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落，岁岁念吾姊

飞雪

清明雨落，岁岁念吾姊

风轻轻漫卷，雨潇潇淅沥，清明的天地，总是覆着一层肃穆与苍凉。濛濛雨幕笼罩山野，我久久伫立在姐姐的坟前，不愿离去。绵绵细雨飘落肩头，打湿我的发丝，穿透衣衫浸入肌理，彻骨的寒凉，裹住我满心的悲痛与怅然。

漫天纷飞的雨丝，是天地为逝去之人垂落的泪滴，温柔又沉重地哀悼着世间所有别离。我静静凝望姐姐坟头萋萋的荒草，岁岁枯荣的野草，掩住一方青冢，也掩住我此生再也触不到的温柔。热泪混着春雨，簌簌滚落，坠在新生的嫩草之上，无声落在坟土之间。我喉头哽咽，欲哭无声，只在清冷的风雨里，对着姐姐的坟茔，默默倾诉藏了半生的愧疚与思念，只求她能原谅当年遗憾终生的我。

我的童年与少年，皆被姐姐的温柔层层包裹。自记事起，她便是我最坚实的港湾，最温柔的庇护。有好吃的，她永远先留给我；有新衣物，她总优先让我穿戴。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我们从未争执吵闹，就连父母添置的玩具，她也尽数让我独享。承蒙姐姐偏爱，我的年少时光，没有风雨荆棘，只有暖意融融，恰似沐浴暖阳，身陷软绵棉絮，安稳又幸福地走过岁岁光阴。

年少的幸福转瞬即逝，姐姐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下乡插队。彼时年幼的我，满心皆是不舍。望着她清瘦单薄的身影，我满心忐忑，那般瘦弱的姐姐，如何能扛下乡间繁重的农耕劳作？

送别那日，车站锣鼓喧鸣，唢呐声声彻响天际，彩旗迎风猎猎翻飞，挤满了依依惜别的路人。无数人含泪挥手，目送远行的车辆缓缓驶离。看着载着姐姐的车子渐渐远去，我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中失声哭喊，一遍遍念着我的姐姐。周遭的行人无不为之动容，默默垂泪，那是世间至亲别离，最纯粹真挚的不舍与眷恋。

姐姐在乡间一待便是四年。四年岁月磨砺，昔日柔弱的少女褪去青涩，熟练掌握了所有农活。插秧收割、耕种晾晒，水田旱地的各类活计，她皆得心应手，闲暇时还悉心喂养家禽家畜。每逢我放假，姐姐总要唤我去乡间小住。她倾尽所能待我，鲜香的豆花饭、醇厚的香肠腊肉、乡间独有的新鲜果蔬，尽数摆上桌，让我尽享世间清甜。我总想陪她下田劳作，为她分担辛苦、挣几分工分，可她次次温柔阻拦，只让我安心在家读书休憩。望着窗外她奔波劳作的背影，看着她彻底融入乡野烟火，我心底满是心疼与惆怅。

后来，我下乡务农，姐姐有幸进入工厂工作。年少的我心性浮躁，不堪农活的劳累，每逢农忙便躲去姐姐的厂里吃住。姐姐从未半句埋怨，更未嫌我懦弱无能。她深知田间劳作的辛苦，体谅我体弱难承重活，始终温柔照料我的衣食起居，予我安稳与温暖，让我远离乡间的辛劳困顿。

不止如此，无数个休息日，姐姐奔波百里下乡看我。破败简陋的住处，被我过得脏乱不堪，蚊帐被油烟熏得乌黑，被褥衣物沾满泥垢，屋内弥漫着汗臭与霉酸的气息，杂乱又压抑。可姐姐从未嫌弃，默默收拾起满屋狼藉，拆下脏污的蚊帐被褥，翻出角落堆积的衣衫，满满泡上一大盆热水。

氤氲热气中，刺鼻的异味四散开来，她却毫不在意，俯身反复揉搓、清洗每一件衣物。浑浊的黑水盛满盆中，看着这一幕，立在一旁的我满心羞愧，无地自容。

屋外清风拂柳，揉皱一池碧水，枝头飞鸟静默伫立，仿佛也在静静凝望劳作的身影。洗净的衣物晾晒在枝头，随风轻扬，满目清爽。日暮西山，夕阳染红层峦山野，姐姐将干透的衣物细细叠好，踏着晚风与暖阳归来。焕然一新的小屋，满是草木与清风的清香，我枕着温润干净的被褥，安然入眠，一夜酣甜。

姐姐知晓我酷爱读书，即便生活拮据，也每月省下五元积蓄予我买书。彼时的五元钱，足以置办许多书籍，那些带着姐姐爱意的书卷，我珍藏至今。我此生所有的成长与成就，皆离不开姐姐半生的帮扶、物质的支撑与精神的滋养，这份恩情，我岁岁铭记，感念至今。

奈何人间有情，世事无常。一场非典疫情，阻隔了山海，也隔绝了我们姐弟最后的缘分。疫病肆虐，咫尺天涯，我终究没能陪在姐姐最后的时光里。听闻她弥留之际，数次昏迷中声声唤我，我守在电话机旁，心如刀绞，却寸步难行，无力奔赴。我多想化翼飞鸟，冲破阻隔，奔赴她的身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可无情的世事，让我们阴阳永隔。我深知，她带着牵挂与遗憾离去，定是怨过她未能相见的弟弟。

清明细雨依旧，我伫立坟前，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绵长的致歉。亲爱的姐姐，我的至亲吾姊，当年的遗憾从不是我的本心，皆是世事无情、天命难违。

纸钱纷飞成灰，爆竹声声寥落。春风细雨寄我哀思，愿漫天烟火与清风，捎去我的万般愧疚。姐姐，岁岁清明，年年念你，余生漫漫，惟愿你长眠安息，原谅我此生未尽的陪伴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