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树鹊巢赋·归巢记

春华秋实

院里的这棵桂花树又热热闹闹开满了细碎的金黄花，甜蜜的香气裹着暖风四下漫开，粗枝杈中间，那个枯枝搭成的鹊窝安安稳稳守在花香里。从前一窝挤着长大的小喜鹊，早早就长硬了翅膀，四散飞去各处讨生活。隔了这么久，倒像是约好了一般，全都往老窝赶回来，重回旧地歇脚唠嗑，翻出小时候的旧事慢慢回味。

先到家的几只喜鹊落在窝边的枝子上，慢悠悠收拢带着蓝亮光泽的长尾，歪着脑袋绕着自家老巢打量半天。搭窝的荆条还是当年留下来的旧木料，窝里垫的干草晒得发干发脆，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久远的暖意。有只喜鹊时不时用尖喙轻轻拨两下松脱的细枝，跟人擦拭家里旧家具似的；还有一只来回踱着步子，小声啾啾叫几声，被扑面而来的桂花香一裹，猛地就记起离家那天，也是这般满树繁花，自己一猛子振翅飞出，一晃竟在外漂泊了这么久。

天上陆陆续续又飞来不少同伴，张开的翅膀黑白分明，阳光扫过羽毛，亮得晃眼。飞掠枝头带起一阵小风，吹得桂花簌簌往下掉，金黄的小花飘得到处都是，落满枝桠，还零零散散落进鸟巢里，也算这群归客一场别致的见面礼。几只性子活泼的喜鹊还没收拢翅膀，悬停在花枝上晃来晃去，在外野惯了的散漫劲儿，半点都没收敛。

回想从前，这群小家伙挤在巴掌大的窝里抢吃食，打打闹闹总能晃得鸟巢轻轻晃动，如今个个都是能长途飞行的成鸟了。它们三三两两栖在周围树枝上，此起彼伏的叽叽喳喳，就像许久未见的老友凑在一块儿闲聊。有的兴致勃勃讲起远方的见闻：掠过成片的农田啄过饱满的谷粒，好几次险险躲开猛禽的追捕，在陌生的大树上也搭过临时落脚的小窝；也有喜鹊低声说起在外的不易，暴雨天只能缩在密叶下遮风御寒，天还没亮就得迎着晨光赶路，走遍各地见过无数花草，可没有哪一缕香气，能比得上家门口这棵桂花的味道。 目光落回身下的旧巢，幼年的零碎回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刮风下雨就缩在亲鸟的羽翼下躲灾，和兄弟姊妹挤作一团疯玩，稍一闹腾就震落满树桂花，细碎的黄花沾满一身软绒。那些当年只觉得吵闹又平常的日常，在外摸爬滚打一番再回头看，全都裹着清甜的桂花香，安稳又暖心。

一只年长些的喜鹊稳稳站在鸟巢顶端，清亮地长啼一声，喧闹的鸣叫渐渐平复下来。它抬眼望向开阔的云天，又低头望望这个承载了自己整个幼年时光的小窝，扫了一眼身旁千里迢迢赶回的同伴。这群闯遍四方、见惯广阔天地的喜鹊，哪怕羽翼再强健，飞得再远，心底最放不下的，永远是桂花树上这一方小小的老巢。

说到底这鹊巢从来都不只是个挡风遮雨的住处，是刻在骨子里的根。就像我们普通人离家外出打拼，去陌生的地方闯荡，见识过各色人和事，尝过苦头也见过繁华，可心底总牵挂着老家的一草一木。无论走了多少路，隔了多少年，总有这么一缕如同桂花香的念想勾着人往家走，只要踏回旧家园，一路积攒的奔波疲累，自然而然就散了。就算飞得再高走得再远，永远有一处老巢，一片故土，安安静静等着自己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