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前的友谊

青龙河

　　我已经83岁了，15岁离开家乡，在外地工作并退休，有浓厚的家乡情结，时时关心家乡的建设和变化，自己也在与时俱进，会使用智能手机，会使用微信，使我的视野和信息渠道更加开阔和延展。我与陆博哲本不相识，偶尔在同乡徐晓兰的微信中发现她介绍陆博哲散文集《走出青龙河》，封面很独特，书名也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出于好奇向其询问作者情况。在与徐晓兰微信聊天中，知道博哲是生长在青龙河畔同一个大队南窝铺村陆洪志家的长子。陆洪志是我70年前的发小，我们在一起读过6年书，共同经历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往事如昨，遥想当年感慨万千，拟《浪淘沙》作小词一首，略抒情怀：

人老忆少年，浮想联翩。

青龙河山依旧在，七十四年俯仰间。

故友不见。

忆好友洪志，命途多舛。

自憾年青读书少，教子寒窗不畏难。

最终梦圆。

我于1944年出生在辽宁凌源县雹神庙乡雹神庙村东沟。1952年，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一穷二白，百废待兴。我家的生活同普通百姓一样，日子过得也很紧巴。过了上学年龄，我和陆洪志等同学才在新政府的关怀下，有幸步入本村初级小学课堂，教室设在雹神庙只清除佛像的破庙里，屋里阴森黑暗，窗户上没玻璃，纸糊的窗户透光较差，窗格上还有大小不同的破洞，不时透过几孔光芒。课桌是四条腿支起一块大木板子，大都是学生家长贡献的，学生们把秫秸秆用荆条棍串起来，做成一个“帘子”，放在桌面下边，方便放书包或书本。这些活计都是洪志兄帮我完成的，那时我9岁，同学们年龄差很大，多数都大我一两岁、五六岁甚至更多，有的同学要走七八里，更远的甚至二十里路来上学，如邹杖子、北岭等地。中午从家带饭，无非是大饼子、菜包子、菜团子等。都是高粱面做的，也有少数小米面做的。当时没有玉米，大面积播种玉米是1958年以后的事儿，更没有大米。1956年成立初级社之后，大队在下西山南，北营子西利用青龙河水开出一片稻田，人们逢年过节才吃上点大米，生活才略有改善。这所学校是雹神庙一带唯一的小学学堂，我们在这念了两年书。三四年级搬到离雹神庙大庄一里多地的南窝铺村李家“地主”大院（陆博哲家的村庄），这时学生少了一些，有的为了帮家里干活，年龄大的就不念书回家务农了。坚持下来的同学，都是有毅力、求知欲强的同学。随着年级的增长，知识也逐渐丰富了，我和洪志兄写字方面进步很快，他比我写的好得多，老师常安排我俩到乡所在地雹神庙大庄写黑板报，主要是宣传国家大事儿和好人好事儿，这样对我们既是锻炼，同时也学到一些新知识，完成这项任务心里很高兴，同学们都很羡慕。

　　1956年，“五一”劳动节前夕，春和景明，惠风和畅，老师率领我们全班同学春游。从南窝铺村“李家地主大院”出发，向青龙山正面方向走了一里多路，到了雹神庙大庄，正对着青龙山最陡的地方。那时没有公路，上雹神庙有一条自然形成的南北道。我们没走大道，一直沿着青龙河向北走。岸边的杨柳树长出嫩绿叶子，杏树、桃树都鲜花怒放。听着青龙河水悦耳的流水声，不时还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好像催促人们赶快种地。在河滩上，有几只燕子正在衔泥，洪志兄告诉我，燕子不知飞向谁家，去衔泥做窝。河滩上还出现一条条不知是什么动物爬过的印记，洪志兄告诉我是“王八”（甲鱼）留下的足迹，有人顺着足迹，就能抓到“王八”。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一边欣赏春光美景，一会儿到了雹神庙庄的西北面，此处青龙河水面较宽，没有过河的大桥，只有一步踩一块石头的石头桥，河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银色“马口”鱼从水面游过。过了河，我们来到青龙山脚下，山上野花很多，有“伞花”（野百合），洪志兄告诉我，“伞花”的根儿像蒜头，可以吃，也可以药用。还有野菊花、猫眼花、杜鹃花、山杏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女同学们争着采花，有的还戴在头上，更显少女纯真美丽。

老师领着我们开始登山，按照多年自然形成的盘山小毛道儿向上走，洪志兄处处帮助、保护我，有时在身后推一把，有时在前面拉一把，告诉我上山不要往羊胡子草上踩，特别滑，容易摔倒。这种草很柔软，晒干保暖，冬天当鞋垫很好用，实际就是关东的“乌拉草”。走到一个拐弯处，变了方向再向上走，几乎没有路，脚下尽是杂草和灌木丛，夹杂着几颗正在开着花的山杏树，还有几颗开白花的“臭老条子”树，树上的嫩叶儿早被采山菜的人摘走了。再往上走一段路，眼前呈现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一个很深的大坑，夏季雨水多时会形成一幕瀑布，久而久之形成水潭，人们称之为龙潭沟。传说从前有人看见到一条青龙，到青龙河饮水，头探在河里，身子还在山上，不知有多长，传得神乎其神。再往上攀爬就更困难了，从瀑布断崖两侧的小道可以上去，打柴人都走过，但又陡又滑，十分危险，洪志兄没有休息，领着我从悬崖的左边小道往前爬了几步，实在是危险，只能止步，在那里站了好久。欣赏悬崖上郁郁葱葱千姿百态的柏树。洪志兄略有所思，指着那悬崖上的柏树对我说，你看那些柏树，生长在岩石缝上，缺土又缺水，仍能坚强地生长，四季常青，一般树木是做不到的，可见它的生命力有多么顽强。我们要学习柏树向上的精神，不管生存环境多么恶劣，也要不畏艰险，勇于生活，不管今后是学习还是工作，都要努力向前，不断进步，这些话使我深受启发，并受益终生。回到学校之后，老师让同学们写一篇春游的作文，洪志兄的文章写得最好，老师让同学们传阅。

　　1956年7月初，三四年级学习快要结束，同学们都集中到雹神庙乡河西的西台子村（中学）进行升学（五年级）考试，洪志兄和我都是“保送生”，免试入学。五年级一个班大约有40多人。校长刘国贤，教导主任温朝阁，班主任李希九，教师有王维坤、徐维坤、侯贵等，同学有初占元、丛银滋、邹廷臣、邹秉财、胡祥、初金兰、丛培霞、董奎、徐四维、崔凤琴、孟淑琴、孟宪明、韩启芳、王书元、暴玉轩、暴玉珍、暴玉荣，李文秀、尹连荣、王少卿、徐继元、于九卿、卢素云、孟宪贵、李树方、李国俊、李中青等，那时同学间的年龄比较大，有的没到六年级毕业就结婚了。

1958年6月份，六年级毕业之前进行了升初中考试，考场设在三十家子中学（凌源三十家子镇），公布成绩时，洪志兄和我都超出录取分数线很多分。企盼开学后升入这个多少学子梦想就读的凌源重点中学，但我俩都因家庭生活困难，没钱异地学习。特别是洪志兄这时亲生父母均已去世，随继母一大家子生活，困难可想而知，上学真是奢望，当时心情非常低落。幸好这时雹神庙乡在南窝铺一河之隔的西台子村办起一所“农业中学”，洪志兄同继母百般请求才获得上学机会，我们都成了“农业中学”的学生。校长初占成，教师有刘杖子乡干沟子村的刘保春，有本村李家店李印国等人，当时“农业中学”属于新生事物，政府很重视。1958年，全国大力宣传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要求各行各业大干快上，形成了到农村招工高潮，“农业中学”成了热门招工目标，县劳动局介绍各单位招工人员到雹神庙“农业中学”招工，一批又一批学生被招走。当年国庆节前，洪志兄和丛培国、李桂琴、李桂兰等人被省地质局物探大队招工人员领走，听说到辽宁省地质局物探大队工作，每个人都很高兴。洪志兄到辽宁省地质局物探大队后，被安排到丹东凤城工作，担任技术员，后来嫂子范瑞兰竟辞掉乡妇联主任工作，追随洪志兄到丹东凤城随队做临时工，队领导承诺有机会给转正。

　　随着三年自然灾害和中苏关系破裂，国家经济遭遇严重困难，到1961年至1962年末各单位出现减员高潮，原因是“大干快上”超出城市承受能力，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明令1958年以后参加工作的职工除大中专学生外一律“下放”回农村，洪志兄正好卡在这条“红线”之外，属“下放”之列，无可奈何，重回农村。

很幸运我所在单位东北煤田地质局101队，不在国家精减之列。洪志兄年轻时长得帅，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他“下放”回到凌源雹神庙老家，由于有文化、有阅历，人也聪明，不久，就当上生产队的保管、会计、队长，后来到前进公社的砖厂当副厂长，改革开放后，也到外地打工，承包小工程，最后，来到儿子陆博哲工作的城市朝阳生活。当年洪志兄回到农村，心有不甘，嫂子更是。那时，我有机会回凌源雹神庙老家一定去看望洪志兄和嫂子，博哲还在嫂子的怀抱里，取名叫大华，我从嫂子手里接过这个出生不久的孩子，抱在怀里，这个印象至今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谁能想到，这个孩子，最终真的走出大山，走出青龙河，实现了父辈当年的梦想，为家族争了光。只可惜洪志兄2008年12月去世了，没有看到孙子大学毕业、成家，并在事业上蒸蒸日上，还有这个团结幸福的陆氏家族美好的今天。

俯仰之间七十年，贤友良师多不见；

吾辈残存在人世，唯望后辈谱新篇。

（写于2026年6月12日）

戴呈林 1944年4月出生，辽宁省凌源市前进乡人，中共党员，1958年在东北煤田地质局104队（建平叶柏寿）参加工作，1959年单位搬迁到沈阳虎石台，1964年又搬迁到铁岭调兵山，与东北煤田地质局101队合并，合并后单位统称东北煤田地质局101队，历任东北煤田地质局101队铸工、车工，机修厂党支部副书记、宣传科科长、综合厂厂长、供应科科长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