自音乐艺术的灵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值得一提的是,西方声乐史上确有一段违背人道主义的特殊篇章:16-18世纪欧洲曾出现“阉人歌手”,部分人为保留男童清亮高音、避免变声,对男童施行不人道的去势手术,这一现象虽在特定时期风靡,却早已被时代彻底摒弃。据说,国王学院唱诗班作为世界最著名的童声唱诗班之一,成员多选拔自13岁以下男孩,以通透纯净的自然音色著称,这种未经雕琢的纯粹,更显珍贵。没能亲耳听见这般天籁在哥特式穹顶下流淌,只余下想象中那纯净音色所带来的宁静与崇高感,以及一丝未能如愿的惋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剑河诗魂:志摩与徽因</p><p class="ql-block">走出礼拜堂,我们沿着国王学院后院静默的草地缓步穿行,身旁便是静静流淌的剑河,清风拂过草木,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秋阳为河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行至一座跨越剑河的桥边,一块石头上的刻字骤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竟是徐志摩《再别康桥》中的几句诗。此刻,碑石旁已聚集了不少同胞拍照打卡,热闹非凡。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或许有迎合中国游客的商业考量,但转念一想,徐志摩确实于1921年至1922年间以“特别生”身份在国王学院旁听学习,虽非攻读学位的正式注册学生,却拥有随意选听课程的自由,这段岁月之所以成为他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更与一段跨越时空的情缘紧密相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段情缘的另一端,是传奇女性林徽因。林徽因出身福建闽侯林家,那是个书香满门且忠烈辈出的大家族。她的堂叔便是辛亥革命先驱林觉民。父亲林长民曾任北洋政府次长,学识渊博,书法精湛。20世纪20年代林长民曾受邀到剑桥讲学,当时他带着当时年仅十六七岁的爱女林徽因。这位少女自幼气质不凡,心气亦高,原名“林徽音”的她,因发现有小作家同名,便果断改名“林徽因”,坚信自己未来会成就更大的声名,而历史终究印证了她的笃定。彼时,在国王学院读书的徐志摩因同胞之谊,常登门拜访林长民,林长民也有意让女儿与之相见沟通,两人一见投缘,渐生情愫。但这段情感纠葛刚起,林长民便果断安排林徽因回国,并促成她与梁启超之子梁思成相识相知,最终结为连理。</p><p class="ql-block"> 站在这片滋养了徐志摩的精神与灵魂土地上,我觉得世人对他“风流才子”的单一标签太过单薄。他在这里汲取的,不仅是罗素和济慈的智慧,更是一种对“爱、自由与美”近乎宗教般的信仰。这段经历为他日后审视社会变革奠定了独特的价值尺度。1925年3月,他欧游途中短期停留苏联,许多知识分子对这个新生政权满怀理想憧憬,他却在约一周的停留时间里,从民生困苦、文化凋零与社会秩序颠倒的现实中,敏锐洞察到其中的问题,在《欧游漫录》中记录下衣衫褴褛的乞讨儿童、被禁售的经典文学作品,以及学者与服务人员社会地位颠倒的荒诞景象,直言对苏联模式的失望与批判。他尖锐地指出,那种信奉“以血海铺就天堂之路”的革命路径,本质上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回国后更主编《晨报副刊》发起“苏俄仇友”大讨论,即便面临左派舆论的批评,仍坚持发声。这位诗人,更是一位在时代洪流中保持独立思考的“觉醒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觉醒的灵魂往往承受更深的苦痛。1928年,徐志摩第二次访问剑桥,此番重游写下了《再别康桥》,“再别”二字,正是对这座精神圣地的第二次告别。彼时物是人非,他与陆小曼的婚姻正被经济困窘与观念冲突所消耗,而精神的某一处,始终在寻觅着剑桥所象征的纯粹理想。1931年,他为了赶往北平聆听林徽因在协和小礼堂为外国使节举办的中国建筑主题演讲,执意搭乘从南京飞往北平的“济南号”邮政飞机,这看似冲动的决定,实则是对心中“美与理想”符号的精神朝圣。那是他为疲惫灵魂寻找给养的最后奔赴,不幸的是,飞机途中在济南附近触山坠毁,诗魂终被吹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有一位朋友,是林徽因的堂侄,他父亲也是著名建筑学教授,曾追随林徽因与梁思成在四川宜宾李庄的营造学社学习,一同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为新中国的建筑史学奠基。朋友和弟弟二人童年时,曾在清华大学的林徽因家中生活过。据他回忆,50年代初,林徽因的肺病已非常严重,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但她仍在病榻上坚持完成大量研究工作。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执意让我这位朋友去另一间屋子找来一个旧挎包,林徽因尽力将之挂在自己床头,那是徐志摩当年送给她的遗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朋友说,姑姑林徽因临终惦念的,似乎还是徐志摩。可作为唯物主义者,她深知生死无轮回,或许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看看承载着青春与诗意的礼物,与那个曾懂她诗性灵魂的知己,做一次告别。</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站在康桥上,看着秋阳为一切镀上怀旧的金色。徐志摩的清瘦身影、林徽因的明亮目光,仿佛都融入了这流淌的河水里。浪漫的起点与深情的终点,都源自一个挎包。这河里的水草,当年曾见证一对青年的惺惺相惜,这缕情感的涟漪会荡漾近半个世纪后,激起清华园内微弱而坚定的回响。</p><p class="ql-block">英国人这般善意留存下徐志摩的痕迹,是对徐志摩跨文化影响力与独立思考精神的认可,也让剑河与国王学院的景致多了一层诗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剑河撑篙:诗兴与流水共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跨过刻有徐志摩诗句的石桥,我们继续徐徐前行。道路两侧是茵茵绿草地,高大的枫叶树枝繁叶茂,不时回望,国王学院礼拜堂的轮廓在景致中愈发古朴典雅,哥特式的尖顶与河畔绿意相映,是一幅一幅的风景画。前行不久,便抵达了剑河旁的乘船码头,这里停泊着几艘平底撑篙船,船头两侧的翘角设计,正是为撑篙人预留的站立位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一行15人,分乘两艘船。登上船后,便见一位金发小伙子立于船头撑篙,他身着白衬衫、绿裤子,外搭一件绿色背心,神情干练。另一艘船上的撑篙人则是一位面容更清俊的少年。船只缓缓撑开后,两位小伙子便随意闲聊起来,气氛轻松自在。令人意外的是,我们船的撑篙小伙瞥见船上的中国人,竟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喊起了“老板老板,红包红包”,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当我笑着告知他没有现金时,他立刻摆了摆手,笑着说只是玩笑,他的随性与俏皮让旅途多了几分趣味。其实,这些剑河上的撑篙人,不少竟是剑桥大学在读的博士生,课余时间兼职撑篙,既能补贴生活,也能与世界各地的游客交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船在剑河的柔波中缓缓荡漾,碧绿的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的金柳低垂,正应了徐诗中“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的景致。同行的几位四五十岁的福建籍女性团友,此刻竟诗兴大发,带着几分情怯,轻声吟诵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河面上,绿头鸭、海鸥与不知名的水鸟自在游弋,偶尔掠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水花。船只穿过一座座拱桥,桥边常有依偎在草地上的情侣,一切都温馨美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整个撑篙过程历时一个小时,全程没有嘈杂的骚动,唯有众人偶尔的低声谈笑,船只稀疏不拥挤,让我们得以在移形换影间细细欣赏沿途景致。国王学院沿河修葺整齐的河岸、各色花草,还有那些向河中心倾斜伸展、宛若伸出绿色大手的树木,无一不令人沉醉。置身这般景致,终于明白徐志摩的诗句为何而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船靠岸了。</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会记住这剑河最美的画面,会记住在古老学院中的精神对话,剑河之水流过我思考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