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舜华日日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谭百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诗经》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便是木槿。吾家菜园边,便生着这样一株木槿。年年仲夏之季,粉红色的花朵开满一树,繁茂处不见绿叶,唯有红云傲立,蔚为壮观。今年亦如此,在蝉鸣声声的盛夏,它又如约而至,烧出了一片绵长的霞光。</p><p class="ql-block"> 午后,孙儿绕膝嬉戏,忽而停住脚步,指着菜园边那一树繁花,仰起小脸问:“爷爷,这是什么花呀?开得这么多,却好像每朵都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牵起他稚嫩的小手,走到树下,告诉他:“这叫木槿,古人叫它舜华。”</p><p class="ql-block"> 微风拂过,满树繁花摇曳生姿,粉白、淡紫的花瓣在碧叶间若隐若现,如繁星点缀。几滴刚洒过的雨珠还在花瓣上晶莹着,更显娇柔灵动。孙儿看得入迷,我却忍不住叹息一声:“只是啊,这花朝开暮落,单朵花只开一日,到了傍晚便凋谢了。”</p><p class="ql-block"> 孙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那它明天不就没有花看了吗?”</p><p class="ql-block"> “不,”我笑着摇摇头,“你明日再来看,定又是满树新花。”</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孙儿迫不及待地跑向菜园,随即传来他惊喜的呼喊。果然,昨日傍晚零落的花蒂处,又悄然吐露了新蕾,枝头依旧繁花似锦,甚至比昨日更见生机。从夏至秋,旁的花草早已熬不住酷暑或秋霜,唯有这木槿,单朵虽仅一日之期,却凭借持续萌发的新花芽,日日绽放新花,绵延四五个月不绝。正因这般生生不息,它又得名“无穷花”。</p><p class="ql-block"> 看着孙儿在花树下奔跑的背影,我忽而觉得,这木槿,何尝不是世间一种至情至性之人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对木槿多是叹息的。李白曾写“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白居易亦叹“秋风忽飒飒,向夕几回新”,他们多将木槿视作人生无常、青春易逝的悲凉意象。在东方文化的语境里,这朝开暮落的“舜华”,似乎总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凄美。然而,唐代诗人崔道融却慧眼独具,偏要赞它:“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好一个“一日一回新”!这不仅是诗意的翻新,更是对生命坚韧的深刻洞察。而在东方邻邦,木槿更被尊为国花,称作“无穷花”,那漫山遍野的木槿,印证的是一个民族历经风霜却日日更新、坚韧不屈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千年文化长河中,木槿从来不止一面。它将凄美与壮烈、温柔与坚韧,奇妙地揉捏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你且看那田垄间弯腰劳作的农人,看那为一家生计早出晚归的父亲,看那在灶台前缝纫机旁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他们的一生,拆解来看,也不过是无数个朝起暮落的单日。今日的汗水傍晚便干,明日的重担清晨又来。世人看他们,或许如看那单朵的木槿,平凡、短暂、微不足道。可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坚持,这温柔的倔强,撑起了一个个家庭的生生不息,孕育了世间最绵长的爱。他们如木槿般,不以一朵花的凋谢而悲,而以日日有新花的期盼而韧。</p><p class="ql-block"> 木槿的坚持,从来不是坚硬的对抗,而是温柔的包容。它用一次次短暂的盛放,累积成了一树长达整个夏秋的壮观。生命的意义,原本就不在于那一朵花能否长生不死,而在于枝头是否永远有新生的力量,在于那份暮落朝开、日日更新的勇气。哪怕只有一日芳华,也要倾尽全力绽放;哪怕昨日零落成泥,今日依然笑对朝阳。</p><p class="ql-block"> “爷爷,它好厉害呀!”孙儿回过头,冲我灿烂地笑。</p><p class="ql-block"> 是啊,好一株木槿花。它将温柔的容颜给了《诗经》里的同车少女,将坚韧的骨气给了漫长酷暑中的生生不息。一树舜华日日新,它教给孙儿的,也终将教给岁月的,是那无论经历多少次暮落,都依然敢于在明日清晨热烈绽放的,永恒的爱与坚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