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资阳有个智障拾荒人叫“六指儿”

刘至明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四川资阳县城关镇不大，主要街道就和平路和小南街、大东街、中城街、西街子四条，茶余饭后遛个弯儿，一袋烟功夫就能逛个围城。 这小县城里的居民大爷大娘不一定知道县长、书记姓甚名谁，但都晓得有个智障拾荒人叫“六指”，那年月，“六指”的知名度近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为啥呢？“六指”天生就比正常人多一根指头，少一点智商，算是智障残疾人，因为体貌特殊，成天游走于大街小巷，着实吸人眼球。 　　他家在县城近郊乡下，父亲早逝，只有体弱的老母亲和姐弟俩，家无壮劳力，穷得叮当响，长大后，只好离家出走自谋生路，成为资阳街头的拾荒人。 他成天穿着脏兮兮的破衣烂衫，身背稀眼大背兜，一摇一晃于街头巷尾，捡拾破烂，勉强维持生计度日。那个时候，“六指”约莫三四十岁，通常，人们对还算年轻的拾荒人比较讨厌，往往斥之其何不学门手艺自食其力，可县城的人们，尤其那些太婆、大妈，对他却印象蛮好，心生同情，不时施舍衣食，还与他聊天，认为他是命贱命大之人，甚至求其为子孙取名祈福。于是，人们从“六指”的拾荒为生中，逐渐发现了这位智障残疾人的身上，非但没有沾染社会恶习，还存在一些正常人也缺失的亮点——真诚、善良、孝敬。 “六指”个头偏小，见人有时严肃有时乐呵，间或哼上几句不成调的小曲，十足快乐的单身汉。他唯一的家当就是一个大背篼，一根铁钩。成天游走于大街小巷，和平路、火车站、中城街、大北街、桥亭子，到处都可看见他的身影。哪里有一张纸壳、一个瓶子、一块铁片，他都如获至宝，每天都会有所收获而归。 无家可归，居无定所，归哪里？“六指”智商很低，却选择了北门砖瓦厂旁一处僻静的荒地，堆放捡拾的“值钱”废品，盖上一块塑料布，积少成多后到废品收购店换几个小钱，装进系在裤腰带上的钱袋子里，作为一碗面、一个馒头的生活费。 有时，街边住户买了蜂窝煤，他会帮个忙，一起搬运进家里，不求报酬；有时，好心的太婆、大妈会给他端上一份热饭热菜，饱餐一顿，他便感恩不尽，拱手作揖，念上那句一成不变的“莫灾莫病，四季发财”的答谢话。 冬天寒夜，“六指”咋过？他会找地儿，北门砖瓦厂烧砖窑就是温暖的栖身之所。有天，一个大妈关切地问他：“天气这扪冷，，你睡哪个塌塌啊？”“六指”嘿嘿一笑：“砖窑子。”大妈一听，乐了：“你还不是哈儿啊，会找地方过夜。”“六指”还慢吞吞补了一句：“钻到窑门口睡，就是脑壳非烫，屁股非冷。”这句大实话着实把太婆和路人笑得哈哈连天。有时遇上砖窑不烧砖，“六指”会转移地方，到中城街金师傅羊肉汤店灶门口过夜，照例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金老板熟悉他，不偷不抢，安分守己，有心让他就地御寒。 “六指”天天走路，素食为主，没啥病痛，还算康健，命贱却命大，还惹人注目，小有名气。县城一些人信奉找这种人当“保保”，给娃儿取名，以利消灾祛病、一长成人；给遇事不顺的大人取名，以利时来运转、保佑平安。小北街一个太婆找到他说：“给我孙儿取个名吧。”“六指”也不问人家姓氏，随口取了个“李建明”，太婆便拿出一块五毛钱作为“取名费”报酬，还说：“都时兴取名后要给一个碗一双筷子哈。”“六指”说：“我没得碗筷啊。”“那你阴倒去馆子拿嘛”，“不敢，那是偷东西，干不得！”当天，他居然买上两支铅笔送去，太婆先是诧异，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六指”“保”孙儿好生读书。天长日久，找过“六指”取名的大人娃儿不止百人。于是，人们才知晓他姓李，因为所有名字都是“李——”，且有很多名字完全相同。一段时间，人们注意到“六指”不像以往那样独来独往，后面多了一个同样背个稀眼背篼、同样有些智障的女子。有个好打听的大妈很稀奇，问他：“你接了个婆娘哇？”他赶忙作古正经地说：“莫乱说啊，别个是个女的哈，乡坝头才来，找不到路，带她几天的。”“那你把她接到成个家嘛。”“不说不说，接了就要负责，自己都养不起，不干。”路人听了好笑，也有点心酸。 　　快过年了，好些家庭开始置办年货，“六指”来到中城街日杂公司门市，买了一串大红火炮，还在八角井肉摊上割了一小块肉。做啥？可不是自己的过年货，他要去乡下看娘和姐姐，尽一份穷儿子的孝心。过年那几天，街上的垃圾和值点小钱的废品比平日多了，但人们没看见“六指”的身影，他回家团圆了，一年中难得的几天。过完年，他还会进城“打工”度日。 　　岁月匆匆，六指慢慢步入花甲之年。大半辈子居无定所、饮食无规律，营养不良，加上常年积劳落下的病痛，慢慢拖垮了他单薄的身体。不知从哪一日起，那个穿梭在老城街巷、憨善老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时光更迭，资阳老城街道几经翻新，旧时景物早已不复存在，但经历过七八十年代的老一辈资阳人，始终记得“六指”。他先天残缺、家境赤贫、流落底层，一辈子困于清贫泥沼，却从未丢掉正直本心。不偷不抢、知恩图报、心存孝义、懂知担当，纵使身无分文，灵魂却干净坦荡。 穷不失善，困不失德。六指的故事，永远是老资阳人一段抹不掉的记忆。 老资阳县现为雁江区，老火车站前，大雁展翅。1958年3月27日，毛主席乘坐专列在资阳站下车短留，就是在大雁雕塑位置，赞叹资阳“好地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