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寄舅家,风雪一家人

纪实小说(一)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引子: 我出身在内蒙古的一个小山村。1959年父母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这个小山村当乡村教师。母亲生下我后没奶水,恰逢七十五公里外的乡下,舅妈刚生下一个男娃,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世界的亮光就夭折了。姥姥做主,把我这个瘦弱的出生40天的丫头送进了舅舅家。</span></p><p class="ql-block"> 当我那张本能寻找热气的嘴,一口咬住舅妈那因痛失爱子而胀得发烫的乳房时,我与这个家的命,便死死地拧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这一吃,就是五年。</p><p class="ql-block">五岁那年,城里的父母把我接回去上学。面对干净、客气却极度陌生的父母,我表现出了深深的抗拒与冷漠。在我的童年里,城里的那个家只是个借宿的客栈,只有那个四十天就落户的坝上农家,才是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由七口人组成的大家庭,看似热闹,却在泥土深处埋着旁人看不清的荒凉。</p><p class="ql-block"> 舅妈是个裹着三寸金莲的童养媳,十五岁那年嫁给舅舅。可新婚没几天,舅舅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姥姥怕舅舅断了香火,擅自做主给舅舅领养了一个男孩,便是家里的大儿子。解放战争那会儿,舅舅九死一生,和战友在战役打响前偷偷逃了回来。一进家门,瞧见凭空多出一个管自己叫爹的儿子,暴脾气的舅舅与姥姥吵了无数架。这口怨气憋了一辈子,直到死,舅舅也没拿正眼看过这个大儿子。</p><p class="ql-block"> 大哥是姥姥拉扯大的。姥姥在世时,他是幸福的。老人家临终前,拉着我母亲的手流泪嘱托:“这娃是个苦命人,他爹一辈子不理他。以后他在村里受了欺负,你得给做主。”</p><p class="ql-block"> 大哥命苦,却是个大能人。他二胡拉得棒,手艺更是精湛,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好木匠。可偏偏,他娶了个不着调的媳妇,是个打麻将的专业户。最终,那媳妇死在了麻将桌上,死于突发的心梗。大哥绝望之下,带着全家远走内蒙古包头,在街头摆了个修自行车的地摊,维持了十多年孤苦的生活。直到他七十五岁那年,得癌症死在了异乡的黄土里。每当他在村里或被亲弟弟欺负时,我母亲总要挺身而出,履行对老人的承诺,成了他一生唯一的靠山。</p> <p class="ql-block">​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个家最明亮、最温暖的底色,是属于二哥的。二哥也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长得高大魁梧,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小时候,我总喜欢骑在二哥的脖子上,让他驮着我满村走。记得我都长得很大了,只要一回舅舅家,二哥还是会哈哈大笑,一把将我抱起,稳稳地放在他的脖梗上。我骑在上面,咯咯地笑,看坝上金黄的麦浪,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二哥顶着。</p> <p class="ql-block">  放暑假时,我总是颠颠地跟着舅舅去地里放牛。晌午的大太阳底下,舅舅会在地里挖个土坑,把在地里抓来的油葫芦鸟埋进去用炭火烧熟。那鸟肉撕开,滋滋冒油,香气能飘出半里地。有时候是烧土豆,有时候是揉碎的新麦粒。</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吃过晚饭,舅舅便会带着我爬上房顶。爷孙俩坐在凉爽的夜风里,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满天的繁星像碎金一样洒在坝上的夜空。</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穷,可全家对我,是用命在偏爱。</p><p class="ql-block">不知是哪一年宰了猪,家里做了炖肉。在那个连莜面窝窝都吃不饱的年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放在炕桌正中央。“林子吃,管饱吃。”舅妈说。全家人围在旁边,谁也不动筷子。大人们吃着粗粝的莜面窝窝,去蘸那剩下的、已经结了一层白油的肉汤,而我一个人,吃光了所有的肉。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一次吃到了有点变质的热猪肉,打那以后,我一辈子伤了胃,再不闻肉味。城里的母亲后来常叹气:“这丫头是在她舅家,把一辈子的肉都提前吃绝了。”</p> <p class="ql-block">​ 那不是肉,那是舅舅一家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爱。以至于后来我参加工作、自己挣钱了,每次回舅舅家,临走时舅舅依然执拗地要塞给我路费。</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死活不要,心想自己跑得快,跑出村口,老汉腿脚不好就回去了。我一路朝村外小跑,就在快要跑出村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长条空旷的土路上,远远的,那个瘦小的、穿着蓝布大棉袄的老汉,竟然还在风里一颠一颠地追着我。风吹歪了他的黑棉帽,露出满头扎眼的白发,他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向我招手,另一只手里高高地举着那几张在毛毛风里哗弛作响的钞票。我的眼泪瞬间砸在泥地里,只能停下脚,乖乖地站在风里,等着我的老舅舅喘着粗气把钱塞进我的手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