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午睡沉沉,竟梦到了从前家里那匹相伴多年的骡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它浑身毛色乌黑发亮,好似裹了一层上好的绸缎。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大大的耳朵直直竖着,走路时双耳轻轻颤动,浑身透着一股健硕有力的精气神。它口鼻周围覆着一圈细细的金黄色绒毛,模样格外惹人喜爱。每次低头吃草,它便卷起上唇,宽长的粉红色舌头一卷一勾,洁白的大板牙齐齐切断青草,“噌呼、噌呼”的声响节奏分明,看着它吃得香甜,心里也跟着踏实。家人都叫它骡猫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骡子来到我家,本在意料之外。它的妈妈是生产队里一头瘦弱的灰驴,模样憔悴,长年没下驹子,没人愿意饲养。我的父亲是生产队里赶大车的,向来爱惜牲口,自己掏钱把老驴买回家,精心照料。谁料第二年,老驴便产下一头活泼的小骡驹,全家非常喜欢它,尤其是大姐最疼爱它,每天牵着母驴,带着小骡驹去水草丰美的地方,让它们母女吃最好的草,还要拔一大箩筐甜菊、青草,晚上给母驴和骡驹吃。朝夕相伴中,小骡驹与大姐感情极深,总绕在她身旁撒欢玩耍,时不时哼哼唧唧地撒娇讨食,憨态可掬。那时候,大约是一九八二年前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骡驹两岁多就在父亲的悉心调教下学会了劳作,拉车驮运、下地耕耘,往后几十年,辛劳成了它生活的常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刚刚土地下户,家家户户都靠耕畜过日子,每家养着一头耕畜,两家人家格犋(各出一头牛马或骡子,一起劳作)牲畜干农活。我家有四十多亩薄田,每年都要和二叔家以及村里乡亲搭伙劳作。从二月二起,便赶着骡子来回运粪,家中堆积如山的粪肥,要拉上半个多月。到了清明时节,又要播种麦子、莜麦、黍子、豆子、土豆……数十亩农田全部播种完,前后要花一个月时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秋收,沉甸甸的庄稼全靠骡子一车车运回大场面(晾晒和碾压庄稼的地方)。然后它又拉着笨重的碌碡,一圈圈碾压谷穗、黍子、莜麦等庄稼,直到颗粒归仓。农活从不停歇,碾完庄稼就立刻秋翻整地,一直忙到大地封冻,才算暂时歇几天。</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入冬之后,父亲会带着骡子去铁匠铺钉上铁掌,备好草料干粮,赶着它远赴山西左云县拉运煤炭,以备冬日生火取暖。从凉城县到左云煤窑,一路山道崎岖,坡陡沟深,往返一趟往往要七八天。当年大哥也接过赶车的活,一连数年往返其间。父亲和大哥常说,这骡子灵性十足,记性非常好,走上一次就能清楚记住路,加上脚程又快,往返根本不用人多指引,有时六天就能平安回家,格外省心。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听父亲讲,有一回走到一处很陡的下坡处,半路上拉磨杆的绳子突然断了,满载近一吨煤炭的骡车顺势往下滑,这在赶车行当里无异于生死难关。一旦牲口招架不住冲力,车、畜、人都难逃凶险。危急时刻,只见骡子四蹄牢牢扒住地面,弓着腰,绷直前腿,弯曲后腿,拼尽全力向后死死抵住车身。数百米的陡坡,骡子被碳车推着滑下来,一步一步硬撑着挪到平地。这时,骡子气喘吁吁,四肢不住地发抖。那时它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家有二十多棵杏树。每年从七月中旬起杏儿陆续熟了,用骡子拉着到卓资县街上、察右中旗铁沙盖乡卖,以换取我们姊妹们念书的费用。每次天不亮我们就把七八篓子杏儿放到骡车上赶紧出发,中午时候,骄阳似火,才走了路程的一半,赶到卓资县南店儿老侯车马大店已经晚上九点多,饮了骡子,喂上草料,人在店里吃一口白水煮挂面,里面撒点青椒颗粒,也觉得很香!一觉睡到天亮,赶着骡子到卓资大街卖杏儿。一车杏儿千余斤,大约一天卖完。在察右中旗铁沙盖乡,往往拉着杏儿不直接卖钱,而是换铁,因为那个地方有金矿,废铜烂铁很多,换上以后再卖废铜烂铁比直接卖杏儿收入多。往往卖完杏儿,太阳也落山了,父亲和我或者二姐连夜赶着骡子,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时就返回了凉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夜,人蜷在骡车的篓子中休息,骡子自己踏夜前行。静谧的夜色里,唯有骡子蹄声“哒哒”叩击路面,清脆悠远。那时往往皓月当空,清辉洒满田野林木,远处犬吠、虫鸣、鸟儿叫声断断续续,混着骡子沉稳的喘息。漫漫长路上,这匹相伴左右的骡子,早已如同家人一般,是心底最踏实的依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姐数次跟着赶路卖杏,时隔多年,依旧忘不了店里那碗喷香的青椒挂面,更忘不了深夜赶路时,一路相随的骡猫儿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骡子还干过卖粮、卖果子、拉土拉水、拉石头等苦力活。我家房前屋后几百米的石头墙,大石头都是爸爸和大哥或者二哥,带着骡子拉回来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它生性通灵,最懂人情。每次套车劳作,它总会轻轻用厚唇蹭咬人的腿,像是在嗔怪:为何不肯稍作歇息?夜里听到院中有动静,便会低声嘶鸣,提醒家人添草加料。若是许久不见家里人,再碰面时,定会凑到跟前亲昵地蹭着头,倘若没人上前抚摸安抚,它便伫立原地,鼻翼翕动,眼神里满是委屈。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〇一二年,父亲搬去镇上居住,骡子留在老家由大哥照料。有一次大哥赶车送东西进城,它远远望见父亲,当即撒开四蹄小跑而来,一边跑一边声声嘶鸣,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父亲弥留那几年,每当说起这件事,都感叹不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村里土地尽数承包给种植大户,不再需要耕畜劳作,它也和村里其他牲口一样,终究被卖掉了。父亲和大哥为此好长时间睡不好觉。虽万般不舍,却万般无奈、万不得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骡子在我家生活了三十余载。我们身处的山村本就道路崎岖、山大沟深,别处牲口出五分力就能完成的活计,在这里总要拼上十分。别村冬日取暖有拖拉机送煤上门,我们却要赶着它翻山越岭远赴煤窑拉运。它一生勤恳本分,默默耕耘,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它离开我们已有十几年,每逢家人围坐闲谈,聊起骡子,眼眶总会悄然湿润。前些日子下乡途中,我偶然瞥见路边一头吃草的骡子,身形样貌竟与记忆里的它如出一辙。刹那间,骡子行路的模样、撒娇的神态、半夜吃草的声音纷纷涌上心头,思绪翻涌间,我禁不住泪如雨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知道骡子现在在哪,但愿安好。我的宝贝!永远怀念的骡猫儿!辛苦了,我永远惦念的伙伴。永远忘不了骑在你背上无忧无虑的时光,永远忘不了落日余晖中你和父亲一前一后走在故乡小路上的身影,永远忘不了你并着耳朵从远处飞奔而来让我给你抚摸脑袋时你享受的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果有来生,我来喂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