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翼奇先生楹联欣赏(15）美味与诗情(杭州西湖山外山酒楼厅联）

端章甫

杭州西湖之畔，山外山酒楼乃百年老店，以杭帮菜闻名遐迩。楼名取自南宋林升“山外青山楼外楼”之句，本身就浸透着西湖的诗意。王翼奇先生为酒楼厅堂所撰“妙脍和羹，美肴号苏公宋嫂；高情远韵，佳句传春水夕阳”一联，上联写美食，下联写诗情，将饮食与文化、味觉与视觉、历史与当下融为一炉，既是对酒楼佳肴的生动推介，更是对杭州饮食文化深厚底蕴的精妙提炼。

一、上联：脍羹之美，名肴有典

“妙脍和羹，美肴号苏公宋嫂。”上联以两种杭州名馔为核心。“脍”指细切的鱼肉，“羹”为浓汤，“妙脍和羹”泛酒楼精心调制的各种美味。后一句则具体点出两道标志性菜品：“苏公”指与苏东坡相关的菜肴，最著名者当属“东坡肉”；“宋嫂”即“宋嫂鱼羹”，源自南宋，《武林旧事》载宋五嫂在西湖边卖鱼羹，太上皇（宋高宗）尝之，赐金钱百文，遂成杭州名菜。

“号”字意为称为、名叫，语气轻松而自豪——这些美肴不是无名之辈，而是有苏东坡、宋嫂这样的人物做“品牌背书”。苏东坡与杭州渊源极深，曾两度任职杭州，疏浚西湖、修筑苏堤，民间传说中“东坡肉”正是他为犒劳筑堤民工而创。宋嫂鱼羹更是地道的南宋临安风味，传承至今已八百余年。王先生将二者并置，一为文人士大夫的代表，一为市井百姓的化身，恰成互补，共同构成了杭州饮食文化的完整谱系。

从修辞看，“妙脍和羹”四字典雅，“美肴号苏公宋嫂”则偏于口语化叙述，雅俗相间，既显文采，又亲切易懂。而“苏公”与“宋嫂”的对举，人物称谓一尊一亲，一雅一俗，也颇有趣味。

二、下联：诗韵之远，佳句流芳

“高情远韵，佳句传春水夕阳。”下联从美食转向文学，揭示山外山酒楼更深层的文化魅力。“高情远韵”形容超凡脱俗的情致与悠远绵长的韵味，既可指酒楼环境的雅致、食客品鉴时的闲适心境，也可指中国古典诗词的精神气质。后一句“佳句传春水夕阳”则直接点出与西湖、与酒楼相关的著名诗句。

最直接的联想是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中虽无“春水夕阳”四字，但“水光”“山色”已是西湖标配。另一可能是唐代白居易《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中的“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或者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虽写梅而非春水，但意境相通。此外，“春水”让人想到五代词人韦庄《菩萨蛮》“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写江南水乡之美；“夕阳”则有无数西湖夕阳诗篇。

但“春水夕阳”更可能暗指“山外山”楼名本身的出处——林升《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诗中虽无“春水夕阳”，但“西湖歌舞”“暖风”已含春意与日暮氛围。王先生以“佳句传”来概括，等于说：在这里用餐，你品尝的不仅是美食，更是在品味千百年来吟咏西湖的诗词佳句。

下联与上联形成巧妙的呼应：上联有“苏公”，下联呼应以“高情远韵”——苏轼本人正是“高情远韵”的化身，其诗词旷达超迈，其人生洒脱不羁。上联有“宋嫂”这一市井人物，下联则以“佳句”这样的精英文化来平衡。饮食与诗情，平民与文士，在此联中相得益彰。

三、对仗与技法：工稳中的灵动

从对仗看，此联极见功力。“妙脍和羹”对“高情远韵”：前者为具体食物，后者为抽象境界；前为物质，后为精神；但四字结构均为并列短语（妙脍/和羹，高情/远韵），工稳而不板滞。“美肴号苏公宋嫂”对“佳句传春水夕阳”：其中“美肴”与“佳句”名词相对，“号”与“传”动词相对，“苏公宋嫂”与“春水夕阳”均为两个名词的并列（人物/景物）。尤其“苏公宋嫂”是两个人，“春水夕阳”是两种景物，对仗方式巧妙，体现了王先生不拘泥于死板的创新精神。

平仄方面，上联“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下联“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基本合律，读来流畅自然。句中的“号”字略微拗峭，但正因如此，增添了几分口语的活泼。

四、文化意蕴：酒楼联的境界升华

酒楼楹联最容易流于俗套——或直白夸耀菜肴美味，或堆砌“酒”“醉”“仙”等字眼。王翼奇先生此联则跳出窠臼，将饮食上升到文化层面。上联虽写美肴，但以“苏公宋嫂”点明历史传承，使吃饭变为“吃文化”；下联则直接进入诗词领域，以“佳句”升华整个用餐体验。食客坐于山外山酒楼中，临窗眺望西湖春水夕阳，口中品尝东坡肉、宋嫂鱼羹，心中浮现苏轼、白居易的传世佳句——这正是“高情远韵”的最佳诠释。

更深一层看，此联还暗含对杭州城市精神的解读。杭州之美，不仅在于山水，更在于它将自然、美食、诗词、历史高度融合。苏东坡既是治水的贤守，又是美食家（东坡肉），更是诗人；宋嫂鱼羹从南宋市井走来，成为文化符号。山外山酒楼正是这种融合的缩影。王先生以一副对联，将这一缩影提炼为十六字，可谓举重若轻。

五、情感与风格：雅致中的烟火气

全联情感基调是闲适而自豪的。“妙脍”“美肴”“高情”“佳句”，一连串褒义词流露出对酒楼、对杭州美食文化的赞美。但这种赞美不是夸张的吹捧，而是带有文人式的从容与自信。“号”字很家常，“传”字很自然，仿佛在向朋友娓娓道来。

此外，上下联之间还有一种由实入虚的递进：上联让你看到具体的菜品，下联带你进入诗意的境界。这不正是山外山酒楼的实际体验吗？先尝美味，再赏湖景，最后在佳句中回味无穷。对联的节奏与用餐的节奏达成了某种同构。

六、结语：舌尖上的西湖诗篇

王翼奇先生为山外山酒楼所撰此联，上联写“食”，下联写“诗”，食中有诗，诗中含食。苏东坡与宋嫂，一个是文人雅士，一个是民间厨娘，因西湖而相遇；春水与夕阳，一个是生机盎然，一个是余韵悠长，因佳句而永恒。当食客举起筷子，读到这副对联，他吃到的已不仅仅是东坡肉和鱼羹，更是千百年来流淌在西湖波光里的诗情画意。这正是王翼奇先生楹联艺术的高明之处——于杯盘碗盏之间，见出文化的厚度与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