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潮香宫小酌…………遍尝燕京美食(278)

行者无疆(雲峰鼎)

　　京城西南，海淀一隅，有潮香宫焉。初闻其名，以为不过寻常粤馆；及至轻步而入，方知别有洞天。

夜色初垂，霓虹亮起，“海鲜盛宴”在左，“潮香宫 湘粤京菜”在右，红黄交映，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砖墙沉稳，枝叶轻摇，仿佛都市脉搏里跳动的一处老灶台——不喧哗，却自有热气腾腾的底气。

　　迎面三尊财神，高可及人，古色苍然，神态各具——或捧元宝，或执如意，或拈髯微笑，或凝眸远眺。那气派，不似人间厨肆所供，倒像从潮州老宅祠堂里请出来的祖宗。四方客至，先见这四位，不由得步履放缓，声气低敛。

转进包厢，更觉豁然。墙上悬着仿古名画，山水人物，笔意淋漓；十六人、十二人的大桌，阔绰排场。恍惚间，竟不知身在皇城根下，还是潮州故里。那潮州人北上经商，偏要把老家的气派原封不动搬来——红木家具、细瓷茶具、墙上字画、桌上杯盏，一丝不苟。这便是潮州人的脾气：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十足。

大厅又是另一番光景。没有包厢的私密厚重，却多了几分通透敞亮。京人庶民多不知此处，反倒清净。午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布上，光影斑驳。坐在这里喝茶，看服务员穿梭往来，听后厨隐约的锅铲声，别有一种家常的熨帖。

　　菜是地道的潮州味。冻红蟹，肉紧而鲜，蘸着姜醋，凉丝丝入喉；卤水拼盘，鹅片、豆腐、鸡蛋，卤香沉郁，回味绵长；蚝仔烙，外酥里嫩，蚝仔颗颗饱满，咬下去汁水迸溅；普宁豆酱炒通菜，碧绿生青，咸香爽脆。

最妙的是那碗白粥。米粒煮得开花，粥水浓稠，热气腾腾。配一碟榄菜、一碟炸花生、一碟腌萝卜，简简单单，却是潮州人离不开的日常。京城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倒觉得这碗粥最养人。

遍吃京城粤菜，从东城到西城，从高档酒楼到街边小馆。有的精致得过了头，失了烟火气；有的迁就北方口味，改了本味。潮香宫却不同，它不讨好谁，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做着潮州菜。吃的人懂也好，不懂也罢，它自有一份从容。

坐在大厅，忽然想起苏轼贬谪岭南时的诗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若他尝过这潮州菜，怕是要改口了。潮州菜不像粤菜其他分支那般张扬，它内敛、精细、讲究食材本味，如同潮州人自己——低调，却自有丘壑。

　　这潮香宫，便是在京城种下的一棵潮州老榕树。气根垂地，独木成林。皇城的恢弘与潮州的精细，本不相干，却在此处奇妙地融合。离店时，又见那四尊财神，依旧神态大气，目送往来。

京华烟云里，能有这样一处潮州旧梦，也是幸事。

小酌一盏单枞，茶汤金黄透亮，兰香隐隐；夹一筷蚝仔烙，酥壳微响，鲜汁轻溢；再舀半勺白粥，温润入喉，仿佛潮汕海边拂来的风，不急，不争，只把日子熬得绵长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