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之行

高钢军 Quincy Gao

　　工作之需，来青岛这个城市好几趟了，每次都走马观花，局限于两点一线，至多晚饭后在酒店周围转转。让我把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说得具体，恐怕有点装那个。不过这么多年，我养成了习惯，必先攻略，必带相机，必写游记。

我一直居住在塞北草原，沿海的城市只是在书本和别人的文字里，不可能长时间近距离地抚触。今又应朋友之邀再一次匆匆而来，随手写就一些见闻和感想，总结一下我眼里的青岛。

　　访即墨古城 揽千年齐韵

　　要不是工作需要，我是不知道即墨这个城市的。对于即墨的了解，还是通过滴滴司机知道的。司机的介绍言简意赅，就八个字“先有即墨后有青岛”。即墨的名称最早出现在《战国策》、《国语》、《史记》等历史典籍中，“即”是靠近之意，“墨”代指墨水河。即墨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是齐国通商名衢，秦代置县，汉初成为胶东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隋朝建城于现址，已有1400多年建城史。汉代皋虞古城、王吉墓群、汉之壮武、明朝雄崖古所、鳌山古卫、清代金口古港、北宋金银书《妙法莲花经》、即墨刀币等文物古迹，已成为即墨悠久历史文化的见证，即墨有了“中国古典文化之乡”的美誉。1898年，德国强租胶州湾，把青岛从即墨分割出去，因此才有“先有即墨、后有青岛”之说。

原以为即墨古城距离我们办事的地方好远，问了保安同志方知只隔了一条街，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北门。或许是中午的缘故，来古城的游客不甚多，许多店铺还没有开门营业。踏步入即墨古城，青砖合围，城楼巍峨，瞬间便屏蔽了外界的喧嚣，坠入齐鲁沉淀千年的旧时光。这座古城历经千载风霜，以一城两街、十景十三坊的规整格局，将齐风古韵、先贤故事与市井烟火揉合相融，温柔又厚重。

看古城导图，我对即墨古城有所了解。即墨县城始建于公元596年(隋开皇十六年)，县城初建时的规模和结构已无迹可考。1351年(元至正十一年)进行了扩建，筑土城墙，周长约2公里，城墙外侧有深约2.1米，宽约6.2米的护城河。城有三门，门上均有题额，东为“望海”，南为“景岱”，西为“临川”。此后，至1859年(清咸丰九年)先后修整10次。1578年(明万历六年)砖砌三门。1600年(明万历二十八年)城墙改用砖砌。三门题额改为东“潮海”，南“环秀”，西“通济”。1760年(清乾隆二十五年)三门皆增修城楼，城墙高约9.1米，厚约6.6米。城内建筑群有县署、孔庙、考院、参将署、城隍庙等13处。主要街道自明至清先后建石牌坊三四十座，这些牌坊多系明清两代名宦蓝田、黄嘉善、周如砥、郭琇等的功德坊，跨街或临街耸立，甚为壮观。解放战争时期，部分城墙毁于战火。1949年后，城墙及其他建筑陆续拆除或改建。

沿着古城徐徐而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街巷静谧，唯有古韵绵长。从北往南走，大概到中间位置，往东走向古城东门。东门城楼上题“潮海”二字，楼上“海天极望”匾额。东门外立一牌坊，匾额“至贤高节”，落款“齐王田横”。说到齐王田横，《史记》中有段记载：齐王田横，当年曾与项羽战争相持于齐。后刘邦渐盛，派说客郦食其游说田，田答应条件，命济南数万余兵放弃抵抗。不料，汉将韩信听其部下谗言出兵齐都临淄，齐伤亡甚之。刘邦通令降之优待，不降歼灭之。齐王田横爱怜士兵，带两卒去汉都洛阳见汉王。距离都三十里，田自刎之，卒带其首级见到汉王。汉王，感动的泪流高规格葬之。两卒又自刎于田墓旁。汉王，再命使者招安岛上士卒，五百士卒听说齐王已去，皆投海。故此岛名曰“田横岛”。岛上山顶有五百壮士墓，田横纪念碑等景观。“田横祭海节”还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沿着东门从外围向南、向西走上一段，深灰青色的城墙蜿蜒起伏，就来到古城的正南门。南门立有门楼“墨邑重华坊”，上书“即墨古城”四个大字。墨邑重华坊为三间四柱五楼式，青白石材质，采用浅浮雕，高浮雕，透雕，圆雕等工艺手法，表现了即墨的风土人情和传统故事。立柱为龙凤呈祥图案；边门梁上分别雕有耕海牧渔、齐商贸易、童恢训虎、秃尾巴老李传说、即墨大秧歌和即墨柳腔等图案；中门梁上雕有即墨九狮图，即墨山水田园风光，即墨花边图案；花板上为镂空耐冬花图案；抱鼓石上雕吉祥瑞兽等。墨邑重华坊居即墨古城南北中轴线上，是为纪念古城复建而立，其北面题额“墨邑重华”由首都规划委员会专家委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雕塑委员会会长钱绍武先生题写；其南面题额“即墨古城”由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执行副主席冯骥才先生题写。

从门楼远望古城门“环秀”，上有“胜冠东方”和“中和楼”几个字。从南门进入古城，左右两侧特色美食、手作、特产商铺林立，行至中央地带，是一小广场，又见牌楼，上书“山海名邦”，东西大街更是牌坊林立，至少有十几座，在静静地诉说着古城的名人轶事。

古城西门也是如此，“三齐饶邑”高悬。门前一牌坊矗立，秦篆正面“勋载遗编”，背面“贤良方正”，此坊是为纪念齐即墨大夫而立，司马迁《史记》中亦有记载。齐威王时，即墨大夫踏实为民，刚正不阿，把即墨治理的田苗油绿，民富小康。但不善迎合，谗言不断，而阿大夫却善于迎合，美言不绝。齐王派人私访，查出即墨大夫为官实在，造福于民，遂奖励之。阿大夫，欺上瞒下而涉嫌造假，下锅烹之。顿时，齐国朝野，清明廉洁，年丰邑饶。

这里的人们告诉我，即墨古城最动人的风骨就隐藏于沿街林立的石牌楼之中。牌楼的浮雕纹路清晰可见，松鹤、牡丹、喜鹊、莲菊雕琢细腻，一纹一景皆藏中式吉祥寓意。坊上题字墨香隽永，集董其昌、颜真卿、王铎等名家书法；一坊一故事，默默诉说往昔。即墨大夫坊追忆齐邑先贤，琅琊王氏祖脉坊见证世家文脉，四世一品、湖广总督诸坊，记录着明清代当地名臣的千秋功业。行走牌坊之间，步步遇历史，俯仰见先贤，方才读懂，何为一坊藏岁月，一街阅古今。

这些牌坊原型大多始建于元明两代，曾饱经岁月侵蚀、世事动荡，在上世纪中后期损毁消散，如今我们所见的牌坊群，皆是依古制、循原址复刻重建而成，形制各有不同。

除了牌坊群，红墙松柏掩映的文庙，庄严肃穆，承袭千年儒学文脉，是胶东学子的精神归处；格局完整的即墨县衙三堂俱全，高悬的匾额警醒世人天理与人情，偶尔上演的升堂实景演绎，让尘封的古代官署文化鲜活起来。飞檐翘角的古建筑鳞次栉比，黛瓦层叠，斗拱精巧，既有北方建筑的雄浑大气，又兼具江南院落的温婉雅致。

街巷之中，非遗手作铺子错落分布，鲁绣、竹编匠心满满，传承着胶东独有的民间技艺。微风拂过，转角的烟火小店香气氤氲，大柳树炉包、麻片、海鲜小吃，朴实的市井味道，尤其是即墨的老酒，历史比青岛啤酒的要久长多了，喝上二两最抚游人步履的疲惫。

这里的日子很慢，慢得能听到时间在古城流淌的声音。边走边赏即墨古城，座座牌坊一景一物，古迹古字皆藏齐风汉韵，先贤风骨尽显华夏情志。

古城不算很大，小诗一首以记之。

齐邦名邑历千秋，墨水河畔有根脉。

两街十景十三坊，秧歌柳腔老酒香。

大夫忠烈留劲节，遥对沧海多少事。

火牛破燕退干戈，田横五百高义存。

治水清丈训大虎，郭琇清声满市廛。

县衙精舍先贤聚，尽载前朝文与光。

信步长街寻往迹，唯见烟火承芳华。

满城丹心浩气绵，可得青州现神韵。

　　听陈龙老师讲刑诉 讲办案心术

　　来青岛听陈龙老师讲刑诉、讲办案心术，纯属意外之喜。

陈龙老师，十多年前听他讲过刑事诉讼法，还是用mp3听的，不知道长得啥样儿。在司法考试培训圈里，陈龙老师和有着“法外狂徒张三”的罗翔齐名，都是顶流，一个讲刑法讲实体，一个讲刑诉讲程序。那时候对陈龙老师的印象是干练、自信略带霸气，授课体系清晰，讲义薄而精，课时短，考点抓得准，押题口碑硬。今天有机会近距离的听陈龙讲课，分享刑事辩护的实务，收获满满。

陈龙老师与大家分享的内容是“刑事案件辩护四阶段重点之沟通”，时长约四十分钟。我特别认真的做了笔记，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司法考试培训班。

十余年前的司法考试号称“天下第一考”，通过率常年10%左右，难度大，含金量比其他证书高。司法考试培训班，是独属于法律人的一段苦旅。司法考试备考期间，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数百名学员挤在一处，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的职业背景，从清晨到深夜埋首书本。讲台之上的大幕布用投影仪播放着老师的音视频课件，老师侃侃而谈，拆解考点、剖析实务，台下笔尖摩挲书页的声响连绵不绝。厚厚的教材摞在桌角，真题、讲义堆成小山，高昂的学费、严苛的作息，还有“天下第一考”带来的重压交织在一起。倒计时牌红底白字格外醒目，空气里满是紧张又热烈的味道，人人怀揣着上岸的期许，在高密度的授课与题海之中咬牙坚持，整间教室满是紧绷又热烈的追梦气息。

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任何考试算是小菜。跌跌撞撞、连蒙带猜，“天下第一考”过了，进入了一个新的职业赛道。经过十多年的摸爬滚打，闲暇之余坐在讲台下再次聆听老师讲课，理论联系实际，感触颇深。

四十分钟的讲座，陈龙紧扣刑事诉讼法的核心特征，抛开晦涩理论，结合实务，反复强调程序刚性不可逾越，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句句都是办案的关键。因是内部交流，在此不方便和大家分享课件，稍显遗憾。

　　石老人的千年守望

　　问酒店前台工作人员，青岛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工作人员推荐了离酒店不远处的石老人海。

从酒店打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映入眼帘的是“活力海洋之都、精彩宜人之城”的广场，这里藏着一片被山海与传说浸润的沙滩——石老人海水浴场。

一眼望去，绵延几公里的沙滩如一匹舒展的金绸，铺在黄海之滨，背靠崂山余脉，面朝无垠碧海，沙细如粉，滩平坡缓，踩上去绵软温热，石英砂粒从脚趾缝间悄悄溢出，痒痒的，像大海温柔的触碰。海风是这里永恒的信使，裹挟着咸湿的腥甜，混着崂山草木的清润，迎面扑来。阳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海天一色，蓝得纯粹又深邃。风掠过海面，揉碎万顷碧波，催起一排排碎浪，层层叠叠涌向沙滩，“哗——哗——”，节奏舒缓，千年未改。潮水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去，抹平游人刚留下的脚印，也抚平游人心头的浮躁，仿佛大海从不会为谁停留，也从不会带走什么。空中的飞鸟时而掠过长空，追逐着浪尖驰骋的冲浪爱好者，一起与大海共舞。海边的游人赤足踏浪，任浪花漫过脚踝，自添了几分慵懒的诗意。

形色各异的彩色帐篷点缀在金滩之上，白的、蓝的、浅橙的一顶顶的支起，像被海风吹落的朵朵浪花，篷布被风轻轻鼓荡，边角随浪声微微晃动，成了沙滩上别致的风景。游人躲在帐下歇脚，或是闲坐闲谈，隔帐听涛，独享一方阴凉。“风帆页页远浮空，海色天光上下同。”孩子们最是快乐，围着帐篷追逐嬉闹，或在母亲的陪伴下用铲子挖着沙子，堆起一座座形态各异的沙堡，清脆笑声随海风飘散……

从西北方向望去，百米开外的海中有尊十七米高的天然人形海蚀柱静静伫立，便是“石老人”。“石老人”历经八千年风雨沧桑和风浪雕琢，让它形如老者，以手托腮，凝眸望向远方，晨迎旭日，暮送晚霞，伴着潮起潮落，守着一个关于等待的传说，这里是崂山最具温情与深情的文化地标。

相传远古之时，海边住着一位淳朴善良的渔家老汉，他一生孤苦，唯有一女相伴，是老汉此生唯一的慰藉与寄托。东海龙宫太子途经海岸，见少女貌美动人，将其掳入深海龙宫。失去爱女的老汉悲痛万分，伫立在海边礁石之上，日夜遥望茫茫沧海，声声呼唤女儿归来。苍老身躯渐渐与山海相融，最终化作屹立海中的人形巨石；被掳入海的女儿心念老父，思念故土，也化作近海的美人礁。石老人望女，美人礁思亲的动人传说孕育出石老人村，石老人海水浴场，逐步发展为享誉海内外的石老人国家旅游度假区，成为崂山区的靓丽名片。

石老人的传说，是崂山山海的温情底色，诠释了至真至纯的骨肉亲情，无私伟大的父母大爱，寄托着人们对团圆美好的向往，提醒人们感念父母养育之恩，珍惜当下幸福生活，心怀温情，向阳而行，携手守护美好家园，奔向崭新未来。

日暮时分，是沙滩最温柔的时刻。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与海面染成橘粉与蜜色，石老人的轮廓在余晖中愈发清晰，温柔又孤独。

晚风渐凉，浪声依旧，或许是下班的时间，来这里的人明显比白天多。在广场上，有青岛市文联和崂山艺术家协会举办的感恩父母公益演出。演员来自当地音乐学院的同学们，有大合唱、萨克斯表演、小提琴独奏、重奏等，以广场为台，以沧海蓝天为背景，从珊瑚颂到庆丰收，从海的女儿到奏鸣曲，旋律与歌声顺着音响漾开，和海浪的节拍相映，演员们用心歌唱和表演，围观的游人静静驻足聆听，欢声笑语交织在凉爽的海风里。在沙滩上，有人架起简单的设备，一支麦克风、一对小音箱、一部手机就地开启直播。婉转的歌声、轻快的笑语顺着音箱流淌而出，混着阵阵潮音与海浪的节拍相融，主播对着镜头闲谈、歌唱，海风拂过，碧海长滩水鸟游人一一送入方寸屏幕，山海景致跨越距离，被更多人看见。

石老人这片沙滩，从不是单纯的风景。这里的每一粒沙，都藏着海浪的故事；这里的每一阵风，都携着传说的温度；这里的每一次潮起潮落，和石老人那孤寂的身影，都是时光与大海、亲情与诗意的对话。

站在这里，看海，听风，望石老人，便觉人间所有浮躁都能被这片山海温柔接纳。

　　崂山的山和仙

　　崂山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小的时候看过一个《崂山道士》的动画片。动画片讲的是一位叫王七的年轻书生求仙得道的故事。这王七刚开始在家里看闲书，经常地想入非非，后一梦黄粱翻山越岭去崂山，一路寻仙却不能吃苦耐劳，求得一招半式又急于炫耀谋利，结果撞了南墙头起大包。片中王七学到好多本领的地方就是在崂山。

那个时候知道崂山还有个道士，是王七的师傅，白发垂领、仙风道骨、神观爽迈，最神奇的法术就是穿墙术。小时候很傻很天真，也曾学着电影里王七那样，想着摇头晃脑念个咒语肉身穿墙而过，不过终未成功。我不知道崂山在什么地方，随着读书的增多，知道崂山原来就在山东青岛，影片改编自清代著名小说家蒲松龄所著的《聊斋志异》。

世人皆道崂山为“海上名山第一”，来青岛转转崂山不虚此行。由于行程安排紧凑，导游给我们选择了“一步山海，一径仙踪”仰口线路来游览崂山。

从酒店出发约四十分钟就到了仰口。清晨入山，天气还算凉爽，海风带着浅淡的咸湿，混着松叶的清香，褪去尘世烦恼，自觉身体尚可，和大多数游客一样，选择徒步登山来赴这场山海之约。

崂山海拔不高。初望并未觉得怎样震撼，拾级而上，浓荫蔽日，层层叠叠的绿意仿佛要漫上来，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落在闪着清亮的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光斑，青山一层叠着一层直戳云天。行至太平宫附近，路两侧各有一株粗逾环抱的古松，虬枝交错，针叶披拂，相传为宋初建宫时所植，在崂山古松中首屈一指。松侧有两方巨石，一石新刻“华盖迎宾”四字，一石新镌“上苑蟠松阵，半山宫殿森。嶙峋深石洞，烂熳叠花簪。峭壁文苔篆，岩曲鸟音。仙人桥下水，声响曳鸣琴。”（清代武邑县令杨泽诗），此景名“双石长松”。斜上方在青瓦翠竹间掩映着千年道观，将古韵藏于一砖一瓦间。风过檐角，似有古意轻吟，撞碎山间静谧，恍若与千年道教光阴隔空相逢。

一路向前，奇石渐多。绵羊石憨卧山间，神态安然；狮子峰昂首朝海，气势凛然，恰如“狮峰宾日”，静待朝阳跃海。最令人观止的是寿字峰，坐北朝南，合天地之正位，整面崖壁刻满大小“寿”字，或楷或草，笔力苍劲，二十米高的“天下第一寿”嵌于山海之间，既见人工之巧，更显自然之雄，既有对生命的敬畏，也有对岁月的祈愿。寿字峰下因地制宜布设了中心寿堂，仪式平台与观礼台，形成了内蕴深厚而独树一帜的拜寿景观，将拜寿与拜天地日月、拜人文始祖结合了起来，象征着天人并辉、九州齐寿、国泰民安和万福攸同。抬手触摸石纹，仿佛沾染几分山海间的长寿灵气呢。

仰口最妙最险的，当属觅天洞。巨石叠架成洞，幽暗曲折，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湿滑的岩壁触手冰凉，需弯腰、侧身、攀爬，每一步都带着探寻的紧张与趣味，步步小心却又步步惊喜。洞中有天光从石缝洒落，忽明忽暗，仿佛穿行于天地缝隙。十余分钟后，终于钻出洞口，豁然开朗——山风撞入怀中，眼前是无垠黄海，远处海天一色，青山、碧海、蓝天、白浪尽收眼底，所有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光，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穿墙”体验。我猜这或许才是道士的“穿墙术”的真谛。

登顶天苑，凭栏远眺，天空还是那么高高地遥不可及，仰口湾如细月静卧，红瓦渔村点缀其间，海岸线蜿蜒如画，薄薄的雾气在海上飘浮着，像是晾在那里一匹柔柔的纱。山因海而灵秀，海因山而雄浑，道观藏古韵，奇洞藏野趣。原来所谓“仙山崂山”，从不在缥缈传说里，而在这一步一景、山海相拥的人间风光中。

导游事先和我们讲，中午十二点山下停车场见。担心让大家伙等的时间长了，下山时选择了速度较快的索道。索道的票价不贵，十元钱，排队等候时间不长，也就三五分钟。

乘索道凌空观景更是别有一番天地。窗外碧海长天，青山叠翠，山崖就在眼前直直地逼过来，又倏地退下去。远方的海岸线铺展，海是透亮的蓝，阳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很多景观来不及欣赏，几百米的索道行程一下子就结束了。

下了缆车，在山脚下歇了好一会儿，出口处有很多特产，我买了好多口味的小吃，和大巴车上的朋友们品尝，等着未回来的人。

差不多等了快一个小时，“拖后腿”的几个人陆续回来了，一上车就连声抱歉久等了。车子再次启动，可以找地方吃午饭了。

崂山一行，看尽山与海的缠绵，读懂静与动的安然，带着一身的仙气离开，将大好河山藏于心中。这一程是一种情怀，不负山海，不负此行。

匆匆记下这小半天行程，这是崂山的山、崂山的仙。

　　崂山的小渔村

　　崂山最东南端，太清游览区内，有好多渔村，其中青山渔村是崂山最知名、历史最久的原生小渔村，明洪武年间建村，约600多年。村内红瓦石墙的民居错落有致，与碧海、茶园、梯田构成绝美山海画卷，被誉为“中国最美渔村”之一。这里也是《崂山道士》故事的现实山海背景地。

听开车的师傅讲，他们表达来去方向是向左、向右、向前和往后，和我们向东向西、朝南往北的表达不一样。大巴车忽左忽右，或慢或快，沿途透过车窗，看到的是那条窄窄的山路就那么随意蜿蜒在山海间，一路皆是海涛拍岸、鸥鸟掠过、炊烟和云朵自在缠绵。

导游安排得非常妥帖。先吃饭然后再品茶看海，体验“鸥队闲云外，人家乱石中；居民浑太古，十石半鱼翁”（①备注：清进士江如瑛《青山道中》）的原生态生活。

大巴车停在车场，循着青石小巷缓步而下，寻一间清静的渔家小院将就一口午餐。海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海水独有的清咸，混着崂山清茶的淡香，漫过餐桌，没等坐稳，一桌子饭菜就已经上来了。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尽管是团餐，做得还算丰盛。海菜凉粉清冽爽口，鲅鱼水饺鲜润多汁，清蒸海鱼原汁原味，辣炒蛤蜊带着近海独有的鲜甜，皆是刚离海的本味。肉炒马尾藻，笔管炒韭苔，海蜇里子炖白菜，地瓜面野菜包，没有繁复调味，皆是地道本土特色。伴着窗外悠悠海风，褪去登山的疲惫，慢下来感受渔村独有的烟火闲适，平淡日子也变得温润安然。

立于观景台俯瞰全村，是一眼沦陷的山海全景。黛色崂山连绵起伏，苍翠林木覆满山崖，斜坡茶园层叠铺展，嫩绿新叶挨挨挤挤，漫山遍野都是浸人心脾的青碧。海水的水汽滋养着每一片茶叶，也让整片茶园多了几分温润灵气。海风与山风交织掠过，茶丛随风轻摇，翻涌成细碎的绿浪，指尖轻触鲜嫩茶芽，清浅茶香随风漫开。远山、古村、茶园、海湾融为一体，没有闹市喧嚣，只剩山海相依的静谧，宛如一幅静置千年的水墨画，安然又治愈。

在一家茶叶合作社，我们都坐下来品正宗崂山绿茶。生长在山海之间的崂山绿茶，吸山之灵秀，纳海之清韵，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风物。听这里的老板介绍，茶园常年被海风、云雾浸润，昼夜温差分明，茶芽积蓄了饱满的养分。加上现代化的制茶工艺，使得干茶条索紧细匀整，色泽翠绿莹润，凑近便能嗅到一股清雅的豌豆与板栗香，海风还赋予它一丝清冽，山雾赠予它几分柔和，不同于内陆茶香的浓郁，这里的绿茶多了一份独有的通透与旷远。

老板亲自给泡茶，用的是崂山的山泉水。沸水入盏，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片片芽叶沉浮起舞，茶汤澄澈嫩绿，清亮喜人，轻抿一口，滋味鲜爽甘醇，山野的安然与大海的从容，便尽数融在这一盏绿意里。

踱步至渔村码头，人间烟火扑面而来。错落渔船泊于港湾，船身斑驳，缆绳随海浪轻轻摇晃，渔民收拾渔具、晾晒海鱼，步履从容。咸湿海风掠过船桅，海浪轻拍堤岸，几声鸥鸣划破静谧。这里没有匆忙旅人，只有世代依海而生的恬淡日常，碧海、渔船、渔网和归人，勾勒出最质朴的渔家图画，褪去浮华，尽是岁月安稳。

顺着码头漫步至试金石湾海滩，卵石滩静谧清幽。圆润斑斓的鹅卵石铺满海岸，海浪一遍遍冲刷礁石，潮起潮落，水声清浅。海水澄澈见底，波光漫过青石，岸边草木随风轻晃，远离人声嘈杂，只剩海风、浪涛与山野风声。赤脚踩过微凉卵石，看海浪往复，望远山静默，方才读懂崂山渔村的从容。

一山一海，一村一滩，一茶一食，青山渔村藏着崂山最朴素的诗意，有山海盛景，亦有人间烟火。

还是继续记录下这小半天行程。这是崂山的渔村和崂山的烟火闲适。

　　胶州秧歌

　　工作需要，来青岛好多趟了，为了方便办事，一般住在距离机场较近的李哥庄。

李哥庄这个镇子可不简单。它是青岛胶州的全国特色小镇，地处胶州最东端，紧邻大沽河，毗邻城阳、即墨，有“中国制帽之乡”和“世界假发之都”的美誉。据统计李哥庄年产5亿顶运动帽，全球每3顶就有1顶产自这里，同时聚集数百家企业，高端真人假发占全球40%以上的市场。我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这些的。

对我而言，李哥庄名字的由来很感兴趣。在街心公园看到有如下记载，明洪武十七年（1385年），李姓族人自云南迁来，在大沽河东岸立村，初名李家庄。后因族人中一位李姓兄长忠厚仗义、办事公道，被乡邻尊称为“李哥”，村名逐渐演变为李哥庄。清末周边小村并入，统称李哥庄村，1984年撤公社设镇，定名李哥庄镇。

李哥庄，先秦属莱夷之地，秦汉归胶东郡，自古农耕、渔猎、漕运交融，大沽河为母亲河，古有驿道、渡口、码头，是胶东水路要道，叶家窑黑陶和茂腔、胶州秧歌最是有名。

我对胶州秧歌也很感兴趣。因为在我的家乡，最有名的就是“双墙秧歌”。我在好多年之前，还写过一篇《托克托双墙秧歌》的文章。

胶州秧歌，又称“地秧歌”、“耍秧歌”、“扭断腰”、“三道弯”，是山东三大秧歌之一，与海阳秧歌、商河鼓子秧歌齐名。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被誉为“胶东之花”，是植根于胶州大地，流淌着胶东百姓烟火气与精气神的民间艺术瑰宝 。

胶州秧歌和其他地方的秧歌一样，也有着一段镌刻在乡土记忆里的移民故事，距今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

清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在胶州东小屯村（原包烟屯村）马、赵两姓人家，因灾荒无法生活，只得结伴“闯关东”。沿途乞讨谋生的时候，老头背腰鼓、儿子舞打狗棍、老婆背翠花包、儿媳与孙女边舞边唱，形成“载歌载舞、鼓棒伴唱”的表演雏形。到了清咸丰至同治年间，两家人返回胶州，将表演形式本土化，融入农耕生活场景与民间小调，形成固定舞蹈动作、角色行当与伴奏程式。清代胶州进士宋观炜《秧歌词》中“绿杨城郭杏花村，迭臂挨肩集比邻。扇影衣香人欲醉，笙歌围住一团春”，生动描绘了当时秧歌的表演盛况。

胶州秧歌和托克托秧歌一样，也有文秧歌（东路）与武秧歌（西路）两大流派。文秧歌以柔美细腻见长，重舞姿与唱腔；武秧歌融入武术、杂技动作，风格刚劲粗犷。再后来两派相互融合，成就胶州秧歌“刚柔并济”的独特气质。1957年胶州秧歌进京演出，轰动京城，后被纳入舞蹈院校教材。1996年东小屯村获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如今登上央视舞台、走出国门，成为青岛乃至山东的文化名片。

传统的胶州秧歌为10人（5对）建制，分6大行当，角色分工明确、性格鲜明，每一个形象都源自胶东百姓的生活百态。翠花（2人，女角），中年女性形象，青衣装扮，持折扇、彩巾。性格泼辣干练、爽朗大方，动作舒展利落、幅度较大，是秧歌里的“主心骨”，代表胶东女性的勤劳果敢。扇女（2人，女角），青年女性形象，花旦扮相，持团扇。性格温婉柔美、含蓄娴静，腰肢纤细，步态如“风摆柳”，动作轻柔舒展，尽显少女的娇柔灵动。小嫚（2人，女角）：少女形象，梳俏皮发髻，持彩扇或彩绸。性格天真烂漫、活泼娇俏，动作以“扭、拧、颤”为主，灵巧可爱，是秧歌里的“活力担当”。棒槌（2人，男角），青年男性形象，短打装扮，持双木棒。性格英武洒脱、阳光爽朗，动作脆利利落、跳跃感强，“棒花”技巧娴熟，刚劲中带着诙谐。鼓子（2人，男角），中年男性形象，穿短褂，持腰鼓。性格诙谐老辣、风趣幽默，有“丑鼓八态”经典动作，即兴逗趣，常融入武术动作，沉稳又灵动。膏药客（1人，丑角），串场角色，扮相滑稽，持药旗或小锣。负责开场白、串场插科打诨，调侃逗趣、活跃气氛，是秧歌里的“气氛组担当”，拉近与观众的距离。

胶州秧歌的舞蹈风格独树一帜，概括为“男刚女柔、螺旋摆动、三弯九动十八态”，是中国民间舞蹈中极具辨识度的体态语言。最具标志性体态是三道弯（扭断腰），这是胶州秧歌最鲜明的特征，指颈、腰、膝三个关节呈连续S形弯曲，形成婀娜柔韧的曲线，民间俗称“扭断腰”。女角行走时“抬重、落轻、走飘”，如风中细柳摇曳，兼具韧性与曲线美；男角则在刚劲中带柔韧，螺旋式摆动，张力十足。核心动律为九动十八态。九动指的是颈、胸、腰、肩、臂、手、胯、膝、脚九大部位协同扭动，每个部位都有细腻动作，环环相扣、灵动连贯。十八态是说由“九动”衍生出数十种经典舞姿，如“翠花扭三步”、“撇扇”、“小扭”、“棒花”、“丑鼓八态”等，姿态丰富、变化万千，尽显律动之美。女角动作特点是柔、韧、飘、俏，动作细腻婉转，扇、巾翻飞灵动，尽显女性柔美泼辣。男角的则是刚、脆、帅、诙谐，动作利落有力，跳跃、旋转、棒花技巧娴熟，兼具英武与风趣。

胶州秧歌是“舞、乐、戏”三位一体的艺术，表演结构完整，兼具观赏性与故事性，分为开场白、跑场子、小戏份三部分。

开场白，由膏药客或鼓子即兴说口，内容多为拜年祈福、吉祥话或调侃逗趣，节奏明快、朗朗上口，快速活跃现场气氛，开启表演序幕。

跑场子，集体变换队形，气势恢宏、节奏热烈，经典队形有十字梅、四门斗、两扇门、大摆队、正反挖心、绳子头等。舞者随鼓乐穿梭流动，队形时而整齐划一，时而错落有致，彩扇、彩绸、木棒、腰鼓交相辉映，视觉效果震撼。

小戏份，上演生活气息浓厚的民间小戏，多以家庭伦理、婚恋趣事、农耕生活为主题，语言质朴、情节简单、诙谐风趣。经典剧目有《小姑贤》《送闺女》《双推磨》《大离别》《王大娘锯缸》等，共70余部，承载胶东民俗文化与生活智慧。

秧歌的表现形式，以舞蹈为主的是小调秧歌，边舞边唱民间小调，重舞姿与韵律，氛围轻松欢快。以情节表演为主的是小戏秧歌，有固定曲牌、剧本与角色分工，重叙事与情感表达。

胶州秧歌的音乐是吹打乐与民间小调的融合，热烈奔放、乡土气息浓郁，与舞蹈动作完美契合。

主奏乐器为唢呐，一般为一支或一对儿，音色高亢嘹亮、欢快活泼，贯穿全程，是秧歌音乐的灵魂；伴奏乐器为打击乐器，如堂鼓、大锣、铙钹、小镲、手锣等，节奏鲜明、铿锵有力，烘托热烈氛围，掌控舞蹈节奏。

秧歌的调式以徵调式为主，商羽调式为辅，旋律活泼、起伏明快，极具胶东民间音乐特色。曲牌分唢呐曲牌与民间小调两类，共三十余支。唢呐曲牌如《得胜令》《打灶》《小白马》；民间小调如《扣腔》《锯缸》《西腔》等，旋律优美、朗朗上口 。

胶州秧歌不仅是一种舞蹈，更是胶东农耕文明、移民历史、市井生活与民俗情感的活态载体，具有极高的艺术、民俗与文化价值。

你听，夜幕降临的广场上，鼓乐一响，唢呐嘹亮，热闹的胶州秧歌便开场了。你看，灯火通明的广场上，舞者身段灵动，独有的“三道弯”体态婉转柔美，腰胯辗转，步履轻盈，如风中细柳摇曳生姿。翠花泼辣奔放，扇女温婉多姿，小嫚天真娇俏，鼓子、棒槌刚劲利落，丑角诙谐逗趣。各色彩扇、彩绸上下翻飞，队形变幻流转，锣鼓铿锵伴着欢快曲调，乡土气息扑面而来。一招一式藏着百年民俗韵味，热烈鲜活，满是胶东大地的烟火与豪情。

胶州秧歌表达的是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和我家乡的托克托双墙秧歌是一样的。把两地甚至多地的秧歌作一整理，肯定会有不同发现。

我是这样想的，尝试着做各地秧歌民俗文化的整理挖掘不失为是件好事。

　　写于青岛至北京D26列车，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