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

龙潭燕

《视 线》

小时候，我看人。

我看那些攒动的后脑勺，像一片黑色的、沉默的海。

大人的裤腿扫过我的脸，带着尘土的气息，

糖葫芦的竹签子戳痛了我的肩膀，

我却只顾着抬头，看那些悬在半空的、五颜六色的泥胎。

那时候，神是高悬的谜，

藏在烟雾缭绕的莲花座上，

金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草木，

眼神空洞，却慈悲地俯瞰众生。

现在，我看人看神。

我站在殿外，隔着一层白色的帘子——

那是香火燃起的浓烟，把跪拜者的额头熏得发亮。

他们闭着眼，交出愿望，

像把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投入一个没有回音的邮筒。

神也闭着眼。

我想，祂的视力，也许早在千年前，

就被这缭绕的香烟熏坏了。

祂看不见谁上了三炷香，谁磕了九个头，

祂只负责容纳这人间拥挤的、未盖章的祈愿。

我掏出手机，镜头里全是后脑勺，

和一只只举向天空、模糊而乞求的手。

这画面比我小时候看到的更拥挤，也更安静。

这一天很短，

短到只够人群把一座三百米的小山，

重新踩实，再松开。

下山时，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

像要把这些沉重的脚步，

连同那些没被神记住的祝颖，

一并拖回，柴米油盐的尘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