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秋玲(十三)

舒心

<p class="ql-block">  秋玲母女的车影刚消融在夜色里,父亲的脸色便骤然沉落下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严肃。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硬:“乡下的学堂,风气竟乱到这般地步,真是匪夷所思。对了,月底的模拟考,定在二十七八号是吗?”</p><p class="ql-block"> 我垂着眼应声:“嗯,差不多那两天。”</p><p class="ql-block"> “复习得如何?”</p><p class="ql-block"> “还算稳妥。”</p><p class="ql-block"> 父亲眉头骤然拧紧,目光沉沉地锁住我:“稳妥是多稳?考市重点中学,有没有十足把握?”</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落在耳畔,我心头猛地一滞。想起秋玲曾亲口说过,她从不愿去里的中学,心底便泛起层层犹豫,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p><p class="ql-block"> 见我缄默不语,父亲只当我底气不足,脸色愈发阴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到底有没有把握?”</p><p class="ql-block"> “把握是有的。”我声音越压越低,带着少年人的怯懦与忐忑,尾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只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p><p class="ql-block"> “你这是谦虚,还是本来就没底气?”父亲步步追问,威严的气场压得我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一旁的母亲适时插话,话锋陡然一转:“老二,妈问你,你在学校,是不是总跟女生厮混在一处?”</p><p class="ql-block"> 我急忙抬头辩解:“没有,真没有。平日里除了读书做题,根本没有多余的闲话功夫。”</p><p class="ql-block"> 母亲显然不信,眼神带着审视,直直看向我:“你跟秋玲,到底是什么关系?”</p><p class="ql-block"> “就是普通同学。”</p><p class="ql-block"> “只是同学?”母亲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怀疑,“我看未必!”</p><p class="ql-block"> “从头到尾,就只是同学。”我低声执拗反驳。</p><p class="ql-block"> 父亲无心纠结这些儿女细碎,径直打断母亲的盘问,重心依旧落在学业之上:“你们上次月考,年级第一是谁?”</p><p class="ql-block"> “徐婉莹。”</p><p class="ql-block"> “第二?”</p><p class="ql-block"> “李素珍。”</p><p class="ql-block"> 父亲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秋玲呢?她排第几?”</p><p class="ql-block"> “秋玲第三。”</p><p class="ql-block"> 他面色肃穆,眉眼沉沉,让人全然猜不透心底所想。母亲正要继续追问我的私事,父亲已然开口,字字郑重:“你呢?你考了第几?”</p><p class="ql-block"> 我喉头一紧,小声嗫嚅:“第……第八。”</p><p class="ql-block"> “你素来稳居前五,怎么一下子跌成这样?”父亲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愠怒。</p><p class="ql-block"> “孩子他爸,算了吧!”母亲连忙打圆场,“一次失常而已,下次好好发挥就能赶上来。眼下最让人揪心的是学校的风气,一群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竟闹出聚众打架的事,实在太不像话了。”</p><p class="ql-block"> “岂能轻易算了?学业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父亲眉头紧锁,随即又生出疑虑,“你怎么笃定,打伤他的都是同龄人?”</p><p class="ql-block"> “这还用说?”母亲语气笃定,“年纪太小的打不过人,年纪大的根本不屑欺负小学生,除了同校的孩子,还能有谁?明天我必须去学校,找校方讨一个说法!”</p><p class="ql-block"> “没必要。”父亲轻轻摆手,语气淡漠,“石老师已经出面调和,再去纠缠也是徒劳,白白惹人笑话。真正该追究的,是他成绩大幅下滑的事。”</p><p class="ql-block"> 父母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我立在原地,满心忐忑,进退两难。想转身回房,怕显得任性忤逆;站着听他们争辩,又满心煎熬。</p><p class="ql-block"> 良久,我才轻声开口缓和局面:“爸,上次只是临场失常,偶然退步两三名,下次我一定好好弥补。妈,有人暗中算计、招人嫉妒,未必是坏事,庸人从不被人惦记。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往后我一定踏踏实实读书,好好努力。”</p><p class="ql-block"> “不行!”母亲依旧不肯松口,态度坚决,“这口气我咽不下,明天我必须去学校!孩子他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p><p class="ql-block"> “我不去!”父亲满心烦躁,语气带着羞恼,“考出这般丢人成绩,我没脸去学校!”</p><p class="ql-block">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最后竟吵得不可开交,满屋都是紧绷的火药味。</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母亲果然如约去了学校。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辉子、小东子、瘦猪的家长尽数到场,就连隔壁班的虎子,也被他母亲带来了教室。昨日参与斗殴的几人个个带着伤痕,一眼就能辨认。</p><p class="ql-block"> 几户家长迅速抱团,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我和母亲,当众声讨追责。场面彻底失控,母亲孤身一人,纵使句句在理,也架不住众人七嘴八舌的围攻,被辩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p><p class="ql-block"> 石阿姨未曾到场,可秋玲自始至终毫无惧色。那群人一出现,她便毫不犹豫站到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教室里围拢的同学越来越多,嘈杂的争吵声彻底打乱了课堂秩序,我和她,成了全校最刺眼的焦点。</p><p class="ql-block"> 闹得最凶的是辉子的母亲,她气焰嚣张,不仅张口就要我们赔偿医药费、损失费,更是扬言说要上报教育局、拨打报警电话,甚至要诉诸法院,执意要将我和秋玲开除学籍。</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我们不过十三四岁,听不懂教育局追责、法院起诉的分量,可“警察抓人”四个字,足以让少年心生惶恐。</p><p class="ql-block"> 争执从早读一直持续到上课铃响,依旧没有停歇。直到班主任快步走来,喧闹的教室才勉强安静下来,众人各自归位落座。</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望着混乱的场面,眉头紧蹙,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辉子母亲抢先一步上前,语气夸张又悲愤:“老师,您可算来了!我家辉子昨天差点被打死!您看看这伤,都是这两个孩子下手太狠!小小年纪就这般暴戾,跟街头混混无赖别无二致,下手简直不留半点余地!”</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扫视一圈满身伤痕的几人,目光沉肃:“你们一个个说清楚,谁和谁一伙,事情的起因经过,如实交代!”</p><p class="ql-block"> 瘦猪抢着答话,一副急于邀功的模样:“老师,辉子、虎子、小东子我们四个一伙,他和龙秋玲两个人一伙!”</p><p class="ql-block"> “你胡说!”秋玲当即红了眼,愤然出声质问,“昨天还有两个校外的社会青年!他们今天怎么不敢来了?是心虚躲起来了不成?”</p><p class="ql-block"> 不等旁人辩驳,秋玲转头看向班主任,字字清亮坦荡:“老师,动手打人的是我。当时他们六人围堵我们,步步紧逼,若是我们不反抗,只会被活活打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晓君无关,他只是被动在场,是被我无辜牵连的。”</p><p class="ql-block"> “是你动手打的人?”班主任满脸难以置信,反复打量着眼前瘦弱的秋玲,又看向四名带伤的男生,眉头拧得更紧,“你一个人,对抗四个人?不对,你说还有两个校外人员,等于以一敌六,这怎么可能?”</p><p class="ql-block">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无人应声。</p><p class="ql-block"> 秋玲双手抱胸,眼神倔强凌厉,死死盯着辉子几人,语气带着少年不服输的刚烈:“六个又如何?就算再来十个、百个,我照样敢反抗!”</p><p class="ql-block"> “你这小姑娘,做错事还不知悔改!”辉子母亲当即怒斥,“把人伤成这样,你半点责任都逃不掉!你家长呢?怎么不敢露面对质?躲着就能免责?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p><p class="ql-block"> “各位家长请先冷静!”班主任连忙上前安抚,稳住局面,“聚众斗殴事关校风校纪,学校一定会彻查到底、公正处置。谁对谁错、责任划分、赔偿事宜,都会给出明确说法,情节严重者,劝退处理也不是没有可能。”</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继续有条不紊安排:“孩子们的伤势要紧,若是还没去医院检查,各位先带孩子就医,保留好所有缴费单据,作为后续赔付凭证。检查完毕后,大家先去办公室稍作等候,我立刻联系校领导,共同商议处置方案,必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p><p class="ql-block"> “检查自然是要检查的!”辉子母亲依旧愤愤不平,嘴里不停咒骂,“下手这般狠毒,简直毫无人性!”</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耐心安抚完一众家长,临时取了现金垫付检查费用。几户家长带着孩子匆匆赶往医院后,班主任暂停了课堂,安排全班自习,单独将我和秋玲带去了教师办公室。母亲也被安置在一旁的休息室等候,办公室里只有寥寥几位办公的老师,气氛安静又压抑。</p><p class="ql-block"> 我这时才留意到身旁的秋玲,她早已面如白纸,眼眶通红,泪珠悬在眼底,倔强地不肯落下。平日里清冷刚烈的少女,此刻温顺得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羊,班主任问一句,她便轻声答一句。</p><p class="ql-block"> 我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愧疚、委屈、庆幸交织在一起,却无处诉说。</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问完秋玲的情况,又转头细细询问我的经过,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静静听着,频频点头。</p><p class="ql-block"> 良久,她看着我们二人,语气温和却坚定,眼底满是信任:“秋玲,晓君,老师相信你们。面对恶意欺凌,勇敢自保、挺身对抗,从来都没有错。只是晓君,你是男孩子,往后不仅要学会保护自己,更要护好身边的人,记住了吗?”</p><p class="ql-block"> 短短一句话,温柔又厚重,瞬间击溃了我和秋玲所有的隐忍。两行热泪不约而同滚落,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我满心庆幸,庆幸年少时能有心意相通的知己,更庆幸在世人的偏见与指责里,还有人愿意无条件相信我们的纯粹与善良。</p><p class="ql-block"> 数日彻查、层层商议后,校方的处置结果正式公示:辉子六人为本次事件主要责任人,聚众寻衅在先、恶意霸凌在后,予以全校通报、记大过处分;我与秋玲属于正当防卫,但防卫过当,予以记小过处分,提交书面检讨即可;双方各自承担自身医疗费用,不得再私下追责、寻衅报复;若再有违纪行为,直接无条件劝退。</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学校彻底整改校风,实行封闭式管理,定时锁闭校门,增设保安岗亭,所有师生进出校园一律严格登记检查。</p><p class="ql-block"> 这场轰动全校的斗殴风波,很快传遍了整个村落。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母亲终日被邻里的议论裹挟,满心烦扰。我更是被贴上了“坏孩子”的标签,左邻右舍纷纷叮嘱自家孩子,不准再与我往来。</p><p class="ql-block"> 昔日成群结伴的玩伴,尽数疏远逃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又疏离,我仿佛成了游离在村落之外的孤影。偌大的村子里,却无人再与我相伴,唯有上学时愿意待在我身边的秋玲、玉兰、中良寥寥数人。可除了秋玲,其余人终究只是泛泛之交,再也找不回年少相伴的纯粹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