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故事——小串联（1—3）

江山

（一）

1966年11月底从北京串联回到南昌后已是寒冬季节，北京的接见停止了，乘车串联也平息了，似乎一切又要恢复了。可是学生们的情绪却没有平复，风起云涌的步行大串联再一次的掀起，“沿着红军走过的路线——重走长征路”，这是当时最响亮的口号，于是步行串联遍及全国，风靡神州。

每天报纸广播里都是学生步行串联的消息，这让我们又一次的心动，特别是听说凡是要去步行串联的同学都可以领到费用，于是我也和同学们来到学校的财务科，出示学生证，登记签名后每人领到15元钱，这就是步行串联的生活费。正当我们准备出发去井冈山时，天降大雪，井冈山被大雪封山，一时间山上的学生被困在那里，吃住都发生困难，当局用直升飞机去井冈山空投食物，加上病毒性流感的发生，有许多学生生病甚至有生命危险。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政府力劝学生不要步行串联，于是我们也就放弃了这次行动。领到手的费用也没有人再交回学校，我呢，正好交给祖父补贴家用（当时家中生活非常困难）。

一九六七年开春以后，我们几个同学天天去学校，说是搞文化大革命运动，其实也就是无所事事的混日子，四月下旬的一天，有位同学与我们商量，听说高三（三）班的一些同学要去庐山，我们是否跟他们一起去？因为大家都是二中井冈山兵团的，天天在学校里见面都熟悉的，所以我们决定也去，和这些大哥哥们一同去心里总归笃定些。

虽然已经停止串联，但是还是有许多自称是造反派的人到外地去闹革命，于是强行乘免费车船的大有人在，我们就是乘着这个机会，也出去看一看，玩一玩，不过这时候可就享受不到大串联时的“免费午餐”了。

第一天约好时间在火车站碰头，由熟悉站况的人带着我们从铁路员工上下班的通道来到站台，看见了去九江的火车就上去，列车员也开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管不了，记得到了九江火车站后，我们是混在出站的人群里挤出站的，在大哥哥们的带领下，来到了九江医专的学校住宿，那个年代，学校都停课了，基本上没有人管的，你只要随便到哪一个教室，把课桌拼起来，晚上和衣而睡就行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行十几人在街上用过早点后就开始上路，目标当然是庐山。当年从九江上庐山有两条公路，一条是南山公路，一条是北山公路。我们徒步上山是不可能走公路的，这两条公路都是盘山公路，走上去的话要大半天呢。毛主席诗词《登庐山》：“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其中的“四百旋”讲的就是南山公路的险峻，也就是这篇让我们背诵如流的诗词吸引了我们登庐山的。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来到了一个叫“莲花洞”的地方，这里有一条徒步上山的小道，是上庐山的最佳途径，据说以前的达官显贵们上山就是从这里让轿夫抬上去的，那时候还没有公路。

刚开始大家兴致勃勃，有说有笑的登山，身上也没有什么行李，每人只是背个书包，里面就几件洗换的内衣和洗刷用品，当爬到半山腰时，山道开始变陡变窄，一级一级台阶只能供两人上下，一边是山体，一边是山坡，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山坡，好在山坡上也长满了树木，不会出现坠落山谷的险情，这就是传说中的“好汉坡”，只有好汉才能爬上去，那时的我们年轻气盛，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好汉坡”，照旧快步如飞的征服它当了一回好汉。

大约到了11时许，我们终于爬上了庐山，来到了这个天上的街市——牯岭镇。牯岭镇上有庐山唯一的一条商业街，也叫牯岭街，全长几百米的街上有商店，饭店，旅馆等等，街中北面是一个街心花园，站在街心花园往山下瞭望可以俯视九江市貌和飘带似的长江，特别是晴朗的夏夜，山下的灯火似繁星闪烁，如果碰上更好的天气，还能将武汉三镇的万家灯火尽揽眼底。

午饭我们是在街上的牯岭饭店吃的，饭后即开始游览景点，第一个景点是花径公园，里面与南昌的人民公园差不多，只是如琴湖景色撩人，青山碧水相互映照，让人流连忘返。出得花径园门，穿过马路下去就是一条蜿蜒曲折，攀上落下的沿山腰小道，这就是著名的“锦绣谷”，沿锦绣谷走去，但见山谷清幽生辉，漫山碧绿中透出一丛丛鲜艳夺目的映山红（又名杜鹃花），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让我想起这句古诗：“人间三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走到锦绣谷的尽头，也就来到了“仙人洞”的景点，“仙人洞”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山洞，里面丈许见方，正是“破四旧”的时光，原先的菩萨已一扫而空，只是洞里岩壁上流淌着点滴山泉，下面有一集水地窝，传说中的“聪明泉”就在此地，我们每人用手掬水而饮，想是能让我们变得聪明些吧，不过岁月的印证却是：喝了聪明泉的水并没有变得特别的聪明。

上去不远的台阶，就是乱云飞渡仍从容的劲松，这是一颗长在悬空岩石上的松树，也是我们从小就熟悉的画面（庐山香烟盒上的烟标），也可以说这是国宝，动乱时期周总理曾指示一定要保护好这颗松树。许多人到此都喜欢阴阳顿挫的朗诵起来：“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由于天气的缘故，我们只看见了乱云飞渡，却错失了无限风光。

接下去到了“龙首岩”，这是一个坐落于悬崖峭壁上的景点，远远望去突出悬崖的巨石犹如龙首一般，故名“龙首岩 ”，也有当地人称其为“舍身岩”，相传古代曾有一女子为保清白之身而从此岩上飞身而下。这块巨石麒麟孤独，当我小心翼翼的爬上它时，陡然间脚下一滑，吓得众人惊呼起来，好在我当时反应敏捷，顺手抓住旁边的树枝，这才幸免舍身之灾，真是捡回来一条命。

“龙首岩”下来后前往黄龙潭，乌龙潭，这两个潭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不是雨季，潭中水浅也就无龙的藏身之处，所以你是见不到黄龙和乌龙的。不远处就是“三宝树 ”，这是三棵需数人才能合抱的杉树和银杏树，树龄不少于几百年，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古化石树（银杏树）了。“三宝树”旁有一座庙宇，在那个时代显然也是封闭着的。

天色渐暗，肚子也在咕咕叫，可是这些学哥们依然兴致不减，还要去一个景点——含鄱口。我已走不动了，可是又不能不去的，我不认识路，唯有跟着他们走。走呀走，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艰难的在后面跟着，就在快到离含鄱口不远的路上，实在走不动的我就问他们，你们回来还走这里吗？回答是要走的，于是我和两个一样走不动的同学就在原地休息等候他们回来。后来得知，再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含鄱口，可是这个景点却是在八年后我重上庐山时才如愿以偿，这几百米的距离我用了八年的时光来走完它。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这就是我的人生之路的写照——艰难而又坎坷。

庐山上的景点很多，没有几天的时间那是玩不完的，这正如古代文人苏轼在《题西林壁》的诗中所描绘的那样：“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二）

那天从含鄱口回到枯岭街已近天黑，从早晨五点多钟一直到晚上六点多钟，当中除去用早中餐的时间，起码有11个多小时是在爬山和游览，如果是现在的话，就是走得动这一把老骨头也要散架的。照旧在牯岭饭店吃晚饭，但是天一黑，牯岭街上倒冷静下来了，人们都躲在屋里不出来，兴许和我们一样玩累了吧。那晚我们是在庐山中学落的脚，庐山中学就在离牯岭街不远的地方。

还是年轻好，一觉醒来又是精神抖擞，第二天继续游览，什么大天池，小天池，点将台，庐山大厦等景点。虽然我去过无数次庐山，至今让我不解的还是大小天池景点的名字好像是取反了似的，大天池在一个山顶上，就是两个花岗岩石头砌成的长方形小水池，据记载说，这两个池子自古以来终年池水不涨不枯且清澈见底，真是应了一句古话“高山有好水，人间有美女”之说。但是小天池景点却是坐落于靠近北山公路出口附近的一座山头上，这里有一个八角亭，站在亭子里，面朝一个开阔的山谷，这就叫“小天池”，虽然景色不错，可我总觉得先人怎么连大小都分不清呢？

还有两个著名的景点——五老峰和三叠泉。五老峰为五座山峰一字排列，远望好似五位老道在打坐诵经，侧头凝视五座山峰又似伟人头像；三叠泉就是千古传诵的诗仙李白《望庐山瀑布》中“遥看瀑布挂前川”的画面，在小学课本上我就是从这首七绝中知道了庐山，至今还能脱口而出：“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就在我们准备去游览这两个景点时，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老保（保皇派）今晚（4月30日）要上山来“血洗”庐山。听闻此消息，我们一帮人马上决定立即下山，因为我们不是来武斗的，能避开就赶紧避开。于是又从“好汉坡”飞速下山，一路上见到有上山客就告诉他们上不得，信者随同下山，不信的则依旧上山，只是见智见仁而已，至于后面是否“血洗”也不得而知。

到得九江已见天黑，学长们又将我们带到了轮船码头，这是要乘江轮去武汉。码头上人群攒动，我们这一帮人是不买票的，只有硬挤进去，验票的人也就两三个，挡不住外面众人的蜂拥，其本上都挤进去了，兴许是我的个头小，力气不足，或是人不太机灵，验票员一把抓住我不放，看见同伴全在里面，唯有我被抓住不让进去，一下就将胆小的我急得哭起来了，这哭声却让抓住我的人动了恻隐之心，马上松开了手，我立马面带泪痕的冲到同伴中去了，我想大概他一定是位做父亲的人，而且有着一颗慈悲的心怀。至今我都会想，假如当时我掉队了会是怎样的情景，起码后面的故事也就没有了。

我们乘坐的是一只小江轮，也叫“东方红”几号的，船小自然速度就慢，停的港口也多。第一次乘坐江轮，感觉很平稳，印象比较深的还是船上的饭比火车上的好吃。到了第二天上午，江轮停靠在汉口长江码头，我又稀里糊涂的跟着同学们来到武汉医学院，还是住在学校里方便。

武汉三镇就是大，当年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但是长江大桥那是不能不去看的，这可是长江上第一座大桥，加上又有毛主席的《菩萨蛮.黄鹤楼》和《水调歌头.游泳》的诗句熏陶着我们，于是大家来到了久仰的长江大桥上，那时侯黄鹤一去还未回还（黄鹤楼还没有重建），只见到了龟蛇锁大江的雄姿和天斩变通途的美景，此情此景让我们禁不住又背诵起了这两篇诗词：“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兴步。今日得宽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斩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斩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因无恙，当今世界殊。”

（三）

到达武汉的当晚，我与同学一道去寻访我姨妈家，本就人生地不熟，又是晚上，真是两眼一抹黑，我拿出一张字条，上面是我离开南昌时母亲告诉我的地址，当我看见马路边上有骑三轮车的，于是就上去讨教，在三轮车师傅的指点下，我们比较顺利的找到了姨妈家，正巧姨妈姨夫坐在门口乘凉，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显然他们也十分高兴，姨妈马上到巷口买来点心给我们吃，并约我明天来吃饭再带我去见从未谋面的舅舅一家。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姨妈家，姨妈弄了一桌丰盛的午饭，我们边吃边聊天，姨妈告诉我，这段时间武汉的武斗闹得很凶，前两天（4月29日）就在附近的硚口武汉国棉厂发生了武斗，造成血案，她要我们注意安全，尽早离开武汉。饭后姨妈送给我十元钱和几尺布票，让我上街买两件衣服穿。在小表弟的带领下，我又来到了舅舅家，当然舅舅第一次见到我这个大外甥也是欣喜异常，他也再三叮嘱我在武汉要注意安全，现在外面很乱的。临走也塞给我几元钱并希望我母亲能来武汉玩，姐弟们团聚一下，此时让我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血浓于水”。

离开舅舅家，一路上只见路人匆匆，不时有队伍边走边喊口号：“打倒保皇派！”“消灭‘百万雄师’！”并用武汉话唱着顺口溜：“陈大麻子你算老几，老子今天要揪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看你能够活几时。”原来武汉的“百万雄师”组织是保陈再道（时任武汉军区司令员）的，揪陈的都是造反派，两派斗得很厉害，为此中央文革派王力到武汉来都没能解决好，在6月17日，6月24日和7月5日相继发生大型武斗血案，震惊全国，震惊中央，为平息武汉的两派斗争，中央文革宣布“百万雄师”为保皇派组织，并将陈大司令员弄到北京在军内批斗，这些都是后话。

其实我们在的那天（5月2日）又爆发了几千人的武斗，见此情景我们赶紧往汉口火车站跑，到了车站一看，不得了，疯涌而来的人群早就将车站挤得水泄不通，都是全国各地的外地学生，大概被武汉的武斗吓怕了，一起要逃离武汉，就像抗战时逃离上海一样。车站不让进，于是这些人就砸门破窗的往里冲，当我们来到站台上时，站台上也满是人，突然有一个中年乘警满身是血，头破血流的被人扶进来，旁边的人大喊：“打进来了！打进来了！”这一下搞得人心惶惶的，车站工作人员全部出动了，正好有一列南下的火车到站，列车员马上招呼站台上的我们：“你们赶快上车吧！”真是天上掉馅饼了，站台上的学生赶紧上车逃之夭夭。

本来我们还想在武汉多呆几天，并想到长江中去搏击一下，可惜因形势太乱未能如愿。第二天南下来到了长沙，住在什么地方我倒记不住了，印象中当年的长沙与南昌差不多，甚至有些方面还不如南昌，是长沙的橘子洲吸引我们到来的，因为这是伟人呆过的地方，一首《橘子洲头》的诗篇激励了无数的革命青年和热血志士，此时的我们也正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站立于橘子洲头的我们看到的是层林染绿，百舸争流，于是大家脱去衣裤，一头扎进北去的湘江，“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离开长沙回南昌时，我们在站台上候车，时有前往广州的列车停站，有人提出去广州，但是大多数人却不赞同，原因当然是这一路并不顺畅的旅途让大家有一种赶紧回家的念头，真可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原创于2012年12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