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一日---细读四大名园之首的苏州拙政园

宗鸣(静悟)

　　苏州园林甲天下。对苏州老城区里的明清园林，总有千万理由去踏足游览。这不，闲来无事，我们又去了那里溜达了一圈。

这回苏州一日我们选了相距不远拙政园、环秀山庄和报恩寺塔三处地方。其中拙政园内虽然游客扎堆，却是最值得去细读的明清园林。

　　中国四大名园分别是苏州拙政园、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留园。

四大名园之首的拙政园系明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御史王献臣归隐所建，文徵明参与设计。园名取自潘岳《闲居赋》“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亦是园主王献臣的自谦之语：“拙者之为政也”，意为自己不善官场机巧，只能寄情于园林，做些“拙政”。

园内分东园、中园、西园、三大空间，体现了以水为魂、咫尺山林、一步一景、诗情画意、天人合一的意境。

　　“拙政园”三字是近代著名的园林专家、书画家汪星伯书写。1950年代由他主持拙政园的修复工作，同时亲笔题写了园门上的“拙政园”三字，低调处事的他，未留下署名。

　　六角形漏窗（景窗），是苏州园林“框景”美学的绝佳代表。

竹子象征高洁、坚韧，与白墙黛瓦、漏窗的组合，完美诠释了“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文人审美。

　　兰雪堂是拙政园东花园的主厅，名字取自李白“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寓意品格高洁。

　　堂内有楹联，是清代学者朱彝尊所题的经典联句：

上联：此地是归田故址，当日朋俦高会、诗酒流连，犹余一树琼瑶，想见旧时月色；

下联：斯园乃吴下名区，于今花木扶疏、楼台掩映，试看万方裙屐，尽占盛世春光。

堂内还有一幅拙政园漆雕全景图。

　　冰裂纹花窗，这种窗格模仿的是冬天冰面开裂的纹理，也叫“冰梅纹”、“寒窗”，线条交错、层层叠叠，充满自然的秩序感。它的木构件全部用榫卯拼接，不用一颗钉子，是传统木工技艺的代表。

苏州园林多漏窗、花窗除了采光通风外，很多人会忽略了它的框景作用。透过漏窗看外面的园林，景色被分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画面，光影也会随着时间在地面和墙上流动变化，让静态的园林有了动态的美感。框景是古人建园的核心理念。

　　缀云峰，它是东园最高、最核心的太湖石峰，造型层层堆叠、上大下小，像一朵从地面升起的云，因此得名“缀云峰”。

　　这处石峰是联璧峰，与缀云峰一同构成拙政园东园的标志性太湖石景观。

两峰均为明代叠石名家陈似云的作品，以“瘦、皱、透、漏”的太湖石为原料，缀云峰为主峰，联璧峰并峙于侧，是归田园居时期留存的重要遗迹。

联璧峰的形态像一面扬起的船帆，也像一只张开的手掌。“联璧”的意思是“两块玉璧合在一起”，象征它和缀云峰是一对，缺一不可。

民间俗称“翻转划龙船”，这是老苏州人给它起的俗名，从特定角度看，整组石峰就像一艘倒扣的龙船，缀云峰是高高翘起的船头，联璧峰则像船桨。

这个说法带着点水乡的俏皮，也让冷冰冰的石头有了烟火气。

　　天太热，荷池中的鸳鸯也躲在阴凉处打着盹儿。

海棠花窗框景太湖石。

　　波浪形长廊中框景远处的报恩寺塔。

　　荷池边上的芙蓉榭。榭前水池遍植荷花，荷花古称“芙蓉”，因此得名“芙蓉榭”。

　　榭内的这尊粉色太湖石，就是传说中的“紫盖峰”，石身褶皱孔洞完美诠释了太湖石“瘦、皱、漏、透”的特点，也是“芙蓉榭”名字的另一个由来。

　　天泉亭，亭中一口元代古井，早于拙政园（明），是原址大弘寺东斋遗物。

​ 井水终年不涸、清冽甘甜，故称“天泉”，亭因井名。

　　游客争相把手机放在井沿，原来在玩拍上面的藻井。

　　秫香馆。明代王心一“归田园居”时期，原为秫香楼（两层），可北望自家稻田，夏秋闻稻香。 名称出自范成大的“秫米新来禁入城”，暗合田园诗意。

　　秫香馆里的珍贵门窗刻绘，是馆内最容易被忽略的宝藏细节。

左侧：题字“深丛素艳 一呼为”，刻的是竹、菊等植物，寓意君子品格、清雅高洁；上方的博古纹（花瓶、折枝花）也有平安富贵的含义。

右侧：题字“天香贵子 天竹一呼”“二呼为状元”，刻的是桂花（天香贵子）、柿子、盆栽，谐音“连中三元”“事事如意”，是古人对功名顺遂的美好期许。

在特殊时期，为了保护这些木雕，人们把雕刻面朝内、光面朝外，才让它们躲过了损毁，一直保留到今天。现在看到的每一幅，都是难得的清代遗存。

秫香馆的木雕是整个拙政园最集中、最精华的所在。

　　镇馆之宝：48幅黄杨木雕。在落地长窗裙板、夹堂板共48幅黄杨木雕，刻《西厢记》故事（张生跳墙、拷红、长亭送别等）。

​ 雕工极精：层次分明、人物生动，为明清旧物，从苏州老宅移入。

　　万字纹与祥云纹组合的窗棂这种“万字不断+祥云缭绕”的组合，在传统装饰里叫“祥云托万”，寓意“吉祥万福、云程万里”。

　　上方雕版为牡丹纹与太湖石纹组合，牡丹象征富贵荣华，搭配太湖石，寓意“玉堂富贵、平安稳固”。

下方雕板为菊花纹与山石纹组合，象征高洁、长寿，也暗含文人“隐逸淡泊”的品格追求。

　　蝙蝠漏窗，漏窗上那些对称的卷曲线条，其实就是抽象化的蝙蝠翅膀造型。蝙蝠的“蝠”和“福”谐音，是传统装饰里最经典的吉祥元素，寓意“福气临门、五福捧寿”。

这扇窗的中心是两个圆，周围的曲线层层环绕，也暗合了“双福临门”的寓意。

　　听雨轩内景，取自“听雨入秋竹，留僧复旧棋”，与留听阁（枯荷听雨）并称拙政园两大“听雨”主题景点。

轩前有小池、植荷；池边与轩后遍植芭蕉、翠竹，专门营造“雨打芭蕉”的声景。

　　枇杷园中的玲珑馆，馆名源自宋代苏舜钦诗句“月光穿竹翠玲珑”，也呼应了馆外竹影摇曳、光影细碎的意境。

　　馆内匾额题“玉壶冰”，出自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象征高洁澄明的心境，是文人风骨的写照。

馆内有楹联：

曲水崇山雅集逾狮林虎阜

莳花种竹风流继文画吴诗。

题联人为：清代名臣、书画家苏州人张之万。

这副对联挂在玲珑馆内，配合馆内的冰裂纹窗、竹影和兰花，把“月光穿竹翠玲珑”的意境烘托得淋漓尽致。

　　整座馆的窗格、甚至馆前地面，都用了冰裂纹图案，既呼应“玉壶冰”的主题，也暗含“破冰迎春、苦尽甘来”的寓意。阳光透过窗格，会在地面投射出细碎流动的光斑，氛围感极强。

玉泉井，上有题记：

京师香山有

玉泉君营勺

两井之因号

这段玉泉井栏的题记，大意是：京城香山也有玉泉，园主取“一勺玉泉”之意，将这口井命名为玉泉。

　　远香堂，堂名取自北宋周敦颐《爱莲说》中的“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因堂前就是大荷花池，夏日荷风穿堂而过，清香满溢，意境绝佳。

　　建筑山墙的蝙蝠纹灰塑，也是拙政园里随处可见的“藏福”细节。

　　远香堂屋脊中的的灰塑“三狮戏球”也叫“三狮同乐”，除了辈辈封侯的寓意，还象征着家庭和睦、子孙绵延，是传统建筑里非常讨喜的吉祥题材。

中间的大狮子是“太师”，两侧的狮子，一只代表“少师”，还有一只小狮子藏在绣球旁，是“小师”。

​ 太师、少师、小师都是古代的高级官职，组合在一起就是“三世同堂、辈辈封侯”的美好祝愿。

屋脊端的鸱吻鳌鱼瑞兽灰塑。

　　戗脊上的走兽，造型像带角的瑞兽。

​ 瑞兽坐镇屋脊，有辟邪、守护、彰显建筑等级的作用。

长联

左：與客群公開樽合坐名園且作故鄉看；陀門疊接鵝市遙連此地有佳木千章崇峰百疊當凭軒北望。

右：建業報襄臨淮隱推數年間大江廢滄海曾經更持節南來；息勞以官轍探勝寻幽出良會機忘新政拙。

　　远香堂是典型的四面厅式建筑，四面全是通透的落地长窗，几乎没有遮挡，坐在堂内可以360°无死角欣赏周围的山水景致。

​ 夏天可以把长窗卸下，瞬间变成一座通透的亭子，清风荷香直接穿堂而过。

　　左：舊雨集名園風前煎，茗琴酒留題諸公回望，燕雲應喜清遊同茂苑。

右：雪竟無佳句續梅村，德星臨吳會巷外停旌，閒課笑我徒尋鴻。

　　这处景点是拙政园·梧竹幽居，也被称为“别有洞天”。

亭名“梧竹幽居”，取自唐代诗人羊士谔的诗句“萧条梧竹下，秋物映园庐”，描绘的就是梧桐与竹子相伴、清幽静谧的居所意象。

　　它是一座方亭，四面开有圆形月洞门，透过门洞望去，园景层层递进，完美诠释了“别有洞天”的意境。亭外临池，池岸以黄石堆砌，搭配大片的梧桐与竹子，形成了“梧竹清幽”的独特氛围。

四景映园。

　　亭内有一副对联：“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精准点出了这里的赏景方式——借清风明月，观山水动静。

这是清代著名书画家、篆刻家 赵之谦 为拙政园“梧竹幽居”亭题写的。

这副对联上联连用两个“借”字，写出了文人借清风纳凉、借明月抒怀的清雅情趣；下联用“动观流水、静观山”的动静对比，点出了在园林中观景的双重意趣，和梧竹幽居亭四面环水、可同时欣赏山水的格局完美契合。

　　拙政园里现存唯一的廊桥，也是苏州园林中少见的带顶桥廊小飞虹。

桥身微微拱起，朱红色的桥栏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时，像一道飞落水面的彩虹，因此得名“小飞虹”。

　　绿漪亭，亭名出自《诗经》“绿竹猗猗”，描绘的就是亭边竹林倒映在水中，水波漾起绿色涟漪的样子。它还有个名字叫“待霜亭”，因为亭边种了不少橘子树，深秋霜降后橘子成熟，这里就是绝佳的赏橘地点。

拙政园为了营造意境，在这片水面布置的喷雾造景，水雾缭绕时，亭台、竹影和水面倒影交融，完美诠释了“绿漪”的诗意。

　　荷池“见山楼”，楼名取自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寄托了园主向往归隐、寄情山水的心境。楼高三层，登楼可眺望园外的北寺塔和远处的山景，故名“见山楼”。

它是一座两层的临水楼阁，下层临水的四面都有通透的廊窗，夏天可以在此纳凉赏荷；上层则是登高望远的绝佳位置。

民间传说这里曾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办公处，因此也被称为“忠王府的望楼”。

　　水廊，也叫“波形廊”，是连接中园与西园的经典游廊。

廊的一侧是白墙，开有各式漏窗；另一侧则临水，透过廊柱可以看到西园的水面与亭台。这些漏窗和廊柱，把对面的景色框成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随着你在廊中行走，画中的景色也不断变化，完美诠释了江南园林“移步换景”的精髓。

稍加留意，这些漏窗群是框景的好地方，观山、看水、望塔，总有一款适合你。

　　倒影楼，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两层楼阁，也是拙政园里以“水中倒影”闻名的地方。

楼名取自唐代高骈的诗句“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它临水而建，楼体、窗格和树影清晰地倒映在池水中，波影晃动时，虚实交融，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因此得名“倒影楼”。

楼上层为“倒影楼”，下层是“拜文揖沈之斋”，用来纪念明代画家文徵明和沈周，其中文徵明正是拙政园最初的设计者之一。

　　在这里除了看水中倒影外，八角形蠡壳花窗，是不可错过的细节。

蠡壳窗。蠡壳窗又名“蚌壳窗”，蠡即贝壳。中国古代民间用贝类外壳经过打磨使其变薄，产生透亮，用在窗户上，类似玻璃的代用品。

拙政园里现存的这些蠡壳窗，大多保留了清代的原物工艺。在当时，蠡壳需要经过反复打磨、拼接，成本很高，只有园林中的重要建筑才会使用，也侧面体现了倒影楼的规格

波形廊是框景倒影楼的最佳位置。

　　浮翠阁，名字取自苏轼的诗句“三峰已过天浮翠”。

因为阁建在西园假山的最高处，四周林木苍翠，远看楼阁仿佛漂浮在一片翠绿的浓荫之上，因此得名“浮翠阁”。

　　葫芦形漏窗， 整体轮廓是线条流畅的葫芦形，中间镂空的花纹是蝙蝠衔铜钱（福在眼前）的图案。

葫芦谐音“福禄”，象征福禄双全；同时葫芦多籽，也寓意子孙绵延、多子多福。在道教文化中，葫芦还象征着“壶中天地”，有仙境、清幽的意境。

蝙蝠衔铜钱：蝙蝠谐音“福”，铜钱代表财富，合起来就是“福在眼前”的美好祝福。

框景水景长廊。

　　与谁同坐轩，这也是整个拙政园里最有文人趣味的景点之一。

它是一座造型像一把打开的折扇的小轩。轩顶、轩窗、轩内的桌椅，全都是扇形的设计，连窗外的框景也像扇面画一样。

​ 站在轩内向外看，透过扇形的窗洞，对面的浮翠阁、笠亭、假山都被框进了“扇面”里，是园林“框景”手法的极致体现。

　　轩名取自苏轼的词：“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这一句带着孤高的文人意境，把园主寄情山水、与清风明月为伴的心境写得淋漓尽致。轩内的匾额和对联，也都围绕着这句词展开，充满了诗意。

对联；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这副对联集自唐代诗人杜甫的《后游》诗，由清代书法家何绍基（号媛叟）题写。

　　卅六鸳鸯馆。它是罕见的鸳鸯厅设计。

是拙政园里唯一一座“鸳鸯厅”，整个建筑被分成南北两厅。

两厅之间用屏风、隔扇分隔，功能独立，却又浑然一体，是江南园林建筑的经典之作。

它是拙政园里的声学设计典范，也是旧时园主的私人“音乐厅”。

有导游在介绍，馆四角的玻璃房为丫鬟与侍从休息之处，方便随时听候在里面看戏、社交的老爷们吩咐。

　　南厅名“卅六鸳鸯馆”，面向水池，旧时可以观赏池中鸳鸯，也适合夏季纳凉；

　　北厅名“十八曼陀罗花馆”，因馆前种有山茶花（曼陀罗花）而得名，适合冬季赏景晒太阳。

　　馆内落地长窗上这种彩色玻璃是晚清时期从德国引进的，透过玻璃看外面的园林，景色会被染上一层柔和的蓝紫色调，像一幅梦幻的油画。

　　古人智慧雅趣，园内无处不在的框景画面。

　　塔影亭，亭名“塔影”，是因为它临水而建，亭身倒映在水中时，轮廓像一座宝塔的影子，因此得名。它也是拙政园里“借景”手法的体现，站在亭中，能隐约眺望园外北寺塔的塔影，园内外的景致在此交融。可能出于保护原因，游客不能入内。

西园水系。

　　留听阁，这是园内以木雕和意境闻名的地方。

阁名取自唐代李商隐的诗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意境特别美。阁前临水，种满了荷花，到了秋天，荷叶残败，雨打枯荷的声音格外清越，是园林里听秋声的绝佳地点。

它位于西园的僻静角落，位置清幽，不像卅六鸳鸯馆那样是公共社交空间，更偏向主人的私人空间，适合读书、品茗、静思。

　　门楼上方最显眼的，就是阁内的“天弯罩”木雕。它是用一整块千年古藤木雕刻而成的，属于苏式木雕的巅峰之作。雕工是立体透雕，内容包含喜鹊、梅花、松竹等吉祥纹样，细节极其繁复；这种整木雕刻的“天弯罩”，在国内现存的古建里非常罕见，是拙政园的“镇园之宝”之一。

　　荷风四面亭，也是中园水景核心景观。

亭名取自“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的意境。它建在水池中央的石台上，四面环水，被荷花池环绕，夏天清风穿过亭阁，带着荷香扑面而来，因此得名“荷风四面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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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读了一番拙政园，触摸到了苏州园林的灵秀与俊美，以及浓厚的文化内涵。

不过有一个问题萦绕我脑海，为什么苏州多私家园林？可能与地处江南水乡，水网密布，为园林营造提供了无水不成园的基础；也可能苏州自唐宋起就是全国的经济中心之一，明清时期更是“天下第一繁华地”，商帮的聚集，积累了巨额财富，有能力斥巨资打造私家园林；更可能是，明清时期苏州状元数量居全国之首，大量官员隐退后选择回乡定居，他们将文人的审美情趣融入园林设计，让园林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而苏州远离京城，成为文人躲避官场纷扰的理想之地，园林既是居所，也是他们寄情山水、追求精神自由的“世外桃源”。

三者的结合成就了苏州私家园林最高峰时超过200处，如今还留存有数十座。这也是游客若想看原汁原昧老城区风貌就来苏州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