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赋（鸣谢网图）

金掌先生

黄粱一梦赋

文/徐雷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寄，壮志难酬。邯郸道上，烟尘扰扰；吕翁祠前，岁月悠悠。

昔有卢生，落魄无依。行役于道，困顿于时。入客舍而止宿，遇羽客以开眉。目渺渺而含郁，神戚戚以抱悲。自叹功名之渺远，谁怜衣食之低微？

吕翁乃探青瓷之枕，授黄粱之炊。曰：“枕此则荣华可致，安枕则富贵能期。”

生乃偃卧，俄顷成痴。恍惚之间，朱门洞启；迷离之际，紫陌奔驰。娶崔氏之淑女，聘高门之蛾眉。妆奁盈室，锦绣堆帷。入庠序而登第，步青云以展旗。

于是出典名郡，入侍丹墀。运筹帷幄，决胜边陲。凿河以通漕运，筑堤以遏洪陂。朝堂献策，天下风靡。天子嘉其忠勇，黎庶颂其仁慈。位极人臣之贵，身兼将相之仪。

然则宦海波澜，风波倏起。谗言惑听，谮语生非。金阶失色，玉带蒙讥。一朝贬逐，万里羁栖。披星而赴荒徼，戴月以度寒溪。

既而圣心回悟，旧宠重归。再登台阁，复秉钧枢。恩荣并至，福寿双齐。生子皆为俊彦，联姻尽是王畿。出入千乘之驾，周旋九陛之墀。

至其年登耄耋，体弱神疲。帝遣太医问疾，诏书抚慰支离。已而薨逝，涕泣悲凄。

正在奄忽之际，蘧然而寤。见吕翁在侧，炊黍未熟。身前身后，竟成何物？富贵功名，归于一倏。

于是卢生长跪，稽首而伏：“人生适意，不过须臾。宠辱得失，何异蚁蝼之角逐？荣枯生死，实同梦幻之空虚。”

吕翁笑曰：“子知梦矣，犹未觉也。世人皆在梦中，反以梦为真，以真为幻。岂不悲乎？”

嗟乎！世人熙熙，皆为利趋；世人攘攘，皆为名徇。朝争夕竞，不见白头之催；春去秋来，忽惊黄叶之陨。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赢则何欢？失亦何戚？

然则梦虽虚，梦者谁耶？枕虽幻，觉者安在？夫一黍之未熟，而一世之已尽。以百年为须臾，以须臾为永恒——孰梦孰觉，孰觉孰梦？梦时不知身是客，觉后方知客亦身。昔者庄周梦蝶，栩栩然蝶也；卢生梦枕，栩栩然公卿也。蝶醒而周在，公醒而身在。然则所谓“我”者，果非梦中人耶？

故知人生非梦，亦无时不梦；非觉，亦无时不觉。梦觉之间，一念而已。一念富贵，一念贫贱；一念生，一念死。念念迁流，不舍昼夜。世人执念为实，是以长梦不醒；若能观念念之空，即梦即觉，即觉即真。炊黍未熟，而天地已在其中；一枕之顷，而万世不过如是。

是以君子不逐境而迁，不因物而惑。富贵如浮云，来不拒、去不追；生死如昼夜，生不喜、死不悲。知荣辱之相生，悟得失之相随。处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居江湖之远，则乐其道。不以梦而喜，不以觉而悲。如此，则黄粱一炊之间，可纳万古；邯郸一枕之上，可游太虚。

愿览此赋者，莫执迷于槐国，休耽溺于南柯。知富贵之如露，悟功名之似歌。守本来之面目，养自在之天和。此则黄粱一梦，所以警世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