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韵长存岁月安然

树生

树生：170196467

歌唱：快乐悠悠

活了匠七十年，我这辈子就守着徽州这片山水过日子。从小到大，日出日落，抬头是黄山的云，门前是新安的水，出门就是古城的老巷。小时候贪玩，光着脚满街跑，天天在江边洗衣玩水；中年踏实守家，种地务农安稳度日；到老了清闲无事，就坐在家门口，静静看着江水缓缓向东流。

人到老了才慢慢悟出来，家乡好不好，从来不在于外面吹得多热闹、多繁华。最难得的，是这里的山没变、水没变，老祖宗留下的韵味还在，街坊的烟火气一直没断，一年四季安安稳稳，这就是最踏实的幸福。

我小时候读书，就学过李白写新安江的诗。那时候年纪小，天天对着这条江，洗菜挑水、浇地种桑，早就看习惯了，只觉得平平无奇，根本没想过，这竟是古人都称赞不已的好山水。一辈子守着故土走来，亲眼看着家乡从清苦冷清，一点点变得暖和兴旺，我心里最清楚：新安的流水、黄山的风光、古城的老底子，世世代代滋养着我们徽州人，从来没变过。

早年的徽州，处处透着朴素与清苦。古城安安静静，鲜有外来游人，只有本地人家日复一日过着寻常日子。千年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凹凸不平，梅雨时节路面潮湿打滑，青苔爬满石缝，走在巷中，总能闻到青砖与老木独有的微凉气息。成片的马头墙伫立在风雨里，窗棂上的雕花历经岁月侵蚀，早已褪去往日光彩。街巷深处的石牌坊，铭记着徽州人崇文重教的传统。每到秋日，家家户户晒起干货，红柿红椒挂满墙头，是皖南独有的乡土景致。只是当年生计艰难，古巷虽有韵味，却少了几分鲜活人气。

从前往来城乡，走的全是蜿蜒的黄泥小路，路边野竹丛生。晴天一路扬尘，雨天满脚泥泞，出行格外不便。黄山近在眼前，奇松怪石、山间云海美不胜收，春日杜鹃遍野，深秋红叶漫山。可那时上山只有樵夫踩出的野路，陡峭难行。乡亲们终日在茶田、田地间操劳，根本没有闲情登高赏景，这般绝美的山水，只能静静藏在深山之中。

昔日的新安江水质清亮，水底卵石、游鱼清晰可见，江岸却荒草丛生、乱石遍地。几座老旧石埠，是村里人洗衣、摆渡、停泊渔船的地方。清晨，埠头此起彼伏的捶衣声唤醒村落；傍晚，渔舟缓缓归岸，晚风轻拂水面。山水本有灵气，奈何江岸荒凉，空有秀美风光，却难掩往日生活的窘迫。我时常暗自惋惜，徽州坐拥好山好水与传统手艺，却常年冷清，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

熬过苦日子，才知当下生活的可贵。守了故土半生，眼见家乡悄然蜕变，我有感而发：一湾旧水留古意，满目新光暖徽州。

外地游客都赞叹黄山风光无双，可我们本地人心里清楚，从前的大山偏僻又荒凉。山间没有平整道路，全是行人踏出的小径，碎石遍布、坡道陡峭，行走起来又累又险。靠着种地采茶谋生的乡亲，没人愿意费力登山观景，山间再好的景致，也只能远远眺望。千古诗文赞颂黄山，可在过去，这片山水始终隐于深山，少为人知。

这几年的变化，人人都看在眼里。山间土路全部翻新修整，路面平坦好走，寻常百姓也能轻松上山散心。山川风物从未改变，崖间古松挺拔依旧，清晨云海照常漫过山谷，四季景色和我记忆里别无二致。真正改变的是人气，如今不少游人前来寻幽赏景，步履从容，安享山间清净。我身子轻便时，也会上山走走，看着山林清幽、游人自在，心里满是欣慰，徽州的山水，终于被世人看见与珍惜。

要说和百姓生活联系最紧密的改变，还要数家门口的新安江。早些年，我们依江而生，衣食劳作都离不开江水，却从未有心思欣赏江畔风光。过去江岸杂乱荒芜，除了日常劳作，没人愿意停留闲逛。如今这里彻底变了模样，乱石荒草被清理干净，岸边种上本土草木，修起平缓步道，几座简约的徽式小亭错落而立，与一江活水相映成趣。

江水一直都清亮，两岸白墙黑瓦，清清楚楚映在水面上。风一吹，河面荡开层层波纹，看着心里敞亮又舒服。也只有这般景色，才不负古人写下的那些诗句。天刚亮的时候，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空气润润的。我总喊上相熟的老街坊，顺着江边慢慢溜达，东一句西一句唠家常，吹着江风，整个人都踏实。等到太阳落下去，晚霞铺了满满一江面，邻里们都出来乘凉散步，小孩子追着风跑跳嬉闹。偶尔有小船划过来，把满河的霞光搅得七零八落。咱们徽州祖祖辈辈，都是靠着这条江水过活。从前洗衣、灌溉、出行，样样离不了它；如今日子好过了，它又陪着我们打发闲暇，装点着日复一日的平常光景。

徽州古城，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牵挂。老话常说“一座徽州府，半部江南史”，年轻时听不懂这话的分量，活到这把年纪再回头看，才知道古城的老味道，早就融进了我们当地人的烟火日子里。这么多年过去，古城大体模样始终没变，一排排马头墙立在街边，风吹日晒常年依旧。老石牌坊静静守在巷口，记着祖辈做人读书、守德重义的规矩。巷弄弯弯绕绕，安安静静的，老宅窗边、屋檐下的砖雕木刻，件件都是老匠人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这些手艺，没有断掉，就这么一代代稳稳传了下来。

最让人欣慰的是，古城翻新从来不会粗暴改造，都是小心翼翼修补打理，尽量保住原汁原味的老风貌。以前坑洼的石板路，慢慢修得平整顺畅；老宅子的窗格、漏水的天井，也都仔细修整完好。早先冷冷清清、少有人去的深巷，现在慢慢有了烟火气。做徽墨、刻歙砚、编竹器这些老行当，不再闭门冷清、无人知晓。外来的游客愿意停下脚步，听听古城的旧事，很多年轻孩子也愿意接手这些手艺，踏实守着老传承。巷子里的小店、茶馆都温温柔柔的，茶香和饭菜香飘在空气里，特别安逸。白天游人慢悠悠闲逛，听听徽商往事、看看古城风貌；夜里灯火亮起，暖光映着白墙黛瓦，新旧景致融在一起。沉寂了千百年的古城，总算热闹起来，有了人间温情。

城外乡村也是焕然一新，泥泞土路变成通畅的柏油路，村村相连，出行便利。低矮的旧土屋改造成雅致的徽派小院，白墙黛瓦，竹影临窗，整洁清爽。依托山水与古建底蕴，乡间民宿渐渐多了起来，黄山茶叶、山野特产走出大山。年轻人不必再远赴他乡谋生，留在家乡种茶、务农、传承手艺，便能安稳生活、守护家人。邻里和睦依旧，乡间烟火愈发兴旺，这份踏实安稳，便是家乡最好的改变。

杨绛先生说，人生最曼妙的风景，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步入暮年，历经半生风雨，我愈发懂得知足。我亲眼见证过徽州昔日的贫瘠闭塞，也亲身感受着如今的繁荣安稳。七十载岁月流转，黄山松云依旧，新安流水如常，古城文脉绵延不绝。褪去的是旧日贫苦模样，不变的是徽州人淳朴善良的本心，与代代相传的风骨。

半生栖居这片山水，我终于读懂故里：古韵长存，新风自来，山河如故，人间愈暖。暮年观山临水，我提笔写下短句：千年古郡存风雅，万里新风润故家。

守着一江碧水，望着山间流云，伴着古城千年韵味，年年有新景，岁岁皆平安，这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