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本：《爱情往事》（选读之一）

牛宝宝

作者：王冀邢编辑：牛宝宝 一 黑暗中响起铿锵震耳的隆隆车轮声，金属碰撞的巨响震人心魄。汽笛怒吼，列车冲出黑暗幽深的长隧洞，风驰电掣。冷清的月光下，长长的列车穿行在崇山峻岭中，宛如大地蛟龙。列车进入夜间行驶，车厢内大灯已经熄灭，只留下一串微弱的过道小夜灯。颠簸摇晃的车厢衔接处，建国站在紧闭的车门前，默默地吸烟。刺骨的冷风不断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车内形同冰窟。建国脸色阴郁，心情沉重，紧裹蓝布知青短大衣，吞云吐雾。旁白：“一九六八年冬，我怀揣户口迁移证，从南方大城市回山西老家太行山区去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开始了我的浪漫爱情之旅……”一个穿同款知青大衣的少女从他身边路过，走过去又返回，凝目注视。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似觉面熟，漠然地转开脸去。不料，少女却亲热地招呼道：“你是建国哥哥吧？我是抗美！”建国茫然地打量少女：“……哪个抗美？”少女娇嗔地笑道：“还有哪个抗美？秦抗美！我哥是秦胜利。”建国恍然道：“对不起，好久没见你了，一下没认出来……你去哪儿？”秦抗美个子较高，身体发育成熟，长得还算漂亮。抗美笑道：“我们学校分配到全省最贫穷最偏远的少数民族山区，我们一群黑帮子女悄悄串联，组成了一个知青集体户，到山西插队去！……你去哪儿？”建国直言：“我回老家插队落户，照顾姥姥……”抗美胸无城府道：“你不是独生子吗？按照政策可以留在父母身边的。”建国摇头：“……你哥还当兵吗？他最近怎么样？”抗美高兴地笑道：“我哥从小调皮捣蛋，幸亏去当了兵，最近提干当排长了，穿上四个兜，寄了张照片回来，我爸在牛棚里看了，把老头儿乐的……”建国暗自苦笑，觉得这个女孩儿好像有点缺心眼儿。抗美见建国没接她的茬儿，忽然又问道：“哎，建国哥哥，要不你也跟我们去集体户吧？人多不受欺负，我们那帮男生可会打架了！”建国礼貌地谢绝道：“我不喜欢扎堆儿，还是一个人回老家去清静。”抗美也不强求，又问道：“建国哥，我可以去老家看你么？”建国笑道：“可以呀！你们集体户在哪儿？”抗美压低声道：“现在还没定，反正也在太行山区呗！我们那帮兄弟姐妹的父母大都是山西人，让孩子回老家也放心……去我们车厢看看吧？”建国婉拒：“回头再说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抗美见建国下逐客令，也不久留，告辞道：“那我走了？有事儿叫我！”建国点了点头，抗美嫣然一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离去。火车忽然又钻进山洞，车轮声轰然震响，霎时间狂风大作，一片黑暗。建国对接烟头，又吸燃一支香烟，眼睛在黑暗中闪亮。 二 雪后初晴，阳光明媚。太行山腹地银装素裹，白雪黄土，景色宜人。 后晌，炊烟飘绕。受苦人们正蹲在饭场上吃晌饭。饭场边一座小巧精致的窑楼小院，爬满了岁月的皱纹。年逾古稀的姥姥满头银发，慈眉善目，正坐在街门外的石碾子上，享受温暖的阳光。肩扛行李卷、手提旧皮箱的建国大步走进村口，向饭场上走过来。蹲在地上端碗吃晌饭的村人们不说话了，默默地注视来人。建国径直走到姥姥面前，心情激动地叫了声：“姥姥！”姥姥耳朵有点儿背，老眼昏花，抬脸呆望眼前的年轻人，目光茫然。建国抓住姥姥的手大声道：“姥姥，我是建国！我回来了！”姥姥半天才明白过来，惊喜地问道：“玉莲家孩孩？俺孩回来了？……”建国使劲点头：“回来了，姥姥！……”姥姥欢喜地流下老泪：“唠呀，这可好！孩孩，你娘没回来？就你一个人？”建国入乡随俗：“我娘工作忙啊，以后回来看您。”姥姥摸了摸外孙的脸，颤巍巍地笑了，撩袖揩眼泪。不知不觉，周围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们，也跟着笑起来。人群中有个端碗的中年汉子招呼道：“这是俺玉莲姐姐家孩子吧？”建国忙起身答应道：“我是赵玉莲的儿子，请问你是哪位？”中年汉子笑道：“你该叫俺表叔呢，你姥姥是俺大娘，俺叫栓柱。”周围乡亲们哄笑道：“人家是大队支书呢，就是人家在家里伺候你姥姥呢！”建国忙鞠躬道：“表叔，我是建国。谢谢你照顾我姥姥！”栓柱笑道：“伺候俺大娘呢，不敢说见外话！”回头高声道，“建国回来插队落户，响应毛主席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今后是国家的栋梁！人家爹娘在外头当干部，把孩子送回老家来锻炼，是咱赵墁坡的光荣！大家欢迎！”乡亲们拍了拍手或敲了敲碗，表示欢迎，但更多的是好奇。栓柱掂起建国的行李道：“建国，咱回家吃饭哇？”于是，建国搀扶姥姥，在乡亲们感慨的议论声中走进了农家小院。 三 夜幕降临，电灯明亮。窑楼小院正房透出灯光。小炕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素馅水饺，以及烧豆腐、炖粉条、炒鸡蛋、拌荞面灌肠等农家菜，一小壶高粱老酒，十分丰盛。姥姥盘腿坐在炕上，建国和栓柱分坐炕沿两边，表婶和十六岁的闺女珍珍在灶台前忙活儿，几个半大孩子站在正房门口瞪大眼睛看建国。建国不断给姥姥的小醋碟里夹饺子，姥姥老掉了牙，慢嚼细咽。栓柱跟建国碰酒盅时悄声道：“俺大娘不知道你爹不在了，也不知道你娘住牛棚受审查的事。她耳朵背，俺尽给她说好听的。你说话把住些风儿。”建国点了点头，悄悄向他竖大拇指，表示理解和感谢。姥姥见他两人说悄悄话，忍不住问道：“你两人说甚呢？不想叫俺知道？”栓住忙打马虎道：“没说甚，俺问俺姐姐姐夫，建国说都好呢！”建国贴近姥姥耳边笑道：“姥姥，我爸妈身体可好呢，您老人家放心吧！”姥姥若有所思，隔一会儿发一个问：“你爹还给人家当领导呢？”建国笑道：“可不是！他天天给人家当领导，都当烦了！……”姥姥抿嘴一笑，忽又问道：“你娘也是个小领导？她说话人家听不听呢？”建国认真地答道：“谁敢不听？我娘大小也是个领导呢！”姥姥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建国忙夹了个热饺子喂进姥姥的嘴里。栓住趁机打岔道：“大娘，今黑夜跟孩孩睡，还是自家睡西窑？”姥姥立刻清醒地答道：“俺自家睡哇，让孩孩睡正房，往后还娶媳妇呢！”拴住和建国笑了。珍珍注意地看了建国一眼。 四 清晨的霞光透过窗棂，照在睡梦未醒的建国脸上，他睁眼伸了个懒腰。远近传来鸡叫，窗外麻雀叽喳，建国仰脸躺在炕上，有些茫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个穿旧红花小袄的少女探进头来，红扑扑的脸蛋，两条刷肩小辫儿，倒也眉目清秀，甜甜地一笑问道：“哥，你醒了？”建国认出是表叔家闺女，答应道：“珍珍，你有事儿么？”珍珍进屋看看水缸，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水桶道：“俺爹叫俺给你挑水去呢。”建国赶紧起身：“叔也真是，怎么叫小闺女给我挑水！我自己去！”珍珍劝道：“挑水可远，在西沟底下老井，来回三四里呢！哥，俺去吧！”建国胡乱穿好衣服，夺过扁担水桶：“我自己去！”珍珍跟在建国身后喊道：“哥，俺引你去，你不认识地方……” 五 晨雾飘绕的山道上，建国肩挑两只空水桶走下陡坡，珍珍紧随其后。空木桶也够沉的，还没走到井台边，已觉肩膀疼痛。好容易下到沟底井台边，建国见井水离井口一人多深，一时不知所措。幸亏有珍珍，教他用扁担钩子勾住水桶，探下身去忽悠水桶打水。建国抢过扁担水桶试了几次，却打不上水来。珍珍接过扁担水桶轻轻一晃悠，轻巧地提上满满一大桶水来。建国看她做得轻巧，抢过来试了几次，却只能打半桶水。珍珍帮他打满了两桶水，调整好扁担钩距离，笑问道：“哥，俺挑吧？”建国满脸通红地夺过扁担蹲下身，咬牙使劲挑起两桶水站起来。珍珍见他腰都压得挺不直了，忙劝道：“哥，你挑不动，放下让俺挑吧！”建国不服气地吼了声：“闪开！”东倒西歪地咬牙迈开了脚步，桶里的水溅出桶外，结冰的土路又硬又滑，没走几步就摔了个四仰八叉，两桶水洒了个干净，空水桶“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惊飞了一群野鸟。珍珍急忙跑来搀扶建国，心疼地问道：“哥，摔疼了吧？俺给你揉揉！”建国摔疼了屁股蛋，咬牙逞能道：“不用，没事儿！……”珍珍捡回水桶回到井台边，轻松地打满了水挑上肩道：“哥，咱回吧！”奇怪！百把斤一担水挑在珍珍肩上，居然那么轻松自如！她扭动苗条柔韧的腰肢，两只满满的水桶忽悠忽闪，一滴水也溢不出来！建国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像个打败仗的伤兵，垂头丧气地跟在珍珍身后。 六 晨雾散去，家家户户飘出炊烟，饭场上又蹲满了吃饭的受苦人。建国在表叔家搭伙，爷儿俩坐在东窑炕上喝谷面疙瘩小米汤，表婶和珍珍及孩子们各自端饭碗找地方吃。姥姥独自在西窑炕头喝南瓜粥。谷面疙瘩又粗又硬，难以下咽，建国吃药般地痛苦。栓柱大嚼谷面疙瘩就酸菜喝小米汤，吃得香甜，头冒热汗。珍珍坐在灶台边小凳上吃饭，眼瞅建国难受的样子，无可奈何。栓柱表叔抹了抹嘴，拔出旱烟袋道：“建国，今日你到公社报个到吧，办办户口粮食关系。你找公社秘书老程，他是你表婶家姑父，我给他打过电话了。”建国掏出两个简陋的白皮小本递给栓柱：“你看是这个吗？”栓柱潦草地看了看小本本：“就是它！找到老程，甚手续也能办妥了！”珍珍忽然站起身：“爹，俺陪建国哥去吧？俺能找到老姑父！”栓柱爽快道：“就叫珍珍跟你去，老程可喜欢这闺女了，骑上我的车！”珍珍高兴地跳起来，立刻去收拾自行车，欢乐之情溢于言表。 七 白雪覆盖的黄土高原土路上，建国骑自行车搭载珍珍，飞快地冲下坡道。珍珍穿旧红花小棉袄，脖子上系了条红围巾，旗帜似地迎风飘扬。两人一前一后，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引发愉快的笑声。建国心胸豁然开朗，在太行山区的春风中，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八 大雁北飞，春意盎然。山脊梁土路上，一群墁坡村的青壮年农民肩挑化肥，健步如飞，你追我赶，谈笑风生。建国挑担夹在农民们中间，咬牙坚持。来到塬顶，支书栓柱宣布歇息片刻，大家才卸下百多斤重担。建国累得腰酸肩痛，一屁股坐在路边土坎上喘粗气。几个年龄相仿的青年打趣道：“建国，这比在城里念书好受多了吧？好好的不在城里享福，偏偏跑回山沟沟里来当受苦人，你爹娘咋想的？”栓柱生气地训斥道：“倒运鬼们！说甚吊蛋话呢？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号召，建国从城里回老家来当农民，谁敢反对！你们自小在地里受苦受惯了，建国细皮嫩肉，让你们夹在当中，从公社挑百把斤重担一口气走七八里，人家孩孩容易？你们还昧了良心说风凉话！狼吃了你们也活该！……”青年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说些夸赞建国的话。建国缓过气来，打肿脸充胖子：“没事儿，咱也是受苦人出身！”青年农民们取笑道：“你爹是受苦人出身咱相信，你可是财主家的大少爷！”正说笑，忽然大家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土路上。明媚的春光里，远远地走来一个背药箱的少女，雪白的瓜子脸，眉清目秀，腰身娇柔窈窕，身穿洗旧的军装，北京布鞋，气质独特迷人。建国看见少女的第一眼便砰然心跳，立刻被她强烈地吸引了。少女袅袅婷婷、落落大方地走过这群目光热辣的男人，飘然扬长而去。好半天，这群青壮年男人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喘口粗气。栓柱笑骂道：“倒运鬼们，一辈子没见过个女人？看你们那副饿痨样儿！”农民们齐声叫屈道：“好支书呢！叫咱跟她睡上一觉，死也不叫屈！”栓柱骂道：“做你娘好梦吧！人家是北京女学生，尽想好事！……”农民们余兴未尽地大声谈论少女，关键信息是叫罗晶晶，住在王家峪大队。建国在心里记住了少女的姓名和地址，想入非非，心驰神往。回首眺望，罗晶晶的身影已远去，融化明媚的春光里。有人大声唱起酸曲儿：“亲个蛋下河洗衣裳，双个腚跪在石头上，小亲个蛋！小亲亲呀小爱爱，把你的好脸儿扭过来呀，小亲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