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之初岁月

阿梅

<p class="ql-block">  1943年6月14日(农历癸未五月十二未时),我出生在浙江省乐清县虹桥区四都乡梅岙村一户殷实农家,系梅岙村梅氏十六世“可”字辈孙,取名梅可瑞。</p><p class="ql-block"> 据梅岙村《梅氏房谱》记载:始祖葑公从瑞安塘头始迁乐清四都,在牛塘山南麓建房定居,德配王氏,生十子,到如今已传伏、子、廷、光、应、景、枝、国、成、秀、学、顕、宗、正、可、安、方、天十九世。粗略算来,梅岙村已有四百年历史。</p><p class="ql-block"> 我阿爷(爷爷)梅宗熙,生于1883,卒于1918年,享年仅35岁。</p><p class="ql-block"> 我阿婆(奶奶)与阿爷同岁,是丁岙林氏。阿爷去世时,我大姑梅莲弟10岁,二姑8岁,大伯梅正修5岁,小姑3岁,而我爸还在我阿婆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阿婆贤德秀慧,独撑家业,含辛茹苦,将两男三女养育成人,成家立业,適配门当户对(长女梅莲弟嫁丁岙表兄林陈淦;二女嫁孙家垟孙隆云;长子梅正修配丁岙王嘉培女,继配垟岙管中乡胞妹;小女嫁西洙李光福;遗腹子梅正淦配牛鼻洞卢云凤),是个令人敬仰的女中豪杰、村妇楷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梅岙村《梅氏房谱》 </p> <p class="ql-block">   我爸梅正淦,字迪民,1919年2月6日(农历乙未正月初六辰时)生。</p><p class="ql-block"> 1939年2月,我爸加入中国共产党。秘密吸收我爸入党的是中共乐清县委委员郑伯永。我爸入党以字代名,化名斯克。同一天,郑伯永还秘密吸收了我爸好友陈坦村张候高入党。</p><p class="ql-block"> 我爸入党后不久,首先与张候高秘密吸收了樟岙村好友万文一入党,三人在我家楼上成立了四都乡第一个党支部,推选张候高为支部书记,我爸为民运委员,万文一为宣传委员。此后,我爸积极慎重地秘密发展党员,在四都乡各村建立党支部,为党的革命事业做岀了突出贡献:</p><p class="ql-block"> 一、建立四都革命根据地。我爸入党之后,首先发展了同村知己梅顺金、梅道扬、梅道云、兄长梅正修入党,并于1940年冬建立了梅岙村党支部。 </p><p class="ql-block"> 我爸为人仁义,善于与志同道合者结交为友,在四都乡颇有声望。他积极慎重地在四都各村发展党员、建立村党支部。通过各村党支部,深入发动群众重建四都乡农会,开展“二五”减租、抗丁抗税斗争,大大减轻了穷苦农户负担,得到了广大民众拥护。在乐清县国民政府乡保长换届选举中,四都党组织推荐的共产党员万文一被选举为四都乡乡长,四都乡各村的村保长大多由共产党员、革命群众担任,在四都开创性地建立了“白皮红心”的乡村政权,四都成了乐清的革命根据地。</p><p class="ql-block"> 在四都革命根据地,共产党的政策主张得到百姓的真心拥护,“三五支队”是人民的子弟兵。县委领导邱清华、周丕振经常到四都指导工作,召开县委会议,是梅岙村常客。梅岙人见到邱清华都叫邱同志,碰上周丕振都说“浩奶丈人佬又来了”。浩奶是我哥爱称,为掩人耳目,地下党约定周丕振同志“浩奶丈人佬”的身份。</p><p class="ql-block"> 邱清华同志经多次考察,指定我大伯家为县委地下交道站,由我爸直接负责,担负县委情报密件的转送传递、为过往的革命同志提供食宿和人身安全保障。交通站从1943年夏建立到乐清解放,出色地完成了各项工作任务,做到了万无一失。</p><p class="ql-block"> 1943年冬,县委叶龄银同志隐蔽在四都养病,直到1945年2月离开。一个被国民党严密注视的共产党“大干部”、一个人地生疏的外乡人,在四都隐蔽了一年多而安然无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p><p class="ql-block"> 四都的共产党员忠于党忠于人民,英勇斗争不怕牺牲。既使不幸被捕入狱,身临凶残敌人的酷刑逼供,个个都能严守机密宁死不屈,没有出现一个出卖党组织的革命叛徒。中共乐清县委书记邱清华同志高度肯定我爸对革命事业的突出贡献,他说:“斯克在地区在,斯克亡地区亡。”</p><p class="ql-block"> 二、“虹桥起义”做贡献。1945年2月22日,中共乐清县委在梅岙村牛塘山开会,研究决定策反国民党乐清县政府驻虹桥保警第四中队起义。我爸做为四都地下党负责人,组织梅岙村的党员和革命群众,全力做好安全保密和给养供应保障工作。</p><p class="ql-block"> 2月24日晚,邱清华、周丕振到虹桥河淇与警四中队长陈济、副中队长王呜皋谈判,说服陈、王与我游击武装联手发动虹桥起义。我爸亲自当响导,抄小路将游击队按时带到孝顺桥法云寺后山隐蔽接应,为虹桥起义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起义胜利后,建立了乐清人民抗日游击总队,我爸被任命为第六中队指导员。</p><p class="ql-block"> 三、“白石缴枪”受表彰。白石镇驻扎着国民党乐清县政府保警一中队。该中队依仗自己有精良装备,盘剥百姓,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中共乐清县委决定将其拨除。我爸时任梅溪区委书记,他根据县委决定,亲临亲为,领导梅溪区委一班人,在敌军内部发展地下党员,建立秘密组织,搜集传递情报,站岗放哨做内应。</p><p class="ql-block"> 1947年10月12日,中共乐清县委领导周丕振率领江北县队,在夜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白石,在内线人员接应下突袭敌营区,未伤一人取得白石缴枪重大胜利。浙南特委通令嘉獎了梅溪区委,高度评价梅溪区委“堪为党内摸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爸梅迪民·摄于上世纪四十年代</p> <p class="ql-block">为建立新中国英勇奋斗的乐清青年才俊:前排中为中共乐清县委书记邱清华同志,前右是我爸梅迪民</p> <p class="ql-block">为建立新中国英勇奋斗的乐清青年才俊:前排中是我爸梅迪民</p> <p class="ql-block">浙南特委颁发给梅溪区委的奖状</p> <p class="ql-block">  我妈卢云凤,1917年7月31日(农历丁巳六月十三丑时)生,乐清慎海牛鼻洞人,小康农家的大闺女。我妈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卢岩云,一个精明能干的种田好手;二弟卢庆用,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农家汉子;三妹卢和钗,聪慧有主见,嫁清江渡倪定祥,在渡头街开一爿前店后坊的糕饼铺,全家衣食无忧;小弟卢庆槐,聪明好学,是全家唯一的读书郎。</p><p class="ql-block"> 1938年冬,我妈与我爸成亲。我妈善良实诚,是个顾家爱丈夫、期盼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婚后次年,我妈生了我大姐,不幸夭折。再一年生了我哥可浩,从此被称为“浩奶娘”。</p><p class="ql-block"> 在我爸影响下,我妈渐渐了解我爸是个有抱负的热血青年,是个一心为劳苦大众求解放谋幸福的男子汉。她也知道,我爸所走的道路充满艰险。经过一段时间彷徨,我妈毅然决然选择支持我革命。1947到2月,由叶龄银同志爱人、在四都隐蔽养病的王青同志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改名卢新民。</p><p class="ql-block"> 1947年5月,我妈是中共梅溪区委地区工作人员,跟着我爸四处闯荡。那年我4岁,由我妈带在身边,常常是东村住几日,西乡过几天,颠簸流离,居无定所。一天半夜,我被一个叔叔用布兜包着背在身上赶夜路。清晨来到一个小山村村口,叔叔解开布兜将我放下,让我坐在一垛矮墙上,跟我说他要进村找我爸爸妈妈,叮嘱我坐着等他们回来。叔叔离开后没多久,来了一只大公鸡。它先是盯着我看,看着看着,忽然拍打着翅膀跳起来要啄我,我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危急时刻,叔叔我妈赶到,我妈抡先朝我奔来,赶走公鸡,把我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p><p class="ql-block"> 1948年1月31日,梅溪区委在石角龙召开区委扩大会议,遭遇国民党丁昌周部队偷袭。我妈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不幸被捕,被押送到虹桥关进大牢。敌人用鞭子抽打我妈,打得我妈鼻青脸肿;又用棍棒击打,打得我妈遍体鳞伤;还对我妈施以电刑,昏死过去再用冷水泼醒,把我妈折磨得几次死去活来。我妈声称自己叫珠玉,走亲戚路过石角龙。敌人得不到想要的口供,又把我妈押送到温州关进监狱。</p><p class="ql-block"> 我妈在温州监狱再遭多次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她决意为革命献身,软硬不吃,始终守口如瓶。后经组织营救、乡绅保释、阿婆卖田救赎,我妈才得以出狱。两个月的摧残,我妈奄奄一息,腹中胎儿夭折。遭此大难,我妈无怨无悔,在我外婆家养好伤痛,又投身新的战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妈卢新民 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 </p> <p class="ql-block">  我哥梅可浩,1940年10月28日(农历庚辰九月廿八未时)生,长我3岁,我家可字辈老大,长辈们都叫他“浩奶”。</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后,我哥就离开父母,先是寄养在牛鼻洞我外婆家,后来又到清江渡娘姨家。到了可以读书识字年纪,以亲戚名义跟着我爸战友翁登来去了淡溪埭头小学读书。翁登来以教书先生为掩护,秘密开展党的工作。翁登来跛脚,我们梅岙村熟悉他的乡亲都叫他“跛脚登来”。</p><p class="ql-block"> 我哥被送到外乡,是出于人身安全考虑。我爸被乐清的国民党反动派定性为“四都共党匪首”,他们视我爸为眼中丁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国民党政府张贴告示,公布悬赏金、要将我爸捉拿归案,但始终没有得逞。后来,敌人又丧心病狂地将主意打到我们兄弟头上。为避免悲剧发生,我哥只能离乡背井,远走他乡。</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我知道自己有个阿哥,因为一直没有在一起生活,所以我不知道阿哥长得啥模样,只听得邻居叔伯婶娘们说,我哥皮肤白晰,面貌清秀,性格文静,是个读书人;而我,皮糙肤黑,好动顽皮,是个种田人。这让我更想见见我阿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哥梅可浩 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p> <p class="ql-block">  1948年,是黎明前的黑暗。国民党反动派做临死前的挣扎,他们举起屠刀,在四都接连制造残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的血案,斗争十分残酷。</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爸是被国民党乐清县政府悬赏重金捉拿的四都“共匪”头目。我爸在四都民望很高,敌人一有风吹草动就有群众通风报信,国民党反动派根本抓不到我爸。我爸的死对头翁碧如就盘算着抓我和我哥,借此逼我爸就范。在这危难关头,我的小姑妈西洙娘挺身而出,到梅岙接我到西洙她家去避难。</p><p class="ql-block"> 去西洙那天,睛空万里,西洙娘领着我翻山越岭过田垟。那年我5岁,没走多远就走不动了,一路上大多是西洙娘背着我。西洙娘背累了,在路边找了根木棍当拐杖,艰难地背着我继续行进。我记忆特别深的是在一个路寮里歇脚时,西洙娘给我买了一个三锦饼,那是我从没吃过的糕饼,味道真是好! </p><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西洙娘家。那是一座棲门做得十分考究的五开间大宅院。西洙娘的住房是大宅院正房左边紧靠上间的正间,房间被隔成南卧、北厨两小间。大院里的邻居都是李姓同宗本家,互相关照,关系亲密无间。到家后的第一件事,西洙娘再三叮嘱我:不要对外人说自己是梅迪民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西洙娘家大宅院的北边有个后门,出后门有一条石砌小路,小路两边是水稻田。小路北行三五十米,有一条水面很宽的大河,河对岸也是水稻田。</p><p class="ql-block"> 永猫表兄很能干,他傍晚下网早晨起网,在大河岸边扳罾捕鱼虾,让我每天都有鱼虾下饭。西洙娘和永猫表兄对我的好,我永生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 西洙姑丈早亡,西洙娘跟独养儿子李熙永相依为命过日子。表兄比我大十几岁,是个大小伙子。他到梅岙做客,长辈们都不叫他大号,而是叫他永猫,我们则叫他永猫表兄 。</p><p class="ql-block"> 日本鬼子侵占虹桥时,烧杀掳拧无恶不作,即使是被鬼子拉去做挑伕,也很少有人平安回来。所以,乡里人听到日本兵来,全都四散逃命。不幸的是永猫表兄曾被日本鬼子抓了伕,小姑妈因此急疯了。所幸永猫表兄后来平安回家,过了好长时间西洙娘身体才慢慢好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在西洙大约住了有一年时间,经历过的事大多忘了,但有两件事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件事是:我的右大腿内侧,忘记是什么原因烫伤了,穿上裤子就痛得不能行走。西洙娘就给我穿了件长衫遮丑,使得我能无拘无束地与小伙伴玩耍;另一件事是:一天,.我和小伙伴在屋外路上玩,看见一只羊吃路边的水稻,大家就合力把羊牵进大宅院,关在后院一间闲置着的偏房,还拔来青草喂养着。后来羊主人找上门来,她给了我们一小包麦芽糖,连连说着道谢话把羊要了回去。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西洙娘家大宅院棲门 摄于2013.10</p> <p class="ql-block">上间左侧正间是西洙娘家·摄于2013.10</p> <p class="ql-block">扳罾捕鱼虾 网络下载</p> <p class="ql-block">  1949年上半年,我住在牛鼻洞外婆娘家。外婆娘信佛,念经吃长素。外婆娘念经时双目微闭,右手捻佛珠,左手敲木鱼,慢声细语背诵着经文。外婆娘整天帶着我、护着我,念经也让我跟在她身边,久而久之,外婆娘念的经文我全能背诵。三个舅舅、两个妗娘(舅妈)对我也很好,有好吃的总少不了我一份。</p><p class="ql-block"> 外婆家在牛鼻洞,屋后有山,门前有晒场、河道、公路。我曾目睹国民党军队扛着枪七零八落地沿公路由北往南而去。</p><p class="ql-block"> 外婆家我印象深刻的事有三:一是第一次看到汽车;二是台风过后,稻田、公路都被水淹没,眼前是一片汪洋;三是缺少饮用水。三座大屋,十几戸人家,几十口人,全仗山脚下一眼清泉。晴上十天半月就得排队取水,甚至是彻夜排队等水。 </p><p class="ql-block"> 在外婆家,我曾经历过一件荒唐事:我的小鸡鸡头红肿疼痛,不知道外婆听信了谁的话,她拿着镬灶间烧火用的竹简吹火棍,从镬灶间通吃饭间的门槛下面穿过,对着我的小鸡鸡头使劲吹气,说这样就能治好我的鸡鸡肿痛。说也奇怪,经外婆这一通操作,没有再请郎中看病吃药,我的小鸡鸡没过两天,居然真的就不肿不痛了。现在想来,应该是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治也能自愈。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鼻洞外婆家 摄于1974年</p> <p class="ql-block">  1949年4月,中共黄乐县委建立,县委书记黄义桃,常委蔡康春、梅迪民,执委陈清波、周时静,我爸兼任组织部长。</p><p class="ql-block"> 1949年5月8日,乐清县民主政府在雁西乡上马石村成立,叶龄银同志任县委书记兼县长。5月10日,乐清县城解放。</p><p class="ql-block"> 1949年5月11日,黄乐县人民政府在大荆成立,我爸参加了成立大会。</p><p class="ql-block"> 1949年5月29日,中共乐清县委和县民主政府开始全面接管国民党政权,并着手建立乡村党组织和人民政权。</p><p class="ql-block"> 在胜利的日子里,我和我哥回到了家乡梅岙,哥弟俩终于得以相见。我哥正如乡亲父老所言,长得确实招人喜爱。</p><p class="ql-block"> 1949年10月1日下午,在首都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大会。那天下午,四都乡政府同步举行盛大群众集会游行,我哥入选秧歌队,身穿白衬衫,腰系大红绸带,在锣鼓声中起舞扭秧歌,䊨得沿途群众阵阵掌声。我挤在人群中一路追随着秧歌队,看着我哥英俊模样,好生羡慕,好生自豪!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共黄乐县委(左起:梅迪民、陈清波、黄义桃、蔡康春、周时静) </p> <p class="ql-block">黄乐县人民政府成立摄影纪念</p> <p class="ql-block">  1949年10月,我爸调任中共仙居县委组织部长,我妈跟随我爸也去了仙居。新中国、新地区,工作千头万绪,我爸没有时间回四都,他将我和我哥托咐给我虹桥表姑,让我哥俩在虹桥上学读书。</p><p class="ql-block"> 我表姑性格刚毅。姑丈到临海经商另娶有了新家,将我表姑撇在虹桥不管。表姑没有怨天忧人,带着独养女儿双珠支撑起家业。她加入中共地下党,跟女儿在自家阁楼油印革命传单,并在深夜上街张贴、往店家门缝里送发。虹桥刚解放,表姑的独养女儿、我的表姐吴双珠参加了浙南游击纵队,全身心地投身于革命,留下我表姑独自一人在虹桥生活。</p><p class="ql-block"> 表姑对我爸的托咐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让我大伯将我和我哥送到虹桥她家。表姑视我哥俩为亲生孩儿,照顾得无微不至,没让我俩兄弟受半点委屈。</p><p class="ql-block"> 我和我哥在虹桥读书的小学离表姑家很近,走学校后门只需要十来分钟。进后门,是紧贴北围墙而建的长条形廊屋。廊屋东边是教工食堂,有灶台、饭桌;西边是礼堂,贴墙有个低矮的小台,没有座椅,全校师生开周会都是按班级列队站立着听校长、老师训示。廊屋外面有个小院,那是学校的后院,人多礼堂挤不下,队伍会排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 廊屋前面是教学楼。教学楼是座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落地平面呈“凹”字形。“凹”字口朝南,建有校门;凹字当中是前院;凹字东西两侧每层各有三个教室;凹字底部有教室、还有老师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年级新生,我的教室在一楼东边的当中间。我哥三年级,教室我忘了。</p><p class="ql-block"> 学校大门外,是个公共广场,也是学校上体育课、开运动会的操场。</p><p class="ql-block"> 在虹桥读书,有两件事一直清哳地留在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 第一件事是我的丑事。入学没几天的一个下午,我上课内急不敢向老师报告,强忍着等下课上厕所,结果把屎拉在了裤裆里。傍晚放学回家,我又瞒着表姑没有说,直到晚上睡觉表姑闻到了我身上的臭气,丑事终于败露。表姑没有骂我,更没有打我,甚至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话,只是笑着让我脱下内裤,拿来脚盆脚布把我屁股洗干净,换上干净内裤抱我上床睡觉,自己转身去洗我的内裤。表姑的爱,我铭记于心。</p><p class="ql-block"> 第二件事是我哥被罚在学校周会上背诵课文。不知道我哥与他的一个同学犯了那条校规,被罚在周会上面对全校师生背诵老师指定的课文。可能是因为精神紧张,我哥背了一半卡住了,我站在学生队列中为我哥急得直跺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可敬的虹桥表姑</p> <p class="ql-block">西厢和西居头是表姑家 摄于2013.10.</p> <p class="ql-block">  1950年3月,我爸调任仙居县农协会主席。同月30日(农历庚宣寅二月十三申时),我弟在仙居出生,取名梅仙。</p><p class="ql-block"> 1950年4月,我爸奉调到台州地委土改工作队,到黄岩县指导土改工作。</p><p class="ql-block"> 1950年9月,我爸奉调福建,任中共永安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当时没有配部长,工作担子全落在我爸肩上。</p><p class="ql-block"> 1950年10月,我爸让我妈带着我弟去福建永安。那时入闽交通极其不便,我妈听从组织安排,怀抱未满周岁的我弟,多地辗转,历时半个多月,才风尘仆仆地到达永安,来到我爸身边。当时,我妈选择不雇保姆,自己在家带我弟梅仙。</p><p class="ql-block"> 1952年12月,我弟全托永安地委机关托儿所,我妈到工农速成中学读书。</p><p class="ql-block"> 1953年3月,我爸调任中共永安地委统战部秘书。统战部没配部长,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只有我爸一个秘书。</p><p class="ql-block"> 在永安,我爸忙于工作;我妈先是抚养我弟,后又上学学文化,我爸我妈根本无暇顾及我和我哥,何况永安与乐清相隔那么远,想管也是鞭长莫及。当时实行供给制,每月只发津贴没有薪酬,我爸我妈只能省吃俭用,省下钱寄给我表姑和我阿婆,不一定夠我和我哥的生活费用,更多的是表达我爸我妈的心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弟梅仙 摄于1950.8</p> <p class="ql-block">仙居县委工作组留影·前排左1坐者是我爸,左4抱小孩者是我妈 摄于1950.8</p> <p class="ql-block">我爸我妈我弟和警卫员·摄于1950年8月</p> <p class="ql-block">   1950年下半年,梅岙村从虹桥聘请了一位年轻女教师,办了个复式初小班。于是,我离开了表姑家,回梅岙上学读书,我哥继续留在表姑家上学。</p><p class="ql-block"> 初小班办在梅岙村佛殿东边的小院落。小院早年间是佛殿和尚的生活区,有房两间,西间是卧室,东间是厨房吃饭间,初小教室选用东间。教室的东墙是堵不到 1米高的矮石墙,上半部全透空没装窗。朝东面对塘堌,塘堌上是一排古樟。教室与塘堌之间,是一丘水稻田。整间房采光特别好,非常合适做教室;教室南墙无窗,正好用来挂黑板;教室北墙左边有个小门,门外有个小菜园。教室隔壁的西间空置,雨天课间学生可以在里面任意打闹玩耍。</p><p class="ql-block"> 所谓复式班初小,就是一个老师教一、二、三 3个年级。一节课通常是先教一年级,再教二年级,最后教三年级。文化课是主课,有语文、算朮两门;辅助课有唱歌、画画、体育三门。</p><p class="ql-block"> 年轻女教师叫骆苏,长得秀气,穿着干净利落,气质跟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很不一样。老师教我们读书识字、加减乘除、唱歌画画,还领着我们做游戏,同学们都很喜欢,没有一人逃学旷课。这年冬天,村里开展土改,骆苏老师还帮村干部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书写分田木牌,填写分田分地分房表格,做了不少工作,村里人都很喜欢她。</p><p class="ql-block"> 骆苏老师住我大伯家堂头楼上的客房,一日三餐也吃在大伯家。那时的农村还处于“男耕女织”、“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小农经济,要是不纺纱织布,家家户户天黑就上床睡觉,很少点灯。即便点灯,也是昏暗的菜油灯,还纠结着点两根灯芯还是一根灯芯?大伯家客房有洋(煤)油灯,方便老师读书改作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小操场殿前坦 摄于2013.10.1</p> <p class="ql-block">  回到梅岙,我跟阿婆住下屋西厢房,祖孙俩一老一少,血浓于水,隔代更亲。</p><p class="ql-block"> 下屋西厢,是我大伯与我爸分家各立门户时,阿婆留给自己的栖身之所。房分三间:当中是客堂秉吃饭间,右边是卧室,左边是镬灶间。下屋跟上屋我大伯家是一墙之隔,两屋高差约有 3米,为方便来往,大伯把石墙开了个口,砌了十来级石台砎。如此一来,上屋与下屋叫一声能听到,一迈脚到眼前,犹如楼上楼下。</p><p class="ql-block"> 阿婆没有读过书,识字不多,但记忆力极好,有一肚子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夜晚上床,她会讲给我听。我至今还记得比较清楚的有两则:</p><p class="ql-block"> 一是王十朋出世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据传,四都凤凰山有凤凰窝,被江西来的採宝客探得。他在深更半夜悄悄上山,把凤凰窝里的凤凰蛋盗走,荒乱中打碎了一个蛋,四都才出了个王十朋。</p><p class="ql-block"> 王十明出生那天晚上,一个后垟人看到梅岙村火光冲天,第二天他到梅岙村打听谁家失火?梅岙人说没有人家失火,只是有家人生了个男孩。这后垟人心中明白:这孩子一定不简单。他就找上门说要过继这男孩为子。王十明亲生父母已有多个孩子,想着少个孩子少份负担,就将孩子给了后垟人。后垟人欢天喜地将孩子抱回家,取名王十朋。</p><p class="ql-block"> 这个传说,第一层意思是说四都是块风水宝地,王十朋是人中凤凰,要不是江西採宝客盗宝,四都还会有更多光芒四射的杰出历史人物;第二层意思是说王十朋本是梅姓人家后代,只是过继给了后垟王姓人家,状元朋公这份荣耀梅岙人也应该有一份。这第二层意思应该是梅岙人杜撰的,因为王十明是南宋人,比梅岙村始祖葑公早了四百年。</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是因果报应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话说一农夫丧妻,留下一个女儿。农夫再娶,不料是个恶妇。她生下女儿后,对己出百般疼爰,对夫家前女千般虐待。她不仅要夫家女包揽洗衣做饭等家务活,还逼着其上山砍柴,活没干完不给饭吃。近山柴砍光了,又要夫家女上深山。日复一日,山越爬越高,路越走越远,需要带午饭才能砍一担柴回家。</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冬天,山上的野果也没了,一只山雀飞到夫家女身旁来讨吃。善良的女孩自己没吃饱,把剩下的都给了山雀。此后,女孩天天都把午饭分给山雀,她们成了朋友。</p><p class="ql-block"> 这天,天快黑了还凑不齐一担柴,小女孩不敢回家。天渐渐暗下来,冷风飕飕,女孩倦缩着身体,发愁怎么熬过这一夜?山雀飞来,朝女孩点点头,拍打着翅膀在前飞,将小女孩带进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暖暖的,小女孩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洞躲进去躺着。</p><p class="ql-block"> 半夜,洞里来了很多野獸,最后到的是狮子王。狮子王抽着鼻子说有生人味,众獸说天寒地冻哪会有人来?野狼说它今天吃了个人,可能有点味。狮子王放心了,宣布献宝会议开始,众獸逐个掏出宝贝献上,然后各自离开。狮子王很开心,吩咐狐狸管家把宝贝收好。</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一直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一口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好一会,洞内恢复了平静,她才长长舒了一口大气。</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洞里透进了光线。女孩从小洞里爬出来。她东找西寻,找到了狐狸管家收纳宝贝的内洞。洞里面满是金银珠宝,小女孩不要金银珠宝,她找到昨晚听到的那个能变出饭菜的铜壼,心想自己以后不用做饭一家人就有了吃喝。小女孩带着铜壺走出山洞,山雀在洞口等她,把她领上回家路。</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回到家,给愁眉紧锁的她爸一个惊喜。女孩给全家人讲述了她昨晚的惊险经历,拿出铜壼变出了一桌丰盛的午餐。后娘却怪她太傻,没有把金银珠宝都带回家,还逼着女孩带她去山洞去取宝。女孩说,我们家现在吃喝不愁,安安耽耽过日子不好吗?</p><p class="ql-block"> 恶妇贪心,第二天一个人偷偷上山,找到了山洞,挤身躲进小女孩藏身的小洞。这天晚上,群獸又进洞献宝,狮子王最后一个到。它一进洞就大喊着“有生人味”。因为丢失过宝贝,众獸不敢大意,都起身分头找人,不一会就找到了恶妇。野獸大怒,将恶妇撕咬而死。</p><p class="ql-block"> 在下屋,我还有过一次亲眼目睹一幕难以置信的怪异场景:</p><p class="ql-block"> 一天夜里,我起身到床边的马桶小便,不经意间往窗户看了一眼,透过窗户门缝,看见上间稻坦台阶上站着一个白无常。白无常双手合拢,掌上拿着一片对门东厢房正银伯请木匠做生活削下的木片,面对上间,直立而站,犹如戏文中大臣手捧朝笏面君而立。我顿时被吓得不敢小便,立即钻进被窝,窝在阿婆怀里急促地说:“阿婆:我看到上间台阶上站立着白无常!”阿婆抱着我,连声喃喃自语:“披埽!披埽!披埽!”</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第二天见到小伙伴,立即对他们说我昨夜看到了白无常,我阿婆为什么要连声说“披埽披埽披埽?有个小伙伴回答说:披埽是打鬼的,鬼怪听到披埽,都会被吓跑!</p><p class="ql-block"> 写本文时,我查了百度,条文解释:披埽是指清除为非作歹的坏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屋隔壁邻居顺娒叔家 · 摄于2007.5.2</p> <p class="ql-block">  从下屋阿婆家客堂间后门出来,通过围墙缺口到上屋,正对着大伯家镬灶间东边门。走进东边门,镬灶间是泥地,左边是镬灶、柴仑;对面靠正间板壁的位置摆着碗柜菜橱,碗柜菜橱左边的楼梯下面,放着两口加盖的大缸:缸高及腰、敞口的是水缸;缸高过腰、收口的用来浸泡年糕。年糕我们叫“粿”,常用于待客、酒席、农忙做“接力”。</p><p class="ql-block"> 不大伯家的镬灶间很大,春天养那么多蚕宝宝都不觉得拥挤。</p><p class="ql-block"> 镬灶间北边有间铺木地板的卧室,那是我大姐、二姐的闺房。</p><p class="ql-block"> 镬灶间南边是堂头。堂头铺地板,是客堂也是吃饭间。堂头有门通正间,正间是大伯、姆的卧室。</p><p class="ql-block"> 正间房门旁有楼梯,登梯上楼,楼梯头左边有个大谷仑,储存着足夠大伯全家吃一年的稻谷。谷仑四周的板壁用的都是加厚的木板,两块木板之间用凹凸槽拼接,承重力和密封性都非常好。谷仑的门板是横放叠加的,方便谷物存取。谷仑旁边另有几个大木桶,储存着糯米谷、蕃薯干、豆麦等粮食。谷仓北边的空间存放大件农具,还有阿婆的寿方。阿婆的寿方里面有寿衣。</p><p class="ql-block"> 居头楼上分隔成南、中、北三间,都开有东窗。南北两间都是卧室,当中一间成了到南北卧室的过道间,但也摆着一张眠床。南卧室东面开着一整排玻璃窗,采光非常好;南面开了个门,听说原本是到东厢房二楼的通道,东厢火毀后未重建,就改成了门。夏天打开门,南风徐徐,非常凉快,那是大伯接待宾客的客房。</p><p class="ql-block"> 大伯家住房与围墙之间有条窄小通道,通往正房后面的牛栏、猪圈、茅厕。</p><p class="ql-block"> 我大伯梅正修,生于1914年9月2日。我阿爷去世时大伯才 5岁。大伯朴实勤快、吃苦耐劳、为人厚道,配丁岙王嘉培女为妻,小日子过得挺不错。1940年,大伯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我爸在四都发展的第一批中共党员。那年姆病故,第二年大伯续弦垟岙管中乡胞妹。大伯对党忠诚,家境殷实,被乐清地下党领导邱清华同志选中,指定为中共乐清县委四都地下交通站,由我爸直接负责,承担党内文件情报传递及过往人员接待护送等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第二个姆叫管新秋,1947年2 月跟我妈同时由王青同志介绍入党,名字是也是王青同志取的。姆长得小巧玲珑,待人热情大方,办事干脆利落,曾任梅岙村妇女党支部书记,解放后是村里的妇女干部。</p><p class="ql-block"> 大伯家有我堂房大姐可眉、大哥可云、二姐月眉、二哥可琴、堂弟可棋、堂妹月英,共三男三女,可谓人丁兴旺。</p><p class="ql-block"> 可眉大姐大我10岁,她懂事勤快,家务活样样拿得起,还会纺纱织布。农忙时节晒谷、送“接力”,里里外外忙个不停。解放前在村外放牛,远远看到国民党兵,她立即飞快跑回家给我爸报信:“叔,国民党兵来了,你快躲躲吧!”。可眉大姐孝顺阿婆,常常到下屋帮阿婆洗衣做饭,夏日给阿婆搧风凉,冬夜跟我和阿婆挤一张眠床,陪阿婆“讲闲谈”过夜。</p><p class="ql-block"> 可云大哥大我 8岁,面相、身材、性格蛮像我大伯。他带我上山砍柴,下地教我干农活,言语不多,身教多于言教。</p><p class="ql-block"> 月眉姐大我4岁,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1952年春夭折,当时说是得了白喉。阿婆心痛,在下屋失声痛哭了大半天。</p><p class="ql-block"> 可琴哥属马,大我半岁,他不声不响内心活络。有一次小伙伴们一起玩打“水冲”(自制竹筒水枪)。他被我追着逃,看到路边有尿桶,他抽了一管转身朝我射来,我躲闪不及,吃了个大亏,晦气!</p><p class="ql-block"> 堂弟可棋,属鸡,小我2岁,过继给垟岙他小舅舅管中义,堂弟又成了表弟。</p><p class="ql-block"> 堂妹月英,属猪,小我4岁,正处于年幼孩提之期,还未到垂髫之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屋东头是我大伯家 摄于2005.4.5</p> <p class="ql-block">  梅岙村座落在牛塘山南麓。一条小溪从牛塘山高峻陡峭的山沟沟里淙淙而下,到山脚左转弯,从后边屋农舍高高的护院石墙下东流,我们谓之为“后边溪坑”。</p><p class="ql-block"> 后边溪坑流到村口樟树墩,溪南岸垒起一条用巨石砌成的拦洪大坝,保护着村东大片农田不受洪水浸淹。村东农田,那可是我们梅岙村的米粮仓啊!拦洪大坝也是进出梅岙村的主干道,往东经后垟、杨川、湖边,可达虹桥;往西通往丁岙。</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东有一条北起后边溪坑、南接门前溪坑的塘堌。塘堌高4、5米,植有30多棵技繁叶茂的古樟,遮掩了整个村庄的房舍,人们远远望去,只能看到树梢上的裊袅炊烟。塘堌,是梅岙村的坚固屏障;古樟,是梅岙村的秀丽窗帘。</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南有梅溪,我们称之为“门前溪坑”。梅溪发源于马鸟岭的崇山峻岭,水清见底,走矴步过溪可往柏岩村、樟岙村。梅溪过了村东塘堌,溪水越来越浅,最后潜流在鹅卵石溪滩下面,间或可见断崖下的深潭。但遇台风袭来,顿时山洪滚滚,白浪滔滔,震耳欲聋,犹如万马奔腾。</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西是层峦叠嶂的青山。近山植有杨梅,果大汁甜。更难得的是还有白杨梅,白中透点绿,带有淡淡的清香味,别有风味。山脚下有几爿坡地水田。</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民居,多是由座北朝南的正房与东西厢房三面合围、多院落组成的传统三合院。三合院都有又高又厚的石砌护院围墙,南有大门,我们叫“棲门”,意为棲息之所的大门。棲门内的庭院我们叫“稻坦”,用来翻晒稻谷、晾衣晒被,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场地。三合院的正房与东西厢房都有宽敞的“间檐头”,亦即建筑学上的檐廊。间檐头遮阳挡雨,平日里可在家门口纺纱、打草鞋,婚嫁时用于设席办酒宴。正房的间檐头都置有石捣臼、石推磨,舂米、磨粉、捣年糕、捣麻糍不用出棲门。</p><p class="ql-block"> 我们梅岙人把三合院正房正当中的厅堂称之为“上间”。上间又用木板分隔成南大北小两间。隔板两边开门,中间上半部有龛,敬奉祖宗牌位;龛下有条桌或八仙桌,用以给祖宗上香火、摆供品。</p><p class="ql-block"> 上间左右两边的居室称“正间”;紧靠上间的左右正间,大多隔成南大北小两间,南是卧室,北是镬灶间。卧室与镬灶之间有门互通,还有门从上间直接进出。</p><p class="ql-block"> 正房东西两侧的房屋我们称“居头”,亦即北方三合院的耳房、偏房,但建筑形式与耳房、偏房差别很大。我们的东西居头与东西厢房都是连结成一体的,居头与正房也是连成一体的。上屋的居头与厢房还是正而八经二层楼房。</p><p class="ql-block"> 居头通常被分隔成 3小间:最南间称“堂头”,意为登堂入室头一间。堂头铺地板,门开间檐头,通正间卧室、镬灶间,登梯可上楼,是为客堂,亦是吃饭间;当中间是镬灶间,泥地,都是烧柴草的双眼镬灶。镬灶台面分抵镬(靠墙的叫抵镬)、外镬,抵镬煮饭、外镬炒菜。两镬之间还有一只汤罐,利用煮饭炒菜柴火烧温水。灶膛口有灰塘,灰塘靠墙端有竹筒吹火棍。灰塘隔空设有柴仑,柴仑有低矮的木围栏,靠灰塘一面做成长板凳,坐着烧火不累人。镬灶的烟囱上设有砖搭小龛,供奉灶神爷,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都会上香火、供甜食,企求灶神爷上天多多美言说好话,期盼来年全家平安。</p><p class="ql-block"> 居头北边的小房间称轩间,铺地板,多为卧室。人口少的人家,亦可用来存放杂物。</p><p class="ql-block"> 东西厢房通常都是3间:当中一间隔成前大后小两间,前间是客堂吃饭间,后间是镬灶间;左右两侧则是卧室。</p><p class="ql-block"> 三合院北边通常有后院,后院两旁建有分属各家各户的牛栏、猪圈、茅厕。</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传统三合院民居的正房,多为五开间单层或暗两层。所谓暗两层,是指有适宜人居的阁楼。三合院的住户,都是同房份的本家兄弟。</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三合院民居自南而北分为门前屋、当中屋、后边屋三排。门前屋有 4座三合院,当中屋有 3座三合院,后边屋有 4座仅一墙之隔连成一片的三合院,另有1座三合院在村口樟树墩后边溪坑北。</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民居,除了上述 3排12座三合院,状元坟石牌坊北还有1座三合院。此外,还有一座上间供奉着状元朋公牌位、左右正间是世代守墓人居住的坟庵屋。</p><p class="ql-block"> 隶属梅岙行政村的还有地处牛塘山高山坳口的牛塘自然村,那是虹桥起义决策会议所在地、游击队集结隐蔽地。</p><p class="ql-block"> 牛塘山山腰西边,有叫“坪”的小山梁,那儿有栋茅草小屋,住着可立哥一家。在1948年冬国共斗争最残酷的日子里,我爸和战友万昌义只能在野外过夜。一天夜里,他俩冻得实在受不了,我爸就带着万昌义上山到可立哥家。可立哥让一家人挤一张床,腾出一床让我爸和万昌义睡。第二天可立哥起大早挑柴捎冬笋到虹桥赶集市,买来鱼虾招待我爸和万昌义。如此深情,我爸每次说及都忍不住流泪!</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后边屋四座紧相连的三合院,最东的是暗两层的炮台屋。炮台屋进棲门,右边是梅殿芬家大菜园,左边是殿主芬家一溜堆放农具的小平房,过了菜园和平房才是三合院。三合院东厢原是我家,后遭火焚,只留屋基及一棵柚子树,其余房屋全是梅殿芬产业。梅殿芬在后院盖了个三层楼高的碉堡,所以被称之为“炮台屋”。后院的护院高墙开了个后边门,出门有后边溪坑埠石,可以在溪坑里直接淘米洗衣。炮台屋西厢房后面,挖有小池塘,种有瓜果蔬菜和花草,像个小花园。</p><p class="ql-block"> 第二座三合院是双棲门。因为该院建有内外两个棲门,所以被称为双棲门。</p><p class="ql-block"> 第三座三合院是下屋。下屋地基低于西边的上屋,所以被称为“下屋”。下屋东厢房是正银叔家,西厢房是我阿婆住房。阿婆北隔壁邻居是岩波家,南隔壁邻居是顺娒家。顺娒家与阿婆住房檐廊相通,但房外空地有堵矮墙隔开,不在三合院同一个稻坦。</p><p class="ql-block"> 第四座三合院是喑两层的上屋。上屋住着五户富裕的同房份兄弟,所以又被称为“五份头”。上屋上间西边的正间是岩溪家;再西正间及旁边的居头是迪芳家;西厢房是章治、章林叔家。上间东边正间是碎玉叔家;再东正间及居头是我大伯家。东厢也是我大伯家,可惜早些年火焚后未再重建,留下屋基一片。</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村道有两竖三横。两竖是南北向的东村道和中村道。东村道北起樟树墩,南接门前屋村道,沿途有菜园、当中屋村道口、水竹园、佛殿、梅氏宗祠。菜园、竹园都垒有矮石墙;中村道北起上凳头,穿过当中屋,连接门前屋村道。三横是指门前屋村道、当中屋村道、后边屋村道。后边屋村道东接樟树墩出村大道,西端过了上屋北拐,从后边溪坑石桥过溪,穿过状元坟石牌坊有上山砍柴山路。山路西拐到坪,沿溪沟直接上山到牛塘村。</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公共建筑有佛殿、庵堂、梅氏宗祠、踏碓寮屋;村民聚集活动场地有樟树墩、上凳头、殿前坦。</p><p class="ql-block"> 樟树墩位于梅㟀村口,有株树龄800多年的古樟。古樟枝繁叶茂,树寇覆盖面积约300平米;胸径2米多,主干空心,有个缺口,像是开了个门洞,可摆一张八仙桌。古樟主干周边用块石垒起一个台墩,摆着平整块石、条石,供村人安坐树下消暑纳凉。据传,古樟为状元朋公所植。</p><p class="ql-block"> 樟树墩北临后边溪坑,溪坑筑有小石坝,坝内有个小水潭,可供水牛戏水冲凉;小石坝上有矴步,是后边屋独座三合院前门通道;樟树墩东面有后边溪坑拦洪大坝,也是梅岙村出入的主干道;樟树墩南面,有菜园、稻田,稻田后来深挖为蓄水塘;樟树墩西面是南北向的东村道的起始点,村道西是我大伯家的大菜园。</p><p class="ql-block"> 樟树墩四面空旷,凉风阵阵;溪坑欢歌,流水潺潺;大路朝天,人来人往;菜绿茄紫,瓜果飘香。可谓风光无限!</p><p class="ql-block"> 佛殿、庵堂、殿前坦、梅氏宗祠在梅岙村东南角。佛殿内有泥塑彩绘如来、罗汉,保存完好,但香火不盛;佛殿西面有个两开间的庵堂,供奉着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送子添丁,贴近人心,所以进香朝貢者比较多;佛殿东边的小院落,现在成了梅岙村初小校舍,不时传出孩子们朗朗读书声、阵阵歌声,着实是实现了佛祖初心、观音所愿。</p><p class="ql-block"> 殿前坦平日里是初小操场,收莸季节晒稻谷、蕃薯干,人来人往一片繁忙,过年划龙灯,更是热闹非常。</p><p class="ql-block"> 梅氏宗祠有历代先祖牌位,清明节办酒席,接待外地梅家子孙来村祭祖,梅氏众亲欢聚一堂,感恩祖先恩德!</p><p class="ql-block"> 踏碓寮屋位于中排民居东端,是座西有石墙,三面透空的木构寮屋,安装了两台踏碓,是无人专管的公用稻谷脱壳坊。踏碓捣米效率高省力,常常要排队等候。</p><p class="ql-block"> 上凳头位于后边屋村道与中村道交汇处,西有当中屋院墙挡风,墙脚摆有三条长石条,座而有靠;南北边有菜园矮墙,可靠可立,亦可座憩。上凳头地处全村中心点,冬日少风暖和,每当晚饭过后或农闲日子,汉子们都会陆续来到上凳头,聚在一起抽烟聊天,交流各自得到的道听途说消息,俨然是梅岙村信息交流中心。 </p><p class="ql-block"> 梅岙先祖,巧借山川地利,在牛塘山下安营扎寨,充满智慧;历代祖宗, 不遗余力经营,让子孙后代安居乐业,德高恩重;我们父辈,勇担历史使命,在时代风云中冲锋陷阵,福泽后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梅岙后边溪坑 摄于2007.5.2</p> <p class="ql-block">梅岙村口樟树墩 摄于2007.5.2</p> <p class="ql-block">梅岙村东塘堌及古樟 摄于 2013.10.1</p> <p class="ql-block">梅氏大宗 摄于2005.4.5</p> <p class="ql-block">踏碓(我们村踏碓的碓臼埋在地下,碓臼口沿稍高于地平面) 网络下载</p> <p class="ql-block">梅岙上凳头 摄于2005.4.5</p> <p class="ql-block">  梅岙村声名远播的景点是状元坟。状元坟背靠气势磅礴的牛塘山主峰,座落在树木葱茏的牛塘山山腰坡地,面朝左青龙右白虎的四都垟,风光绮丽,气象万千。</p><p class="ql-block"> 状元坟是南宋开科状元王十朋坟莹。墓园依山而建,呈五级台地格局,立有石人石马石羊,周边有石砌扶椅式围墙。离墓葬区130米下方,有坟庵屋 3间。</p><p class="ql-block"> 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乐清四都后垟人。他年少颖悟,强于记诵,后入补太学生。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王十朋考中状元,授绍兴府签判。后历任宗正丞、司封员外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国子司业等职。宋孝宗继位后,王十朋任起居舍人兼侍讲。并外放治理饶州、䕫州、湖州、泉州等地。乾道七年(1171年),王十朋以龙图阁学士身份致仕,并在家乡去世,享年六十岁。</p><p class="ql-block"> 王十朋为人刚直,勤政为民,一生忠孝。他勤敏力学,博究经史,旁通传记百家,是南宋时期政治家、文学家。其作品有《衘试策》《应诏陈弊事》《论史浩札子》《论进取利害札子》《上殿札子》,著有《梅溪集》《后集》《奏议》,共54卷,由其子王闻礼、王闻诗合集刊行传世。</p><p class="ql-block"> 梅岙人敬重王十朋,尊称王十朋为状元朋公。老辈人说,状元坟墓园里的石人、石马、石羊都是有灵性的,损坏了会遭报应。所以,我们到状元坟玩,会骑石马、石羊,但没有人敢棍打石敲石人、石马、石羊,也不敢去搬动坟墙上石头。</p><p class="ql-block"> 我爸以状元朋公为楷模,与同乡好友张候高、万文一效仿《三国演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在状元坟头义结金兰,发誓要为穷人打天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宋开科状元王十朋墓</p> <p class="ql-block">  在梅岙,除了上学读书,我干得最多的是砍柴、放牛。</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上山砍柴,是跟着可琴哥、国兵等五六个小伙伴一起上山。我们砍好柴,每人背着一捆柴下山,途中遇上了雷阵雨,小伙伴们顶着柴飞快往山下跑,我却把柴丢弃在路边,光着头冒雨下山,结果被淋成落汤鸡。这件事,我被小伙伴们嘲笑了好些日子。当时,我头皮上正长了个疮。有个小伙伴据此编了个故事:一头山羊在山上吃草,遇上雷阵雨急急钻进柴蓬躲雨,把头皮给柴刺勾破了,成了烂头皮。我恼了,冲着他吼道:“我烂自个头,又勿是烂你大头,要你恁难过做吤呣!”翻译成普通话是说:我烂自己头,又不是烂你爸头,要你这么难过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也有一件值得自豪的砍柴故事:一天,我一个人上山砍柴,见到门前屋的一位孤寡阿婆在砍柴。她年老力衰,干了许久没砍夠一捆柴。我就主动帮她砍柴,再把柴捆成一捆,让她背下山。我砍柴的时候,阿婆坐在一边歇着,她看着满脸汗水的我喃喃自语说:“真像其大。” 她是夸我像阿爸,愿意帮助穷苦人。</p><p class="ql-block"> 暑期寒假,我哥会从虹桥回来,跟我们一起上山砍柴。那年深秋,我和我哥跟着村里人上牛塘山砍柴。牛塘山山高路远,大家准备着用一天时间把柴都砍倒,让太阳晒干过两天再上山捆捆扎扎挑回家。所以,大家都带着午饭上山。</p><p class="ql-block"> 我们村的柴山在牛塘山主峰西边,山峰比主峰要低一点,两峰之间的山坳有一片茅竹林,竹林中有几座茅草屋,那就是牛塘自然村。我们从牛塘村前面的山路上山,看到满山长的都是狼萁柴草,零散有几棵小树。我有样学样,将盛着饭菜的蒲草包挂在树杈上,大人说这样不会招来蚂蚁。我站在柴山上举目南望,看到远处有一条大江,江对岸满是房屋。我问哪是什么地方?有人说是温州。</p><p class="ql-block"> 将满山的柴草砍倒,己是红日西沉时分。大家各自捆扎两捆自己能挑得动的柴草,担在肩上下山。我哥挑着一担柴没走几步,一阵山风吹来把我哥的柴担吹撞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我哥失去平衡,一个踉跄连人带柴顺坡翻滾下去,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地停住。我还小,空着手跟在我哥后头,顿时被吓得惊叫起来。所幸我哥翻滚中没有碰上尖硬的柴桩、石块,没有皮破血流,更没有伤筋动骨,他在可云大哥帮助下,重新挑起柴担下山。</p><p class="ql-block"> 柴米油盐醋,柴摆在首位。梅岙村的每户人家,家家都有一个大柴垛,保证整个冬天有足够的柴火煮饭取暖。我们还将多余的柴挑湖边卖,换点零花钱。我跟着大伯,也有过挑柴到湖边卖的经历,我那担柴卖了时币两千多元,也就是后来的新币二角几分。</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穿了件红毛衣,在当时也足以引人注目。有外村人问我是谁家孩子?村里人回答说是梅迪民儿子。那人说:“大(爸爸)在外面当官,儿在屋里担柴卖,难怪共产党能坐天下!”</p><p class="ql-block"> 放牛,对农家孩子说来是件轻松活计。我们常常是约上几个要好伙伴一起去放牛,然后每人割上一梱青草,骑在牛背上牧归。蕃薯成熟时节,常常有卖“豆腐稀”(亦即豆腐脑)的肩挑小贩来田间叫卖,我们会扒蕃薯换豆腐稀吃。</p><p class="ql-block"> 放牛,也会有风险。有一次,我骑在大伯家水牛背上,让牛在秋收之后的稻田里吃稻茬上的新芽,那牛看到上爿田有蕃薯藤,突然扬蹄跃上上爿田。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一跃没有防备,被重重地掀翻在地,好在田土松软,我亳发无损。</p><p class="ql-block"> 结伴放牛,我们会在梅溪边碰上邻村的放牛郎。两村孩往往会互相对骂、扔石头子。我们在梅溪东北岸,居高临下;他们在梅溪西南面溪滩上,“弹药”充足。我们都是远距离打闹,从未有过贴身肉搏战,所以也从没伤到人。这种小男孩间的争斗,不是出于怨恨,不求伤人,只是出于男子汉血性,显示同村人团结一致、敢于战斗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多数人家养黄牛,冬天没农活都把牛赶到深山去放养,到来年春耕时节再把牛牵回家。没有听说过放养的牛被盗,只听到过一头牛被野獸吃了。</p><p class="ql-block"> 全村只有大伯家和梅迪芬家养水牛。两家的水牛是死对头,碰在一起就打架。大伯家水牛年轻力壮,但犄角圈圆,打架时使不上劲;迪芬家水牛年老体弱,但它的犄角开放,是非常好的进攻武器,两头牛各有所长,打起架来势均力敌,难分胜负。所以两家放牛都要在头一天商量好,南北东西不见面。同在一个小村庄,千密一疏,有一天两牛撞头了,立马恶斗起来,村里人用棍打火攻都不能制止武斗,直到两牛都掉进堤高沟窄的水渠,才使得争斗止息。</p><p class="ql-block"> 大伯家的水牛力气大脾气坏。让它犁田,吆喝多了就不高兴,抽鞭多了就发脾气,还会回过身来用犄角顶扶犁人,我大伯犁田被顶伤过,我太姐放牛也被伤过。大伯想卖,没人敢买。无奈之下,报请政府批准,把水牛杀了。</p><p class="ql-block"> 杀牛的场地选择在村东后边溪坑北岸,我和一大群村里人隔溪站在拦洪大坝上观看。屠夫把牛鼻绳拴在一棵大泡桐树的基部,又让几个壮汉把牛的四支脚用粗麻绳捆起来,用竹杠绞紧蔴绳将水牛绞倒在地。屠夫对着中拜了三拜,然后举起斧头对准牛脑门猛砍数斧,直到水牛不动弹了,才敢捅刀放血,场面十分不堪。</p><p class="ql-block"> 大伯用卖牛肉、牛皮、牛骨的钱买回一头带牛犊的母水牛。毌水牛上了年纪,干活慢条斯理,力气跟被杀的水牛天差地别,大伯是寄希望于小牛犊。</p><p class="ql-block"> 我在梅岙坟庵屋背后植有油桐树的山地,还看到过一次私杀黄牛的事。那牛可能有毛病,一个汉子抱着牛头与牛摔跤,居然能轻易把牛摔倒在地。杀牛人拿出尖刀,对牛拜了三拜,说:“牛啊牛,转世不要做牛,做牛也要做强壮的牛。” 那牛盯着杀牛人手中刀,眼中流出了泪水。我于心不忍,转身离开了现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塘村茅屋残迹 摄于2007.5.2</p> <p class="ql-block">  1950年10月,新中国为巩固人民民主的国家政权,在全国各地开展土地改革、抗美援朝、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p><p class="ql-block"> 这年秋收之后,四都乡政府在梅岙殿前坦召开了一个宣判大会。两个五花大绑的罪犯由四个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押解上台,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历述两犯罪行,并宣布判决其中一人死刑,验明正身绑赴刑场,立即执行枪决。</p><p class="ql-block"> 刑场设在初小教室东边墙外至塘堌之间的稻田里。两个罪犯面东下跪,背上插了个写着罪名的白纸牌,深深地低着头,一个解放军战士双手端枪对着犯人后背。一声令下,随着枪响左边罪犯立即朝前倒朴在地,他旁边的另一个罪犯都却没有倒下,却被吓得浑身颤抖不已。听大人们议论,那人是陪毙的。</p><p class="ql-block"> 围观人群散去之后,我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拿起稻田里的一捆稻草,掩面盖在被毙人的头胪。</p><p class="ql-block"> 1950年年底,梅岙村土改工作顺利完成,贫僱农分到了土地,没房住的还分到了住房,他们千恩万谢,都说共产党是穷苦人家大救星,人民政府一心为人民。我家成份被评为小土地出租,分掉几亩田地,分得了梅迪芬家一间正间。我大伯家评为富农,分掉十来亩土地,房产保全。我大伯和姆没有半点怨言,他们不愧为中国共产党党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分到土地的僱农 百度下载豆包改图</p> <p class="ql-block">  1951年农历新年过后,阿婆带着我搬到炮台屋居住。新家是土改时分给我家的炮台屋上间东隔壁正间。房间被隔成南大北小两间,北边是鑊灶间,南面是卧室。卧室南窗下摆着一张抽屜桌,桌子西面有个大衣橱、一条禹龙钩束腰春凳;桌子东边有梳妆台、面壺架(脸盆架)。卧室北面是张有床头柜、尿盆箱的二进彫花大木床。这些金漆家俬都是我妈的嫁妆,而且保存完好如新,阳光照着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 我东边居头的邻居是王新权。王新权是后垟人,过继到梅岙村,家庭贫穷,没想到土改分到了这么好房子,拿到房契后立即兴高采烈地搬进了新居。</p><p class="ql-block"> 1951年秋收之后,村里组织农业生产互助组,让有劳力缺耕牛、大型农具人家与有牛有农具少劳力人家自愿组成互帮互助的农业生产劳动组织。对烈军属、孤寡户、受灾户等缺劳力又缺耕牛农具的特困人家,党员干部带头,将他们吸收进自己的互助组,保障他们家田地不误农时有人帮助耕种。那时,人民政府威信高,邻里和睦,社会稳定。</p><p class="ql-block"> 这年年底,大姐可眉出嫁华秋。华秋地处水网稻田平原区,是个近海农村。姐夫叫王定钦,是华秋村的村干部。</p><p class="ql-block"> 大姐出嫁那天,大伯家天没亮就热闹起来。送亲的亲戚、抬嫁妆放炮仗的乡亲、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乐队都到了,稻坦里挤满了人;嫁妆从上屋棲门外一字排开,延绵至双棲门。时辰一到,琴瑟齐呜,大姐身披红盖头,被小姐妹扶着,哭哭啼啼与姆道别,上了花轿。送亲队伍在喜乐声中从樟树墩出村,经后垟,过杨川,至湖边,上了披红挂彩的迎亲船队。</p><p class="ql-block"> 大姐陪嫁的金漆家俬、锦被罗帐、四季服装相继上了船,顿见满河红妆。船队在炮仗和鼓乐声中启航,浩浩荡荡离开湖边,河道两岸挤满看热闹的男女老少。</p><p class="ql-block"> 大伯全家出动为大姐送亲,只留下我阿婆一人在梅岙看家。为了送亲,大伯请了两个裁缝老司来家为大家量体裁衣、缝制新装。姆给我和可琴哥做了“米筛花”(细方格)洋衬衫,那是我平生第一件洋装。</p><p class="ql-block"> 迎亲船队在傍晚时分到达大姐夫家,又是炮仗满天、喜乐遍地。大姐被簇拥着迎进屋,然后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再接着是入席宴饮。婚宴丰盛,多是我平日里吃不到的美味佳肴,特别是鱼虾蟹贝,那味道真鲜美,是我年少时吃到的最鲜美可口的大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进雕花眠床(我妈的嫁妆是金漆家俬,漆色比这床要好看很多)百度下载</p> <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四都是个群山环抱的盆地。南下乐清县城要走✕✕岭;西往永嘉要翻越马鸟岭;北上泽基须攀爬丁岙岭;唯有东方的风凰山、双角尖之间留了个隘口,梅溪和丁岙溪在盆地中穿流,在杨川合二为一,欢快地在隘口中夺路奔向湖边,又缓缓地在淡溪镇与淡溪合流,经虹桥、蒲歧注入东海。隘口处溪流伴大道,是四都乡通往外乡的唯一坦途,也是四都的门户。</p><p class="ql-block"> 四都乡有后垟、梅岙、丁岙、杨川、陈坦、杨岙、樟岙、柏岩八个行政村。后垟地处四都比较居中的位置,其他各村则散落在盆地周边的山脚下。杨川处了隘口内侧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极为重要,解放前是国民政府的四都乡公所所在地,是那时的四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解放后,为方便人民群众到乡政府办事,四都乡人民政府改设在后垟村。</p><p class="ql-block"> 四都是个美丽富饶的山乡。进入四都垟,映入人们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绿树翠竹,碧碧透透的清泉溪流;传至耳际的是圆润婉约的莺歌燕语,爽郎清亮的鸡呜鹅唱。盆地里有连片的水田旱地,盛产稻麦蕃薯、瓜果豆菽;四都的杨梅、枇杷、竹笋、黑体猪,是传统名优农节品,深受欢迎;四都的桑蚕丝茧、竹箩竹篮、印花蓝布,是上好的农家手工产品,畅销外乡;四都传统小吃有糢糍、鸡膯圆、棉菜耶(棉菜饼)、油炮枣、麦摊镬、卵皮、蕃薯条等等,风味独特,过口难忘。</p><p class="ql-block"> 四都天华物宝,地灵人杰。南宋出了状元王十朋,朋公爱国亲民,人品官品都很好,是四都人的骄傲。四都人勤劳纯朴、正直刚烈,早在大革命时期就闹过农会,穷苦农民扬眉吐气。 四都的乡土文化崇尚天理良心,敬重忠义孝悌。四都的民风乡俗是乐于重亲敬友,敢于斗恶除奸。</p><p class="ql-block"> 四都人讲虹桥土话,语词简洁、形象、倒装,保留了大量古语古音。比如睡觉,我们就讲“睏”,没人会讲“睏觉”。又如年糕,我们叫“粿”。再如舒服、快乐、幸福,我们统统说“爽”,都很简洁。</p><p class="ql-block"> 形象。如吃早饭、吃中饭、吃晚饭,我们四都人说是“吃天光”、“吃日照”、“吃黄昏”。农忙时,早饭至中饭、中饭至晚饭之间要吃点心补充体力,我们叫“接力”。</p><p class="ql-block"> 倒装。如把“咸菜”叫“菜咸”、把“热闹”叫“闹热”、把“客人”叫“人客”。</p><p class="ql-block"> 古语古音。如把“新娘子”叫“新儒人”(这里将“人”读成“银”下同)、把“妻子”叫“鸾人”、把“丢失”叫“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虹三线20KM处鸟瞰四都 摄于</p> <p class="ql-block">  1952年,是我跟着阿婆在梅岙生活的第三个年头。这些年来,我亲历了农家春耕、夏收夏种、秋收冬种三大农事的繁忙,也见识了农村清明、重五、中秋、过年四时节庆的欢乐。</p><p class="ql-block"> 春耕。桃花开了,大伯就领着我们忙碌起来:把自家茅竹园里的地窖打开,取出蕃薯种,排放在拌有栏肥的蕃薯种苗培育高畦里,再盖上一层薄土。不消几日,蕃薯种芽就会破土而出,迅速长成藤蔓。等到藤蔓旺发,就可剪成保有两片叶片的小段,扦插到地里。</p><p class="ql-block"> 难度比较大的是育秧。先要打好秧田,再将浸泡好的谷种均匀撒进秧田,插上稻草人用以驱赶鸟雀,防止谷种被鸟雀刁食。遇上倒春寒,夜间还要在秧田边上燃篝火,提高气温防止烂秧。</p><p class="ql-block"> 春耕时节收割了麦子油菜等春花作物之后,立马要犁田灌水、耙田插秧,要在半个月内把早稻插上,误了农时会影响收成。所以,都是全家上阵。</p><p class="ql-block"> 夏收夏种,称为“双夏”。为赶农时,收割了早稻要立马将晚稻插上,是农村一年中最为繁忙、劳累的时节。因为争分夺秒抢收抢种,又称“双抢”。</p><p class="ql-block"> 每到双夏,姆和可眉大姐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做饭,大伯和我们男孩匆匆吃过“天光”(早饭)就下地干活,太阳上山不久,大伯和可云大哥就会把刚收下的新谷挑回家,倒在上屋棲门对面大晒场的“团皮”(晒簟)上,姆和可眉大姐立即用晒耙耙开翻晒。稻谷晒干了,姆和可眉大姐用扬谷风车把夹杂在稻谷中瘪谷、稻叶磅碎末扬弃,饱满谷粒从出口流进竹箩收起来,空出团皮晒下一批稻谷。</p><p class="ql-block"> 姆和可眉大姐在家里除了翻晒新收稻谷,还要为在田间干活的大伯和我们男孩煮上午“接力”、“日照”、下午“接力”,而且都要送到田头,她们的辛苦比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p><p class="ql-block"> 收割早稻、晚稻插秧,烈日将稻田里的那点水晒得发烫,人在田里像是处在桑拿房中,汗如雨下。那份辛苦锻炼了我,使我在以后的从军岁月里,能够克服各种艰难困苦,一往无前地前行。</p><p class="ql-block"> 秋收冬种。天已转凉,气温适宜,稻田也干了,虽然也忙,比起春耕和夏收夏种,农活一点也不辛苦。各家把一担担黄澄澄的稻谷,一筐筐红皮白心或白皮红心的蕃薯,一箩箩绿豆、落花生、番人芋(马铃薯)挑回家,男人是一脸欢笑,女人是满心欢喜。</p><p class="ql-block"> 忙完秋收忙冬种,主要是种小麦、太麦、荞麦、油菜、草子之类的春花作物。草子有两种,开红花的紫云英和开黄花的苜蓿,都是用来肥田的绿肥,还是喂牛的牧草。用苜蓿的嫩芽嫩叶炒年糕,味道非常不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团皮(规范名为晒簟) 百度下载</p> <p class="ql-block">扬谷风棲(扬谷风车) 百度下载</p> <p class="ql-block">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在农业生产劳动中学会了拔秧、插秧,耙田、耘田、割稻,拢蕃薯垄、压蕃薯,翻蕃薯藤、挖蕃薯等力所能及的农活。</p><p class="ql-block"> 拔秧。双脚叉开、弯腰站在秧田里,右手虎口朝下、抓住一把秧苗轻轻拔起,用田水把秧根的泥土洗干净,凑成一大捧后用稻草轻轻扎成一捆。</p><p class="ql-block"> 插秧。双脚叉开,左手拿一把秧苗,用右手拇指与食指从中分出三四根秧苗,并用拇指与食指中指将秧苗根须团团护住,插进稻田稀泥里。插秧常常是几个人站成一排,每人插 3列,比试着看谁插得快、插得直。</p><p class="ql-block"> 耙田。耙田是用耙把犁过的水田高低不平的泥土耙平整,用以插秧。耙是用两长两短四根木条拼装起来的大型农具,长木条一前一后,都装有十来把生铁浇铸的耙刀。我们梅岙人耙田,通常交给小孩做,因为小孩的体重比较适宜。具体做法是让小孩双脚一前一后站在耙上,用竹枝赶牛拉耙前行,一圈圈刀切推压,将水田里的泥土耙平整。</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一个人耙田。行进中不小心前脚踩空,后脚跟着前冲,整个人落进了耙当中。好在大伯家的水牛通人性,它感到肩上一轻,立马停了下来,还回头看着我。我赶紧抬腿重新站到耙上,站稳了再赶牛耙田。当时,周边空无一人,要是牛不停步,我就惨了。</p><p class="ql-block"> 耘田。水稻从插秧到收割,一般要耘田两次,把田里的稗子和杂草拔掉,同时也给稻苗松土。大人耘田都用耘锄松土,看到杂草再用手拔除。耘锄木柄很长,不适合小孩使用,所以我都手耘田。我感觉耘田是最苦最累的农活:一是要弯着腰干活,时间一长腰肌受不了;二是天热,背上太阳晒,田水热气升腾,满脸汗水;三是稻禾叶片锯齿会割到手臂皮肤,刺痛骚痒难忍。后来读唐诗《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感到真传神,短短 4句20字,把我的肉体感受和内心想法全都写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割稻。割稻用的镰刀我们叫“稻镰”,像一钩残月,装有只够手握的短木柄,刀口呈一排细细的锯齿状。稻镰轻巧灵便,在稻丛中割稻杆得心应手。</p><p class="ql-block"> 拢蕃薯垄。先用锄头把土翻松,再用锄头将松土拢成一条条蕃薯垄。</p><p class="ql-block"> 压蕃薯。把蕃薯藤苗扦插到蕃薯垄,我们四都人叫压蕃薯。因为藤苗入土端埋进蕃薯垄土中时,一定要用手重重压一下,让泥土与藤苗亲密接触,这样有利于根须抽发生长。</p><p class="ql-block"> 翻蕃薯䕨。蕃薯从压苗到收挖,一般要将其藤蔓翻两次,目的是减少藤蔓的根须抡分叶片光合作用生成的养份,将更多的养分集中输送到根部,使土里的蕃薯块长得更大更好吃。翻蕃薯藤要小心,尽量不要弄断蕃薯藤。</p><p class="ql-block"> 挖蕃薯。到了蕃薯成熟收挖期,我们先将蕃薯藤割下,放在地里晾晒几天,待藤蔓晒燥后再捆捆挑回家,储藏起来作为耕牛过冬饲料。蕃薯藤清理干净后,再开挖将蕃薯装筐挑回家。</p><p class="ql-block"> 此外,我还学会了打草鞋。上山砍柴,都要穿草鞋。草鞋不结实,穿不了几次就破废不能穿。长大了,草鞋都是自己打。雨天无事,拿一条长板凳放在间檐头,板凳一头勾放着草鞋耙。将一条细蔴绳用布带套系在腰上,再将牵出的两条蔴绳挂在草鞋耙的两个耙齿上,把绳头拉回来系在腰带上。准备就绪,先打草鞋鼻子,再将稻草一边搓成草绳一边在四根蔴绳中间上下交叉穿梭,并不时地用草鞋扒将稻草绳拉紧。在鞋底两旁的合适位置,还要各做出两个穿鞋绳用的耳扣,最后打好草鞋后跟。草鞋编好后,将套在鞋耙上的两条蔴绳圈取下,穿过靠近草鞋后跟的左右耳扣,与从鞋鼻引出、穿过靠近鞋鼻左右耳扣的麻绳对接成为鞋邦,两根绳头为鞋带。如果有破旧的废弃碎布,我们会剪成一条条,夹杂在稻草中一起搓编,这样的草鞋更耐穿,穿着脚感也更舒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耙田 百度下载豆包改图</p> <p class="ql-block">压蕃薯 百度下载豆包改图</p> <p class="ql-block">打草鞋 百度下载豆包改图</p> <p class="ql-block">  解放后的农村生活,也不全是辛苦劳作,也有吃喝玩乐的欢乐时光,比如四时节庆喝点小酒。四时节庆是指清明节、农历五月初五重五(端午)节、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除旧迎新过大年。</p><p class="ql-block"> 清明节。农村很重视清明祭祖,不给祖宗上坟扫墓是不孝,会被族人戳脊梁骨。很多在外地谋生的人,清明节也会赶回梅岙扫祖坟上香火。村里还会办祠堂酒,乡亲邻里同席喝酒叙旧,密切感情。我最难忘的是家乡的清明饼棉菜耶,它以红糖、肥肉末、葱花为馅,柚树叶为托垫,风味独特,口感绝佳。</p><p class="ql-block"> 重五。挂香囊、喝雄黄酒、吃灰汤粽,都是农家孩子所爱。特别是脖子上的香囊,都会攀比谁的好看、香味浓。</p><p class="ql-block"> 中秋节。八月十五全家欢聚吃完团圆饭,满月升空,祖孙三代在稻坦里围坐一桌,赏月吃月饼,那份温馨暖人心房。那时的月饼很大很簿,形状就像中秋月;月饼色泽微黄,两面沾满白芝蔴,无馅微甜,亦如月之素雅。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外面世界过了无数个中秋节,每每都会想起儿时的家乡月饼。</p><p class="ql-block"> 除旧迎新过大年。在农村,过年是天大的事。农家辛苦一年,好象就是为了过年。有好吃的尽在过年吃,能玩的都在过年玩,有新衣都留在过年穿。忙完秋收冬种,家家户户就马不停蹄地忙着置办年货。最先着手做的是晒蕃薯条、淀浆粉,继尔酿米酒、打年糕,临过年则要杀猪宰鸡鸭,“市日”到虹桥集市选购农家不能自产的南北干货、鱼虾蟹贝、鞭炮爆竹、年画门神等物品。</p><p class="ql-block"> 蕃薯条。挑选表皮光洁的白皮红心蕃薯,用溪水洗净,放进锅里隔水蒸熟,凉后切片,摆放在竹簾上晒干,放进布袋扎紧,再置于木桶中收藏。蕃薯条小孩大人都爱吃,尤其是就着炒花生,松脆香甜,那味道好得没话说。</p><p class="ql-block"> 淀浆粉。有蕃薯淀浆粉、糯米淀浆粉之分。蕃薯淀浆粉是将挑选出的蕃薯彻底洗净,放在擦刨上磨擦成碎末,再把蕃薯碎末兜在经纬不是很紧密的白布里,把白布固定在大木桶口沿上,用溪水将碎沫中的淀粉冲淋到大木桶中,经过几天沉淀,蕃薯淀粉在桶底慢慢硬结,把水倒掉,取出淀粉结块放在竹簾上晒干,再装进密封小木桶中收藏。</p><p class="ql-block"> 蕃薯淀浆粉主要用来做“卵皮”。即取一碗蕃薯粉,加水加鸡蛋搅拌成糊状,取一勺放进热铁锅中摊开做成一张张蕃薯粉皮,再将粉皮切成一条状,加水煮成汤粉条;还有就是做“蕃薯粉肉圆”。将蕃薯粉与猪肉末混合在一起反复搓揉,然后揑成一个个小圆球,再隔水蒸熟。蕃薯粉肉圆通常为宴席菜肴。</p><p class="ql-block"> 糯米淀浆粉制晒是先将糯米用水浸泡透,再水磨成浆,后续方法与蕃薯淀浆粉相同。糯米淀浆粉可用来做汤圆、汤糍、油炮枣、鸡膯圆等甜点。</p><p class="ql-block"> 酿米酒。梅岙大户人家过年都是自己酿米酒,大伯家也是如此。酿米酒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得一步步来,一步不慎就可能招致失败,酿出的酒有酸味。第一步,泡米。把糯米淘洗干净后用凉水浸泡四五个时辰后沥干;第二步,蒸饭。将沥干后的糯米蒸至九成熟离火,快凉时出锅打散摊凉透后入缸;第三步,发酵。将近乎1:1的山泉水倒入缸中,加酒麯与糯米饭搅拌均匀,盖上盖发酵 3天左右,即可见有酒液渗出;第四步,压榨。将缸内发酵物料装入干净布袋,压上木板、大石块把酒液榨出;第五步,煎酒。把酒液放入锅内蒸,用以杀菌;第六步,封存。将蒸过的酒液装进干净的酒坛,密封后放置干燥阴凉处,通常须封存两个月才可启封饮用。大伯家米酒,足够自家一年用度。</p><p class="ql-block"> 酿酒的下脚料酒糟,都用来糟制鳓鱼、白淡生。白淡生是将极细小的带鱼仔与萝卜丝拌在一起,用盐、酒糟腌制而成,是温州人传统佐餐菜。</p><p class="ql-block"> 打年糕。过年打年糕是小孩最喜欢的事:手里拿着一条裹着红糖、热乎乎的年糕团,一边吃着,一边看大人们把粉团挤压进年糕模盒里,倒过来敲拍几下后,一根印有好看花纹图案的年糕就呈现在眼前。你还可以要求大人们给你做小兔、小鱼之类的小动物,手巧的能做得活灵活现,让我们爱不释手。</p><p class="ql-block"> 做年糕都在晩饭后,大伯家每年都要叫一大帮后生做到深夜,我们小孩都要熬到抬不起眼皮才肯上床睡觉。</p><p class="ql-block"> 年糕凉透后,都放进大缸里用清水浸泡起来,这样可以储放一年不霉变。</p><p class="ql-block"> 梅岙过年,最热闹的是划龙灯。</p><p class="ql-block"> 梅岙的龙灯俗称板凳龙。年前一周,村干部就请来扎龙灯老司在佛殿西边的庵堂院扎制龙头、龙尾、龙珠。龙头、龙尾都有一根微微上翘的横置木条(龙尾的比较短),称为龙骨。龙骨上有一排横穿小孔,竹篾穿插其间,以扎型固定;龙骨上方有一排尖头铁钉,用以插蜡烛;龙骨正中下方有圆形木棒,供舞龙人举握。龙头、龙尾、龙珠用你竹丝扎制成型后,再糊上棉纸,最后在棉纸上画上鳞片、龙嘴、龙眼等彩绘。龙头、龙尾、龙珠还开有可开关启闭的小窗口,用来插换蜡烛。龙嘴上有密集的长胡须,据说怀不上孩子的妇女偷偷扯一根藏进怀里,年后就能怀上孩子。</p><p class="ql-block"> 龙珠扎制的难度是能灵活旋转,彩绘颜色是通体中国红。龙珠手的要求是轻巧灵活,花样多变,出乎意料。</p><p class="ql-block"> 龙头很大、很重,没有大力气不可能举起来追赶着龙珠左转右摆、上下翻腾起舞。所以,龙头手必定是臂力过人的壮汉。划龙灯好不好看,看得就是龙珠手龙的身手、龙头手的体能臂力。</p><p class="ql-block"> 板凳龙的龙身是由一条条木板凳厚簿、三人座长板凳长短的木板条拼接而成,每条板凳置两盏竹灯笼,灯笼内点红蜡烛,一户一丁一板凳,自备蜡烛。</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板凳龙颇有名气,在划龙灯的日子里,四乡八邻的亲戚都会来梅岙看龙灯。那些天,家家户户提前吃晚饭,各家带着长板凳、领着客人早早拥到殿前坦,坐的坐、站的站,将诺大的殿前坦围得水泄不通;邻近的乡友也结伴赶到梅岙,把殿前坦那段塘堌挤得满满当当,还有爬上古樟骑坐着看闹热。</p><p class="ql-block"> 天黑之后,锣鼓声响起,龙珠手引领龙头游出庵堂院,龙身紧跟龙头,龙尾殿后,在殿前坦不紧不慢地游转一圈。随后,锣鼓声转急,龙珠手合着鼓点锣声,上下左右挥舞,龙头紧追龙珠不舍,龙身跟着龙头翻滚起来,龙尾紧追不掉队。锣鼓声越来越急,整条大龙追着龙珠飞快翻滚,龙身木条不间断地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撩得观众阵阵掌声响和喝彩声。看客的喝彩又鼓舞着舞龙人,龙珠手使出浑身解数,变换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难度动作,龙灯舞得出神入化,进入高潮。快速扭动招致有些龙灯着火,龙身手一边追跑一边用手扑火,胆小的观众看得胆战心惊,情不自禁地失声尖叫起来……</p><p class="ql-block"> 舞龙结束后,龙灯被引领到门前屋东边第一座三合院,龙珠、龙头、龙尾插立在稻坦当中,龙身停靠在棲门外墙体上,舞龙手被该院住户到家中喝酒吃肉,村里人称之为吃“龙霄”。我也曾跟着舞龙手吃了一回“龙宵”,还把自己喝老酒给喝晕了头。三合院的上间则搭台唱词,不论听众多少,通常约为半个时辰。唱词人是“长人”章林叔,他是梅岙村的大秀才。</p><p class="ql-block"> 唱词是一种温州地方曲艺,正规称谓是温州鼓词,以温州方言表演。温州鼓词曲调细腻,唱腔柔和,带有浓郁的浙南民歌韵味,其主要伴奏乐器是牛筋琴。温州鼓词长于拧情,善于叙事,曲句俚俗,夹有丰富的群众词汇和民间谚语,通俗易懂,为不识字老百姓所喜闻乐见。温州鼓词有单档、欢档、多档之分,民间流行大都是单档。传统曲目主要有《高机与吴三春》《王十朋中状元》《陈十四收妖》。</p><p class="ql-block"> 龙灯进三合院,初一是门前屋4座,初二是当中屋三座,初三是后边屋五座,三个晚上将全村三合院全游遍。</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四夜,划龙灯结束后,龙珠、龙头、龙尾在殿前坦当众焚烧“升天”。 </p><p class="ql-block"> 这年的年初,梅岙过年划龙灯,可云大哥从虹桥贩来一大捆青皮甘蔗在殿前坦叫卖,一个铜板买四指宽一段,居然供不应求,发了笔小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板凳㔫龙珠、龙头 网络下载</p> <p class="ql-block">板凳龙龙身 网络下载</p> <p class="ql-block">  1953年农历新年过后,梅岙村开始办农业生产合作社。村干部说,办了两年互助组,我们村左邻右舍互帮互助跨沟过坎,家家户户小日子都有很大起色,没有一家缺衣少食掉了队。今年,我们要再往前走一步,办好农业生产合作社,在全乡带个头树个榜样,走农业生产集体化的社会主义道路。</p><p class="ql-block"> 村干部还解释说,互助组是通过换工解决各家各户农业生产中遇到的困难,土地、耕牛、大型农具都还是各家私有,这种单家独户的个体经济像条小木船,经不起大风大浪吹打。农业生产合作社实行“土地入股、统一经营”的方针政策,耕牛、大型农具作价入股,实行“按劳分配与股权分红相结合”的管理办法。这样,把一家一户的私有财产捆绑在一起,组成合作社的集体财产,这就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集体经济像条大铁船,只要全体社员齐心协力,我们就能朝着共同富裕目标乘风破浪航行。</p><p class="ql-block"> 梅岙村的群众相信共产党,有“听共产党的话跟共产党走”的传统,两年互助组的好处与不足也都看在眼里,所以很快地办起了合作社,走上集体化道路。</p><p class="ql-block"> 1953 年春天某日,我独自一人在大伯家茅竹挖春笋,看见一株大茅竹的竹梢上有个松鼠窝,一只大松鼠给窝里的小松鼠喂食。我赤脚爬上竹梢,大松鼠逃窜到另一株茅竹梢上,盯着我的举动急得吱吱猛叫,我却把松鼠窝给掏了。</p><p class="ql-block"> 松鼠窝掉落在地,从窝里爬出两只小松鼠,朝不同的方向各自逃命。我盯着其中一只慢慢滑落在地,将那小松鼠逮回家关进竹鸟笼,喂以米饭。小松鼠张着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在笼子里东转西跳,一付急着出去的样子,非常可爱。过了几天,我放牛回家看见笼里的小松鼠死了。我问阿婆,早上好好的怎么就死了?阿婆说,隔壁阿婆看到小松鼠用门牙咬鸟笼竹丝,怕小松鼠咬断竹丝逃跑出去,就把小松鼠的门牙给剪了。我心疼地哭了,怪隔壁阿婆多事,将小松鼠带到大伯家茅竹园,挖了个坑把小松鼠埋了,希望它能见妈妈。</p><p class="ql-block"> 这年上半年,阿婆丁岙娘家有晚辈生孩子,阿婆按礼数包了个纸蓬包送月里羹。阿婆年老体衰走不了远路,派我代表她老人家去丁岙娘家送月里羹。</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我身负阿婆嘱托,拎着纸蓬包,迎着朝阳,兴冲冲地直奔丁岙而去。到了丁岙阿婆娘家,亲戚家阿婆收下月里羹,问我要不要吃素面汤?我心里想吃,嘴上却客气地说不想吃。那阿婆没再说什么,给了我一个纸蓬包做回余,我双手接过来就告辞回家。</p><p class="ql-block"> 阿婆见我带了个纸蓬包回来,就问我是不是没有吃素面汤?原来家乡的老规矩送月里羹要吃素面汤,吃了素面汤就不用送回余。不想我因为装客气给亲戚家添了麻烦,也让阿婆有失颜面。</p><p class="ql-block"> 夏天到了,村小放假。一个人在家无事,我拿了个小布袋到后边溪坑捉溪蟹。溪蟹都是藏身在大石头下面,搬开大石头,见有溪蟹就可手到擒来。那天下午,我从大伯家茅竹园山脚的后边溪坑开始,逆流而上,直到牛塘山半山腰,捉了半布袋溪蟹才心满意足地回家。晚上,我美美地吃上了一盘溪蟹。</p><p class="ql-block"> 这年夏天,久旱不雨。后边溪坑的涓涓细流,根本满足不了村东农田的灌溉用水,村里人就想着请道士求雨。求雨名师寥寥无几,干旱又不只是梅岙,请名师求雨排起了长队。好不容易到了求雨日期,村里在樟树墩用八仙桌层层叠加,搭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高台。法师身穿全套八卦道服,一手拿宝剑,一手执道符,嘴里念念有词,轻巧地逐级爬上高台顶层,在高台上手舞足蹈一番,最后将穿刺在剑锋顶端的道符点燃,烧成一团烟雾在空中渐升渐散。待到烟雾散尽,梅岙上空居然乌云密布,下起了雨。不多时,雷声响起,乌云散去,日头又出来了。虽然是一场无济于事的小雨,但必竞是求到雨了。</p><p class="ql-block"> 对于法师作法求雨,我一直心存疑虑。长大后读了一些书,看了一些资料,才知道那些法师都有天文地理知识,有观云测天的丰富经验,常年修炼有不错的武术功底。天象无雨的日子他总是没有功夫;算定降雨条件具备的时辰他登台表演。那雨虽然不是他作法求得,却是他运用知识算定。他赚这个钱虽然并不正大光明,却确确实实是运用知识和技能赚取,也让人无法苛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阿婆娘家(中共乐清县委书记邱清华同志曾在此屋东厢二楼召开四都地下党会议,代表中共浙南特委宣布任命我爸担任中共四都区委书记。此屋特别之处是右厢二楼可直接上屋后茅竹山。 摄于2013.10</p> <p class="ql-block">  1953年10月,阿婆生病。为便于照顾,我和阿婆又搬回下屋居住。</p><p class="ql-block"> 阿婆病情一天天加重,大伯要打电报叫我爸回来,阿婆不同意,说是让我爸为国尽忠。我守在阿婆身边,阿婆拉着我的手,流着泪水喃喃自语地叫着我爸名字:“正凎!正凎!正凎!”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阿婆一直记挂着我爸,盼着能见到她心爱的小儿子……</p><p class="ql-block"> 我阿婆姓林,四都乡丁岙村人。阿婆聪慧能干,心灵手巧:一日三餐、麵点米食、家宴酒席,厨艺出类拔萃;纺纱织布、养蚕抽丝、缝衣纳鞋,女红无所不能;阿婆贤德贞洁,治家有方:怀我爸那年,我阿爷得暴病亡故。阿婆年轻守寡,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抚育二男三女长大成人,先后找得门当户对好人家成家立业;阿婆深明大义,乐善好施:阿婆信佛,但不念经,不吃长素。她对上门乞讨的人从不嫌弃,而是怀有同情心,总会送给饭食米粮,不让人家空着碗离去。我父母、我伯父伯母参加共产党,拿出自家钱粮资助革命,阿婆没有一丝不舍;我爸被抓壮丁、我妈、我大伯被捕入狱,阿婆几次三番卖田卖地救赎子女,没有片刻犹豫。对于来来往往的革命同志,阿婆都视同自己儿女,笑颜暖语相待,让我爸的战友像是回到自己家。</p><p class="ql-block"> 不久,阿婆去世,享年70周岁。</p><p class="ql-block"> 阿婆出殡那天,天色阴沉,寒风萧萧。送葬队伍前有铜锣开道,后有管乐伴送,炮杖连连,火铳声声,旌幡猎猎,纸线飘飘,男亲抽泣,女戚嚎啕,首尾不能相顾。十三岁的我哥做为二房长孙,披蔴戴孝,手执哭丧棒,代父行孝子大礼,与我大伯一左一右扶着阿婆灵杦,把阿婆送上坟山。我们这些比较年幼的孙辈,过了门前溪坑就被大人带回梅岙。</p><p class="ql-block"> 阿婆去世,大伯给我爸拍发了报丧电报,我爸立即请假回乡。由于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我爸风尘仆仆赶回梅岙没能见上阿婆最后一面。他放下行囊立即去了樟岙雄龙岗,在阿婆坟头泪流满面、久跪不起。他给我阿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感恩阿婆的大仁大义,大恩大德……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樟岙雄龙岗阿爷阿婆坟莹·摄于2014.4.5</p> <p class="ql-block">  我爸在家乡拜访亲戚看望战友,忙活了几天后带着我和我哥离开世居家园梅岙、离开故乡四都,在虹桥雇了一条河泥溜,父子三人坐在船头,听着梢公划船的吱吱嘎嘎声到了乐清县城乐成镇,住进东塔山下的黄瑞英客栈。</p><p class="ql-block"> 黄瑞英客栈是幢二层楼的木构建筑,屋前有个长方形大院,东面院墙开有两爿对开的木构院门,门外是条大路,往东沿着山脚通往远方。大路下面是条很宽很宽的溪滩,视野极其开阔。</p><p class="ql-block"> 当晚,我们父子仨在客栈用餐,菜蔬有鱼有虾有猪肉,我也不客气,先挑好的吃,不吃白不吃。因为我在梅岙听过出过远门住过店的村里人说过,饭店上来的菜你不吃也要收钱。我心想,不将上桌的好菜吃光我们就亏大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我爸出门没带我和我哥。我们哥俩就自己上街逛了一趟,花了几个铜板买了自己想吃的零食。</p><p class="ql-block"> 在乐成过了两夜。第三天上午,我爸又雇了一条河泥溜客船到琯头。下船后步行到琯头瓯江轮船码头换乘开往温州的瓯江渡轮,由此离开了祖籍地乐清,踏上了全新的人生旅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河泥溜客船 百度下载豆包改图</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