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宫庭杂记》

青山紫萝

我早已懒得记述宫廷杂事了。朱墙圈住一方狭小天地，王座安稳，朝暮轮转，岁岁都是一模一样的光景。在上者安坐不动，底下人终日奔走劳碌。漫长岁月摊开来，便如一页受潮霉烂的旧纸，寡淡无味，沉闷得教人倦怠，翻来覆去，寻不出半分新意。

唯独桑朵自西域归来之后，宫里的怪象，愈发浓重了。深宫豢养的宫犬，竟悄然繁育子嗣，一代代盘踞庭中。

桑朵在宫里，向来最不讨喜。她性子冷僻，心思敏锐，生得一身硬骨。不惯察言观色，不肯低眉逢迎，无圆滑处世之术，无奴颜媚上之态。遇浑浊人事则默然疏离，遇虚妄骄妄则冷眼旁观。在这满是顺服与攀附的宫苑里，这般孤峭孤直的性子，自然落落寡合、境遇清寒，成了众人眼中格格不入的异类。

前些年西域出使，途涉戈壁黄沙。她孤身远赴蛮荒，历数载寒暑，终究一身风尘，踏回宫门。

宫中旧人依旧，晨昏劳作。庭中犬类，心性形貌，早已不复从前。

早年的宫犬，尚算怯懦温顺。白日蜷卧廊下贪暖休憩，夜里安分值守院墙，见宫人往来，垂尾退让。虽愚钝懵懂，却守畜牲本分。彼时人自为人，犬自为犬，尊卑有序，各司其位。世道纵然平庸沉闷，却无今日这般刺眼荒唐的乱象。

桑朵归来，才看清这群畜牲早已彻底异化。一类宫犬，旧日的愚钝温顺尽数褪去，一双狗眼精亮狡狯，如狐鼠般窥伺往来人事，眼底无端生出倨傲妄念。囿于宫墙方寸之地，便自诩俯瞰天地，俨然一副凌驾众生之态。

另一类宫犬，最是势利，惯于依附权势，专挑不肯屈膝、不肯盲从的刚直之人寻衅欺压。

那日午后，桑朵手捧器皿，独行宫道。她行路脊背挺直，步履端稳，从不刻意避让逢迎。对宫中虚妄权势、借势张狂的气焰，一概漠然置之，不睬不理。

领头宫犬骤然窜出，死死拦断前路，摆明是暗中授意，蓄意挑衅。桑朵立住身形，不躲不避，抬眸以冷眸平视恶犬，神色沉静，无半分怯馁。

这犬常年惯看人俯首、见人退让，只识高位者的威势、顺服者的卑微，从未遇过这般不肯折腰、不肯示弱之人。它登时前爪蹬地，昂首耸毛，斜目鄙睨，喉咙滚出阵阵沉恶的吠声。

周遭幼犬闻声聚拢，往复窜跳低吠，忽前忽后，欲意伺机踩踏一脚。后忽悟——宫犬之王的敌人，自是宫犬之敌。

桑朵身形挺拔如初，目光清寒凛冽，静静审视这群畜牲怪相。无慌乱，无窘迫，更无半分屈从讨好之态。

群犬见威慑无用，极尽畜牲卑劣之戏弄与凌压。

正当僵持之际，远处悠悠传来王的履声。

瞬息之间，众犬尽数收敛，丑态瞬间切换。方才龇牙逞威、欺人逞强的恶犬，骤然塌腰匍匐，炸起的皮毛尽数服帖，高昂的头颅死死贴于地面，摇尾乞怜，卑躬谄媚。方才对直立之人的万般凶戾，转瞬化作对上位者的极致奴颜。

桑朵眼底，漫开一缕极淡的凉薄笑意。

她看得通透。

此辈宫犬，不畏法度，不尊正道。毕生所长，不过畏势附权、欺弱凌直。一身势利皮囊，满腹龌龊心性，悄无声息挤占人的位次。

这群犬的鼻息，灵得诡异，也劣得刺骨。

万里之外跨海而来的薰衣草清雅幽香，渺渺千里，它嗅辨分明；可人间坦荡风骨、勤恳本心、刚正气节，它竟全然无感，分毫不识。

它唯独擅长嗅探阴沟污秽、角落腌臜、人心贪鄙逢迎的浊气。日久沉溺恶臭，便天然厌弃清正芬芳；常年谄媚攀附，便本能憎恶刚直傲骨。

畜牲僭越人事，妄掌规矩，公然管束、呵斥、压制宫人。

“你们要做听话的狗！”

“俯首匍匐，顺势低头，方不算虚度一世！”

何其荒诞！

躬身劳作、顶天立地的活人，竟要终身匍匐、仰人鼻息的畜牲，来训导何为立身、何为活着。

井底之蛙虽愚陋寡闻，却无害人之心、凌人之意。唯独此辈宫犬，以方寸井蛙之见，傲然睥睨人间众生。

可它们终究不懂：

犬无挺直脊椎，终身匍匐尘土，一世风光，皆是借势而来的虚妄；

人有铮铮风骨，纵使落魄孤寒，灵魂立身不折，本心万古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