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燕欢飞，木塔依旧（散文）

三明

麻燕欢飞，木塔依旧

作者/三明

丙午芒种夏至天，携妻与友同游三晋，是日拜瞻应县木塔。

踱进佛宫寺的院落，杏枝累果，丁香花开，弥漫千年沉香。轻风掠过晋北平原，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冽，拂过我斑白的鬓角。抬眼望去，麻燕欢飞的云空下，红墙围拥的那座木塔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在阳光下静静伫立，无声迎候接踵访客。

公元1056年，辽清宁二年。辽兴宗的萧皇后——那位生于应州的契丹女子，发愿在此建塔，为国祈福，供奉佛牙舍利。历史的风烟模糊了工匠的姓名，却记住了这一切：契丹铁骑的马蹄声，北宋岁贡的银两化作斯处一砖一瓦，从辽到金、历经近一个半世纪的营建，几代人的心血，才终于让这座佛宫寺释迦塔拔地而起，于金明昌六年告竣。

我站在塔下，想象着那些早已作古的能工巧匠，以辽国的金银，施展汉家的技艺。敌对的两国，却在木塔的榫卯、飞檐之间，达成了某种超越战争的和解。

资料载，木塔高67.31米，底层直径30.27米。这些数字不过是冰冷的丈量。真正让我屏息的，是它扑面而来的气势。八角形的塔身，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稳稳地扎根在四米高的双层石砌台基之上。外观五层六檐，实则明五暗四，共为九层。最底层扩出一圈外廊，称为"副阶周匝"，远远望去，层层叠叠，如飞鸟展翅，又如波涛叠涌。

我绕塔身行，目光掠过那些匾额。五十二块匾额悬于塔身，"峻极神工"是明成祖朱棣的御笔，"天下奇观"出自明武宗朱厚照之手。金代大书家王瓛所题的"释迦塔"三字，两边还有236字题记了历次修塔的历史。帝王将相的墨迹早已褪色，但木塔与岁同安。其轮廓并非僵直的直线，而是一条优美的收分曲线，沉稳中透着秀逸，敦厚里藏着灵动。各层塔檐基本平直，角翘却十分平缓，平座与塔檐交替而上，节奏清晰。这让我想起"拔地擎天四面云山拱一柱，乘风步月万家烟火接云霄。"那句不朽诗句。

阳光将木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经过其巨大的阴影，忽觉自己渺如尘埃。而木塔，这樽千年巨人，只是沉默注视所有来来往往的过客。

我凑近塔身，想要看清那些斗拱。它们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莲花，错落有致。全塔上下竟有五十四种不同形式的斗拱，成百上千朵，无一雷同。难怪人们称它为"斗拱博物馆"——这不是夸张，而是实至名归的礼赞。

更令人惊叹的是，整座木塔未用一颗铁钉，全靠木构件互相卯榫咬合而成。我轻轻触碰那些木纹。华北落叶松的质地坚硬而温润，榆木的斗拱则更显细腻。数千立方米的木料，七千余吨的重量，竟然全凭榫卯之力，在近千年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木塔结构的奥秘在于：内外两圈立柱，构成双层套筒式结构。外圈二十四根，内圈八根，柱头间以梁枋连接，暗层中更用大量斜撑，起圈梁作用。各层柱子向中心略有倾斜，称为"侧脚"；靠外的柱子又比靠内的略高，称为"生起"。这些看似微小的倾斜与高低，实则大大降低了重心，增强了稳定性。更妙的是，木塔并非刚性地固定在基座上，而是"放"在上面，柱底与石础之间留有一定间隙，这少许的自由度，恰使木塔在强震中微微移动，消耗能量而保持稳固。

这让我想起人生的道理。过于刚硬，反而易折；懂得柔韧，方能长久。木塔以它的"柔"，化解了千年的"刚"——十余次地震，无数次狂风暴雨，它都一一承受，在自由应对中倔强挺立。这是古人对木材性能及建筑构造的深刻理解，是"天人合一"哲学在古建筑中的完美体现。

木塔内供奉着释迦牟尼的佛牙舍利。1966年，一位游客在三层的佛坛座下意外发现了盛装舍利的银盒；1974年维修时，又在四层主像内发现了大批辽代秘藏。随流世到塔内，在一层仰望那尊约十一米高的释迦佛像。它高大肃穆，顶部穹窿藻井给人以天高莫测之感。内槽壁面的六尊如来画像，色彩依旧鲜艳，飞天活泼丰满，神采奕奕。这些辽代的壁画，穿越千年，依然能与拜者目光相接。

塔内的文物故事，更是令人唏嘘。1974年维修时，发现了辽代刻经、写经和木版套色绢画等珍贵文物一百多件。那些经卷，有的长达三十多米，手抄本与木版印刷本并存，填补了中国印刷史的空白。而底层大佛的经历，则诉说着时代的伤痛——文革浩劫之初，塔内塑像遭到严重破坏，后来才得以修补。历史总是这样，有辉煌，也有创伤；有虔诚，也有破败。木塔见证并包容了一切，却从不评判，只在岁月长河中悄无声息地默认变迁过往。

还有那个关于鲁班的传说。据说建塔时难题不断，关键时刻一位白发老者传授独特榫卯技艺后神秘消失，人们都说那是鲁班祖师显灵。这当只是传说。因为在木塔面前，任何凡人的技艺都显得近乎神迹。将神迹归于神明，或许是对极致技艺最谦卑的致敬。

木塔真正进入现代学术视野，是在1933年。那一年，建筑学家梁思成费尽辛苦，千里迢迢来到斯地，站在塔下，竟"喘不出一口气来"。他写道："这塔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此前，日本学者伊东忠太曾断言中国大地上没有千年以上的唐代木构，其著作《中国建筑史》中虽承认应县木塔斗拱变化之丰富远胜日本木塔的千篇一律，语气却带着傲慢。梁思成与营造学社的同仁们，以两周的精细测绘、双脚悬空攀上塔刹的惊险，完成了中国人自己对应县木塔的首次科学考察。那些手绘的测稿与断面图，至今仍是建筑史上的典范。后来，他与林徽因在五台山发现佛光寺唐代大殿，彻底打破了日本学者的断言。木塔与佛光寺，一北一南，共同撑起了中国古建筑的脊梁。

木塔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常被并称"世界三大奇塔"。比萨斜塔因倾斜而闻名，埃菲尔铁塔以钢铁铸就现代，而应县木塔，则以纯粹的木质、纯粹的东方智慧，在千年岁月中书写着另一种传奇。2016年，它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成为世界最高的木塔。

木塔的轮廓在流光映衬中愈发深沉。我找了块石阶坐下，风铃在塔檐下轻轻作响，那是千年的梵语，穿越时光，落入我耳中。

我仰望木塔，忽然觉得它极像一位老者。它的"侧脚"与"生起"，不正是老人弯腰驼背却努力保持尊严的姿态？它的榫卯咬合，不正是老人历经沧桑却彼此扶持的温情？它的无钉之构，不正是老人看透世事、返璞归真的通透？

人潮如注，木塔不语，但它用每一道木纹、每一朵斗拱、每一块匾额，诉说着千年的故事。而我，用浑浊的双眼、颤抖的双手、缓慢的脚步，试图读懂它的语言。我凝视无言，却心意相通——关于时间，关于坚韧，关于那些无法被岁月磨灭的尊严与美丽。

有意思的是，木塔上空密密麻麻尽是麻燕，被誉为木塔的"空中卫士"。麻燕专吃木材里的蛀虫，岁岁年年给木塔做"体检"，防止虫蛀腐蚀。虽然鸟粪会弄脏塔道和墙面，但相比虫子对木结构的破坏，麻燕的功劳更大，无愧是世代守望木塔的"护塔神鸟"。

起身离去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清晖洒在塔刹之上，那九米多高的铁铸部件——仰莲、覆钵、相轮、圆光、仰月及宝珠——在金光中熠熠生辉。八条铁链系于戗脊下端，久经风雨，完好无损。它们像八只苍老却有力的手臂，紧紧护佑着这座木塔，也护佑着每一个仰望它的心灵。

这是我与木塔的第一次相见，或许是最后一次。我难舍但不悲伤。因为有些相遇，一次便足以照亮余生。应县木塔，这尊千年的老者，已将其沉默的智慧，悄悄放进了我这个过客的行囊。

香风又起，带着塞外的舒爽，杏树、丁香摇枝惜别访客。身后，木塔依旧伫立，一眼千年，一柱承天。回眸佛宫，苍穹高，云丝朗朗，麻燕舞，众生熙熙。大佛常在，木塔千年万古无恙。

作者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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