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丈崖：在荆棘里讨生活

冯继兵

　　周六，我又将自己交给了山野。早上八点左右，三十余名驴友于华诚纱厂聚齐，六辆车鱼贯而出，向东山进发。不到四十分钟，牛背山已在脚下。

　　昨夜喜雨初歇，山中云缠雾绕，我们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吞吐着天地间的仙气。因原领队回乡抱外孙吃酒，今日由“墨未浓”代领队。他手握一把寒光凛凛的长柄镰刀，在前开路，回头朗笑道：“老领队的这把‘尚方镰刀’暂交我手，今日我举刀之处，便是各位要闯之路，定不让大家失望而归！”

　　作为队里出了名的“野路子”，“墨未浓”起初还领着大家沿既定路线翻山越岭。可徒步不过五十分钟，脚下的这条泥土小径就被荒蛮一口吞尽。

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场。所谓的路，不过是两山夹峙间的一道深沟。灌木疯长得扭曲狰狞，带倒钩的荆棘横在面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稍不留神，裤腿便被死死咬住，尖刺扎进皮肉，疼得人直抽冷气。

但“墨未浓”并未退缩，他举起长柄镰刀，在最前方左劈右砍，他就像一位执着的清道夫，在这片原始与蛮荒中，硬是为大家从荆棘丛中清理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缝隙。

　　我们六人紧随“墨未浓”身后，早已顾不上什么形象。一个个猫着腰，缩着脖子，在那条刚刚劈开的狭窄缝隙里缓缓挪动，生怕被这“绿色怪兽”趁机扯去一块肉。见状，后续的驴友们纷纷却步。畏惧于前路的艰险，他们放弃了探险，转身选择了那条平坦好走的成熟路线，将这片荒野留给了我们七个“顽固派”。

那一刻，七丈崖峡谷里出奇的安静。只有镰刀砍断荆棘的‘咔嚓’声，和我们七个人的喘息声。走惯了坦途的人，大概永远也闻不到这荆棘断裂后散发出的那股子生猛的草木腥气吧。

　　“挂脸了！”一位小美女驴友一声惊呼，声音急得变了调。可话音未落，她自己却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栽进了荆棘窝，那件粉色的冲锋衣瞬间扎满了细刺，活像一只愤怒的刺猬。我紧跟在后，也好不到哪去。手背和小腿早已被划得伤痕累累，细小的血珠不断冒出来，混着泥水和汗水，又痒又疼。

愈往深处走，愈是抬头不见天日，只有层层叠叠的绿色藤蔓封住了头顶。风从谷底的溪涧窜上来，裹挟着腐叶的腥气和溪水的凉意。我们踩着冰冷的溪水，侧着身子，在那刚被镰刀辟出的“一线天”里缓缓挪动。背包与刺条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不知是谁苦中作乐，在后边幽幽地叹了一句：“这哪是徒步，分明是给峡谷‘刮痧’。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们七人终于从七丈崖的咽喉里钻了出来。峡谷的出口是一块狭长的岩石平台，横在溪流奔涌的地方。大家用溪水冲刷头发、脸颊、衣服和鞋子上的泥浆。树叶粘在额头上，泥沙粘满了全身上下，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狼狈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顿时，笑声炸开。那笑声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在空旷的山谷里翻滚，格外响亮，仿佛连大山都在跟着我们一起笑。

　　洗净身上泥土后，我忍不住回头望。来路已被云雾轻轻遮住，那些刚才还要把我们撕碎的荆棘，此刻在雾气里竟然显出几分温柔。胳膊上的划痕还在隐隐作痛，血痕结了痂，微微发痒。可心里却莫名踏实——不是因为逃出来了，而是因为，我们真的走进去过。

原来，有些风景都藏在带刺的深处，只有以荆棘为径，才算真正抵达；人这一世，若没在荆棘丛中撕扯过、见血过、又放声大笑站起来过，也许不配说真正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