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理的博弈

心海留客

情与理的博弈

包熙葆

岁月的长河里，总有一些往事，藏着情理的博弈，也映着人心的冷热。

那些年在公社任职教育和“五七”干事，免不了参与公社中心工作，如“双抢”、防汛、计划生育和合同兑现等。严苛的政策条文之下，我始终怀揣着一颗柔软的民心，于规矩与人性之间，守一份良知，存一丝善念，即便顶着压力、历经周折，也愿为寻常百姓的生计与期盼，尽一己绵薄之力。回首那段时光，对人间烟火最真切的共情，让我问心无愧。

有一年，我与公社包学池副书记，根据党委部署，一同前往小岭大队推进计划生育工作。彼时计生政策严苛，一胎严控、二胎严查，容不得半分松懈。乡村里的工作，皆为面对面的事，更是步步都要严守规矩，不敢有丝毫逾矩。一日午后，观前中学一位教师匆匆寻来，神色局促又带着满心期盼，拉着我到一旁诉说家事。他说妻子已然怀孕，当日特意寻了中医师诊脉，得知腹中是男孩，言语间满是珍视，也藏着深深的不安。我轻声问他是第几胎，他坦言是第二胎，再问头胎男女，回答是女儿。望着他恳切的眼神，我沉默未语，没有当场应允，也没有断然拒绝。

　　他妻子是农村妇女，所求无非是保住腹中男孩。在那农耕为主的时代，他的心思我懂。可政策当前，由不得任性。夜里，我与学池副书记同室抵足而卧，终将事情全盘托出。副书记沉声问我意下如何，我沉吟良久，终于吐露真心：留住孩子。

这个念头，在当时无疑是违背公社党委计生政策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并非无视规矩，而是深知农村生存的艰辛：耕田犁地、挑担扛粮、修屋建房，若无男丁支撑，一户人家的日子便会举步维艰，孤儿寡母，更是要受尽苦楚。我更明白，副书记家住农村，深知此理，也人同此心。但我也担心，他的这般发问，或许是试探，或许是考量，当时我还年轻，此番话若被当作违逆政策的证据，我便要承担相应的责罚，影响余生政治生命。可我不愿看着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因冰冷的条文被剥夺生机，更不愿看着一个普通家庭，因无男丁陷入长久的困顿。

我与他推心置腹，彻夜长谈，诉说乡情，数点百姓的生存不易，评述政策暇疵，探索“度”的把握，没有半句虚言，全是发自肺腑的实情，全是遵循实事求是之准绳。许是这份共情触动他的心灵，在情与理的博弈中，终是松了口，轻声叮嘱：若要留胎，你便请假回家几日，避避风头，免得落人口实。此时，我心里十分舒坦。帮人解决问题，不仅看初心，更要看效果。我依言归家，静待数日，等小岭大队的计生工作告一段落，我负责的生产队里，这段时间便无人催促刮胎、结扎，那位教师妻子怀孕之事，便悄然平息，安稳度过了风波。

　　我负责的片区里，不止这一户，大队代销店的柯姓挑夫，妻子也怀了二胎，同样是盼着男丁，我念及他家境清贫、生计艰难，也一并依前例沉默认可、不再汇报、暗中护全。机缘巧合，竟保住了两个男婴，成全了两个家庭的期盼。而我暗中相助的，远不止这两户，好几个教师家庭，我都通过私人关系，想方设法为他们争取计生指标，只因教师群体薪资微薄、家庭负担重，我不愿他们因生育之事，背负债务，甚至丢了生计、散了家庭。

有人说我不会耍滑头，有人议论我竟敢违背规矩。可我明白包文拯当年与改革派章得象相处之哲学，也知道拯公处理章惇事件之策略，更清楚周总理是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的楷模——我不过是在效仿他们罢了；我也始终觉得，政策的初衷是为了百姓安稳，而非断了百姓生路。为民办事，当守规矩，也要通人情；严格执行政策，不能漠视人间疾苦。眼中有规，更要有良知；心中有矩，更要有温度，这是我履职一生，从未动摇的准则。

　　彼时新建大队的民办教师包志前，因生育二胎，被大队直接开除。消息传来，我满心不忍，包志前深耕讲台多年，教学经验丰富，待学生尽心尽责，是村里难得的好老师，只因违反计生政策，便离开教坛，于他而言，是丢了民师职业；于乡村教育而言，是失了一份完美；于我而言，是考验一份担当。

我四处奔走，先找公社党委，却推民办教师归属大队管理；再找大队汪支书，支书又说开除决定经过公社批准，层层推诿，让我寸步难行。那时我初出茅庐，资历尚浅，人微言轻，可看着民师队伍不稳定，想到那一方家长的期盼和孩子的求学眼神，我终究不肯放弃，决意奔赴地区，找分管领导讨个说法。

地区作为省级派出机构，手握计生政策的解释权与细则制定权，唯有寻到政策依据，或许能为包志前老师争回一线生机，也为同类问题的解决寻得政策支持。时值伏夏，烈日炎炎，暑气蒸腾，大地被晒得滚烫，我一路奔波，赶到地区革委会副主任汪名才家中时，他刚午休小憩。我不敢惊扰，便默默站在门口的树荫下，蝉鸣聒噪，热浪袭人，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额头滑落，脚下的土地都透着燥热，我静静等候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我心中早已理清了说辞：其一，民办教师只是一份职业，农民违反计生政策，从未有开除农民身份的道理。违反计划生育，可以用其它办法处罚，开除民师资格似不妥当。其二，培养一名合格的民办教师，耗费多年心血，他教学经验丰富、深得学生爱戴，临时替换新人，怎能担起教书育人的重任？其三，组织决策当依政策而行，唯有找到政策依据，才能既不违规矩，又能深得人心民意。

汪副主任午休起身，听闻我的来意，耐心拿出省革委会的文件，细细翻阅，找到原文念与我听：凡是有利于计划生育的一切土办法，都是有效的。文件条文清晰，领导态度明朗，并无回旋余地，我心中虽有遗憾，却也只能安然而无奈地返程。

此番奔走，终究未能挽回结果，可我从未后悔。做事但求尽心，为人但求无愧，即便未能如愿，只要拼尽全力、坚守本心，便不负职责，不负自己的良知。这段经历，也成了我日后开展教师计生宣教工作的依据，既讲透政策条文，也体恤教师难处，于规矩中守善意，于执行中存温情，教导教师当理解“争取”真义，让事情解决在初始阶段——组织做出处理决定的前期。

　　一生履职，历经无数情理抉择，也曾顶着压力，也曾四处碰壁，也曾因违逆规则承受非议，可我始终坚信，善念不分大小，良知不问得失，清白不在人言。那些暗中保全的家庭，那些奋力奔走的时刻，不是无视规矩，而是在政策与人性之间，寻一份最温暖的平衡；不是徇私枉法，而是以一颗悲悯之心，善待每一个平凡的生命，体恤每一份朴素的期盼。

情与理的博弈在于如何看待全体与个体、多数与少数：全体因个体而存在，多数由少数所构成。统筹全局、面向全体的同时，切不可忽视个体。是否尊重个体权益，是衡量现代管理者整体素质的重要标准。

　　世事流转，岁月沉淀，那些过往的抉择与坚守，早已刻进心底。我始终觉得，为官者、做事者，心中当有两把尺：一把量规矩，守底线，不越雷池；一把量人心，存善念，体恤苍生。唯有如此，行事方能问心无愧，岁月方能安然坦荡。我在观前工作近二十年，调至安庆后，据寻访者告知，观前人一声喊：那是个好人。既受组织信任，又得百姓好评，我此生足矣。但组织信任与群众好评往往难得平衡。一次我与池州职业技术学院张夏林书记谈心，他说：一个人的组织评价和群众评价都很重要，但我更看重群众评价。这是至高至真至诚的认知。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位高权重，不是声名显赫，而是历经世事，依旧心怀善意，依旧坚守良知，依旧愿意为寻常百姓，撑一把伞，护一程路，必然会顺天意、得民心，这便是我一生最深刻的体悟，最执着的坚守。

2026年5月12日初稿于北京

2026年6月14日美篇制作于翡翠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