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夏风拂面汤，岁岁念故人

啸傲长空

高考刚结束十来天，北京的中考明日也要拉开序幕了。作为人民警察，每年这时候我都要为学子们保驾护航，也总会让我想起1987年的那次中考，那一碗剩面汤、一位啃硬窝窝头的老人，成了我整个青春，最不敢触碰，也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那年荷夏，热浪席卷着大地，一岀门就一身臭汗。一年一度的中考，在六月下旬如期而至，考点就在我所在的学校多宝中学。我是爷爷带大的，母亲告诉我，我不到一岁，爷爷就开始带我了。在爷爷去世前，我对父母的印象也不深。

爷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度日，由于常年和土地打交道，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他腿脚已经不再利索，走路总是踮着左脚。中考前两天我放假在家里，爷爷就把我的准考证、文具、橡皮一一装进帆布书包，反复检查好几遍，又洗干净了我唯一一件干净的短袖，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我书包里，为即将开始的中考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中考前五场考试顺利结束，自己也觉得考得不错。最后一门是下午两点开考。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火辣辣的，阳光直直射在地面，晒得人睁不开眼。考场外独有一个人守在学校门口的树荫下，那个人就是我的爷爷。

听到考试结束的铃声，爷爷起身戴上了他那顶破草帽，手里拾起那把他补了多次的烂蒲扇，走出树荫，来到了校门口的烈日下，他边摇着蒲扇边盯着考场出口。当看到我走出校门时，他佝偻的身子踮起脚尖向我使劲招手。

“考完啦？题难不难？爷爷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一天学，苦了一辈子。你从小就聪明好学，我跟你爸妈早就商量好了，哪怕家里再穷，也要供你读书。就希望你好好努力，跳出农门，做个有出息的人。”爷爷边说边抢过我肩上的书包，就那点书包的重量他也不让我承受。

爷爷使劲给我摇着蒲扇。我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对着爷爷说：“爷爷，不难，就连我的弱项英语，感觉考得也还行，您不用为我担心，下午只有化学最后一门学科就考完了，而化学又恰恰是我的强项，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就好，那就好。”爷爷连连点头，抬起右手指着学校对面的面馆对我说道：“饿坏了吧？刚才在你考试期间，我到那个面馆打探了一下，生意很红火，爷爷带你过去尝尝，顺便在那儿休息调整一会儿，养足精神为下午的考试作准备。”

说完，他牵着我的手向面馆走去。进了面馆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把书包放在凳子上，商量着对爷爷说：“爷爷，知道您最近身体不好，都吃药打针快两个星期了。要不，我们来两碗素面得了？”爷爷看着我，轻轻对我说道：“爷爷身体好着呢！我在十一点时，已在这儿吃了一大碗面。给你来碗牛肉面吧，叫服务员多加一份牛肉。”

没过多久，服务员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放在了我面前，香气扑鼻。爷爷又叫服务员给我加了一份牛肉：“不要着急，时间还早，慢慢吃，只有吃饱了，才能踏实参加考试。”

我拿过一双筷子，开始吃了起来。那面条汤汁鲜香，牛肉劲道，好吃极了。爷爷坐在那里，招呼服务员，给自己要了一杯免费的凉白开。他全程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开心地对着我笑着，眼神里满是宠溺。

不多一会儿，一碗面条连同加的一份牛肉，让我吃得干干净净，碗里只剩下了小半碗面汤。我擦干嘴角，起身对爷爷说：“爷爷，我吃饱了，离考试还有一个小时，我现在回学校门口去，在学校门口再复习复习。这面馆有风扇，凉快，您就不要去学校门口了，就在这儿等我吧，我考完就过来找您！”

爷爷点了点头，起身帮我理好衣领，叮嘱我放平心态，细心答题。我匆匆起身，朝着学校方向走去，全然忘记了放在面馆凳子上的帆布书包。

等回到学校门口，才猛然惊觉把书包落在面馆了。文具、准考证全都在书包里呢。我心头一慌，转身向面馆跑去。

面馆里的食客少了很多。我向靠窗的位置望去，爷爷依旧坐着那里，他左手拿着两个发硬的窝窝头，右手端着我刚刚吃得只剩半碗面汤的碗，一口窝头，一口剩面汤，正慢慢吞咽着……

他吃得很慢很慢，小心翼翼喝着碗底仅剩的汤汁，舍不得浪费一口。他骗了我，他根本没吃饭。

他舍不得花一块钱给自己买一碗面，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了最贵的牛肉面，让我吃好吃饱，安心考试。他心甘情愿地啃家里带来的窝窝头，喝着孙子吃剩的面汤。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自从我有记忆开始，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穿过一次新衣服，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我。他烈日下等候的身影，善意的谎言，那两个难以下咽的窝头，我吃剩的面汤，都深深地刺痛了我。积压的愧疚、自责，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我再也忍不住，也不管面馆里还有人在吃饭，大步冲到爷爷桌边，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叫道：“爷爷……您为什么不吃面……您为什么要骗我……”

爷爷慌忙放下手里的窝头和面碗，弯腰扶起我：“我的傻孙子，你激动什么？男子汉还哭上了？爷爷根本不爱吃面，窝头养胃，爷爷喜欢吃这个，快起来，马上要考试了，不准哭，都多大了，丢人不？”

“才不相信您说的呢！我不要您吃窝头、不要您喝剩汤！”我泪眼看向爷爷，看着他苍老憔悴的脸，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爷爷，最后一门考试，我一定拼尽全力好好考，我要上县里最好的高中，长大了我要多赚钱，给您买很多好吃的，好好孝敬您。”

爷爷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语气郑重地对我说：“爷爷信你，我的孙儿是最棒的，当下你不要考虑其他的，静下心来，好好考试，爷爷等你金榜题名、等你考上大学，为家乡人民争光。”

我擦干眼泪，背起书包，怀着对爷爷的爱走进考场。最后一门考试，我信心百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负爷爷偏爱，因为他的孙儿已经长大了。

不久，中考成绩公布，我远超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26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第一时间跑回家，第一时间把喜悦分享给了爷爷，也在我心里埋下了一个愿望：等我开始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带爷爷去镇上面馆，点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让他也尝尝，牛肉面有多香。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弥补的机会。那个夏天结束，秋风刚吹黄田间稻穗，一辈子吃苦耐劳、很少有病痛的爷爷，突发重病，骤然离世。

那个蹲在面馆，啃冷窝头、喝我剩面汤，倾尽一生疼爱我的爷爷，永远留在了那个燥热的中考夏日，再也等不到我长大，等不到我尽孝，等不到我请他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同事敲我车窗，把我思绪拉回现实。我在警车上放好了明天去中考考点执勤的必需品，脑海里，爷爷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了眼前，我向着家乡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爷爷，您在那边还好吗？您离开已经39年了，您的孙儿也没让您失望，成了首都人民忠诚的守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