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子的美篇

风之子

<p class="ql-block">桃花源记</p><p class="ql-block">世间有桃花源么?</p><p class="ql-block">我想大抵是有的。</p><p class="ql-block">朋友的故居,藏在一道狭长的山谷里。涉过河,路便曲折起来,七拐八拐——像一轴被风反复卷起又展开的古画——人声就淡了,远了。草木的清氣漫上来,满山幽寂,仿佛一脚踏进了时间的褶皱里。</p><p class="ql-block">车停在空地上。空地原是几块庄稼地推平的,草长到齐膝,风来时,伏下去,又站起来。</p><p class="ql-block">对面便是老宅。四间瓦房,黛瓦白墙,近年修过,干净得像一张刚展开的空白信笺,等着谁来落笔,又似乎什么都不必写。门前一方池塘,像半个月亮不小心跌落在了河谷里,碎了边,却还泛着清辉。水清凌凌的,鱼群游得散漫,像是跟棉花似的白云朵学步——白云在天上学鱼,鱼在水里学云,谁也不肯先停下来。一朵莲开着,花瓣薄得透光,像蝉翼凝成了形,随时要凌空飞去。空谷里这样孤零零的一朵,真真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了。院墙左右各卧一块石头,刻着“耕”“读”二字,朱砂填过,像两枚闲章,不声不响地落在山水的留白处。</p><p class="ql-block">铁栅门没有锁,只用线绳松松系着,像一句脱口而出的邀约。解开绳,推门,拾级而上。一截白塑料管里,泉水细细地流,泠泠的,像在弹拨着一曲素净的古筝。水注入一口小池,池有半臂深,里面镇着几捆啤酒。俯身捞起一瓶,瓶身沁凉,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小截深秋,指缝间渗出霜意。</p><p class="ql-block">院子铺了水泥,涂了灰色的防滑漆,素素的,像一页铺平的宣纸。墙高过膝,抬腿便可坐上去,山水便在眼前漫卷开去——那时你分不清是自己坐在墙上,还是墙把你送进了画里。东侧还堆着些砖石,有些乱,像一首忘了结尾的诗;西侧整出几小块地,种了菜,叶子绿得发亮,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光都攒在了身上。房门是新的,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等人。</p><p class="ql-block">屋内有些拥挤。茶几、书桌、办公案、餐桌济济一堂,椅子凳子高高低低,软软硬硬,散了一地,仄歪的酒瓶里还散发着隔夜的醇香。</p><p class="ql-block">我独爱墙角那个书架。架上是我这些年积下的书,旧的多,新的少。搬一把小凳,坐在院子中央,随手抽一本,搁在膝上。看或不看,都随它。但有时云看,有时风看。</p><p class="ql-block">屋后有树,不粗,却颀长,一棵棵争着往天上长,似乎要跟这一方大山比个高下。风来了,满树的叶子便一层一层地响起来,从近处推到远处,又从远处涌回来,像潮汐,又像谁在吟诵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p><p class="ql-block">偶尔遇见一条蛇。青褐色的,不慌不忙,贴着墙根游走,那姿态从容得像个散步的方外之人。我读我的书,它巡它的领地,彼此不相扰,像两滴互不溶合的水,在同一片叶子上各自安好。有一回它从我脚边过,昂头看了看我,目光清澈,像山泉洗过的石子——它也默许了我这个半个主人的身份。</p><p class="ql-block">不知坐了多久,凉意从脚踝爬上膝盖。我合上书,也合上了这满谷的天光云色。起身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浇透了的植物,从叶尖到根须都浸着寂静。</p><p class="ql-block">走出山谷,回头望,老宅已不复得见。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凉意和莲花的清氣。</p><p class="ql-block">世间有没有桃花源呢?</p><p class="ql-block">我想是有的。只是不在陶渊明的文章里,不在画家的绢帛上,而在那些七拐八拐之后——当你把喧嚣走成寂静,把寻找走成忘记,它就在那里了。不迎不送,不增不减,像那朵莲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