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故乡岁月

孙建新

<p class="ql-block">每当闲暇静坐,记忆的闸门总会悄然开启。年过半百,走过半生风雨,诸多往事渐渐淡去,唯独儿时的片段,深深藏在心底,一尘不染。人年龄越大,越难解心中乡愁,无论离家多久,无论故土几经变迁,循着岁月的年轮往回望,童年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拾起那些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细碎记忆,尘封多年的往事依旧鲜活,细细回味,万般滋味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年幼听父母说,1959到1961年,是家乡最为艰难的三年。那时新中国成立不久,局势动荡不安,外部环境步步紧逼,再加上种种变故,本就清贫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那三年里,邻县粮食极度匮乏,不少人难以糊口,纷纷外出逃荒。逃难的人群辗转来到我们附近村落,哪怕看到猪圈食槽、鸡槽里残留的一点食物,也会伸手抓起充饥。</p> <p class="ql-block">饿到这般境地,足见当时生存的艰难。村里也曾有不少辛酸事,有的人家拿十几斤高粱换来媳妇,有的用几十斤瓜干也能订门亲事,区区一点粗粮,便能拼凑起一个家庭,那时生活的困苦,如今的年轻人是决对想像不到的。</p><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贫瘠的小山村——西豆山村。到1970年,我已满六岁,村内的大小事在心中都有印记。那时候,沿街乞讨的外乡人仍时常出现在各村巷口。我和伙伴们在街上玩耍,见到乞讨者站在邻居门前,总会慌忙跑回家关紧大门,悄悄告诉母亲。母亲每次见状都会轻叹一声,待门外传来求助声,便掰下一小块窝窝头,让我送出去。家里粮食本就短缺,根本拿不出一整个干粮接济旁人,平日里,我们也常采摘野菜、树叶搭配主食,勉强维持温饱。</p> <p class="ql-block">村里低洼平坦的田地,每逢雨季便被雨水淹没,浅处没过脚面,深处直及腰际,水田之中长满当地人称作“水拜子”的水草,终日碧绿青翠,种植的农作物都被雨水淹死。好在村子背靠群山,山地居多,十分适宜栽种地瓜。这种作物不挑地力,雨水充足便能长势喜人、产量颇高,也成了全村人赖以生存的主粮。靠着满山地瓜,再搭配野菜树叶,一家人总算能挨过一日又一日。</p><p class="ql-block">每到霜降时节,地里的地瓜迎来收获。被秋霜打过的地瓜叶,经日光晾晒后,蜷缩褶皱,颜色乌黑,模样酷似木耳。我常常跟着父亲上山收地瓜,负责割地瓜秧,将割断的秧苗一趟趟拉到地头。满地都是晒干的地瓜叶,母亲便拿着扫帚收拢起来,装进粗布大包。最后,地排车上层层堆叠,底下是刚刨出的鲜地瓜,中间是干爽的地瓜叶,最上面则是落尽叶子的地瓜秧。</p> <p class="ql-block">鲜地瓜软糯香甜,是当时最珍贵的美味,可储存却格外不易。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地下挖了地窖,即便如此,一处地窖也只能存放一两千斤地瓜,还要特意留出一部分,当作来年育地瓜苗的地瓜。吃不完的地瓜,便切成薄片晒成地瓜干,再磨成细粉。用地瓜干粉蒸出的窝窝头,色泽发黑,入口带着淡淡的甜香,是那时餐桌上常见的主食。晒瓜干时赶上秋雨连连,那便会倒大霉,晒在房顶上的地瓜片碰上连阴雨天,地瓜片长时间泡在雨水中好久不见阳光,慢慢发霉,长出灰色的毛,等雨过天晴时,为了让地瓜片早日晒干,用手捏起把它反过来,可一捏便把地瓜片捏成泥,只好用铲子或菜刀,把地瓜片反过来,晒干后的地瓜片也是黑黑的,霉烂的,那上面的灰毛,也许就是现在所说的黄曲霉菌,黄曲霉素又是1类致癌物。</p> <p class="ql-block">那是哪顾得上霉烂,只知道是粮食能填饱肚子就好。相比之下,霜打晒干的地瓜叶便难以下咽。新鲜地瓜从入冬吃到春节,开春之后便彻底断了供给,地瓜粉也日渐紧缺。往后的日子里,三餐便以地瓜碎叶,掺着地瓜面和少许黄豆面做成的菜团,再配上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粥。父母和姐弟们都是一口菜团、一口稀粥慢慢下咽。我总觉得菜团粗糙难咽,粥又太过寡淡,便索性把菜团捏碎拌进粥里,撒上一点盐调味,这样才能勉强吃下。</p><p class="ql-block">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苦的岁月缓缓流淌。年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营养不足,我身形瘦弱,腿脚还时常抽筋。如今在视频里看到一些贫困地区的生活,对比之下,反倒觉得当年五六十年代的乡村日子,更要艰苦得多。</p> <p class="ql-block">那时不仅物资匮乏,卫生条件也十分简陋。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不知咋回事,浑身发痒,忍不住反复抓挠,腿上的皮肤被抓破后感染,长出了脓疮。本就单薄的身体愈发虚弱,夜里睡觉更是成了煎熬。那段时间,我总在恍惚中看见床底钻出一个身形胖胖的,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模样黑黑,油光发亮,像胶皮塑成的一般,重重压在我身上,让我胸闷气短,几乎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手臂却像被禁锢一般抬不起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用指甲去掐对方,驱赶它,可那黑影却毫无反应。记不起这样长夜我过了多少个,我开始惧怕黑夜,每到入夜便满心惶恐,生怕那个黑影再次出现,总担心自己被“他”压的一口气上不来,再也见不到爹娘、姐姐和弟弟。后来父亲带我去了公社卫生院诊治,医生为我注射了消炎药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还没有普及常见的抗生素,使用的是青霉素油剂,药液浓稠,抽取进针管后,大夫需要用力许久,才能慢慢推进肌肉里。粮食短缺,烧火的柴草也格外金贵。上小学时,每逢周末或是放学较早,我和小伙伴便挎着篮子去山野田间。夏日割青草,冬日拾干柴,一点点积攒家用柴火。穿衣更是凑合,粗布衣裳代代相传,哥哥穿的不合身了留给弟弟,姐姐穿不下了再给妹妹,真正应了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俗语。一年之中,最让人期盼的便是年前的几日。长辈们把一年的积蓄都用在过年上,去集市扯上几尺粗布,为家人缝制新衣,再买上几挂鞭炮,年味便一下子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饭,母亲会和好一大盆杂粮面,借来鏊子摊煎饼。摊煎饼偏爱用麦秸生火,这种柴火火势温和,既能把煎饼烙得透熟,又不会烤焦。</p> <p class="ql-block">热腾腾的煎饼刚出锅,玉米、地瓜干、高粱混合的杂粮香气便飘满整个院落,远远就能闻到纯天然的五谷鲜香,引得人垂涎欲滴。母亲总会先给我们姐弟三人各卷上一张,咬上一口,香甜醇厚,满是朴实的人间滋味。</p><p class="ql-block">陪伴我整个童年最多的,便是那用地瓜面和地瓜叶做成的菜团。</p><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如今生活富足,我却常常怀念旧时味道。多年来四处寻觅,再也尝不到当年杂粮煎饼的醇香,就连那形似木耳的霜打干地瓜叶菜团,别说市面上无从售卖,就连网络上也难寻一张相关图片。</p><p class="ql-block">夏日悄无声息地如约而至,大地还未结出盛夏的果实,我的心底却被绵长的思念填满。回首往昔,那些掺杂着酸甜苦辣的日常,那些淳朴温暖的旧时光,化作缕缕乡愁,萦绕心间。流年远去,那些逝去的年华温柔了岁月,定格了难忘的相遇。</p><p class="ql-block">我将这段珍贵的旧日时光,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让岁月里的温情永久留存。思念化作婉转的旋律,伴着诗意缓缓流淌,愿那段镌刻在记忆里的故乡岁月,永远如春日般温暖,岁岁花开,年年丰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