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树走过啬园

秋树

文/秋树

每忆往事，思绪纷纷。清晨，我伫立于南黄海平原，凝望着这片给予我太多美好记忆与丰饶滋养的土地。当东方曦日冉冉升起，朝霞映照大地，内心感慨万千——这片由江海交汇冲积而成的土地，不仅孕育了万物，更在时光沉淀中，一代代人前赴后继，辛勤种树，育成了一棵棵枝繁叶茂的精神之树、文化之树。
作为一个写作者，从农村走出后，我一直在努力种树。二十多年来，不甘平庸，笔耕不辍，终于梦有所成——我收到了由中国纺织出版社正式发行的《岁月流痕》。拿到成书的那一刻，我深知，这预示着我的内心，未曾被那段苦不堪言的病痛击垮。生命之大幸，灵魂深处仿佛有一种机缘巧合，将我与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一位先贤“张謇”关联起来。或许，我与他，都是这棵江海大地之树上，一片试图触摸阳光的风中之叶。
故乡大地，立起了著名的纺织之乡、教育之乡两块牌子，这与张謇有着莫大关系。纺织与教育的品牌，让我这本倾注二十年时光铸就的《岁月流痕》，有了高度、宽度与广度。 记忆中我曾几次走过张謇墓地“啬园”。第一次，是高考跳出农门后，与市里同学骑自行车逛游南通城。模糊印象里，由同学家向南骑了不少路，才到啬园。那时我不了解啬园，至于园内的人事物景，自然走马观花，一晃而过。年轻识浅，对人文精神不感兴趣，没有用心品读。如今想起，真有愧于故乡这位先贤。那一次走过，脚步虽至，心却未到。
岁月变迁，步入社会，历经特殊的磨砺，心智渐熟。对于读书与人文精神，我有了更深切的醒悟。此后，我开始有心关注起人文精神。多年以后，再去啬园，感觉已大不一样。走进去，眼里有思，心中亦想。
记得最近一次去啬园，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园中游客不多，几株银杏正落着金黄的叶子。我沿着石径慢慢走，在一座石碑前停下。碑上刻着张謇的生平，字迹有些斑驳，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碎金一般。我忽然想：这位先贤当年是否也曾在这园中踱步，想着他的纱厂、他的学校、他的南通？那一刻，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替我向他问好。 张謇诞生于故乡平原，是一位了不起的先贤。他多次参加科举，一次不中，下次再考，于1894年终成状元。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值得后人学习。彼时的中华民族，正处于新旧制度交叠、社会动荡之际。他走上官场不久，凭其慧眼与胆识，决定弃官从商，开启实业救国之路。在实业上取得巨大成功之后，他又大力创办学校。他指出：“夫立国由于人才；人才出于立学。”应当说，南通之所以成为全国著名的纺织之乡、教育之乡，确与张謇有着深刻渊源。
我数次实地品读他的生平事迹，深知他在南通写下了太多“中国第一”：中国第一座民间博物苑，第一所纺织高等学校，第一所女红传习所，第一所戏剧学校，第一所盲哑学校……他让彼时的南通从一座落后的小镇变成了“中国近代第一城”。北大校长胡适曾评价他是“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毛泽东主席也曾说：张謇，中国人万万不可以忘记他。
自1895年创办大生纱厂，他经历了苦不堪言的筹资之艰。从南通奔赴上海，窘迫到没有路费，竟躲在天桥下涕泗滂沱。一把年纪，几次在屈膝与折辱中，硬是凑足了资金。到1899年，大生纱厂终于开机！后来厂子再遇危机，七十多岁的他拖着老迈病躯四处求人，依旧想着重振民族实业。奈何生命已然走到尽头。1926年，这位撼天动地的人物，在一片凄凉中带着报国的遗憾，悄悄走了。 凡者非凡，每天上进一分一寸，终成努力。他一生经济文章，盖世功名事业，成为民族历史上名副其实的“状元实业家”，也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
我的《岁月流痕》正式发行了。因自己经历曲折，拿到书时内心怆然动容，很想话一话由先贤创立的人文精神。不妨试想：我们读人、读书到写书，目的不就是让生命从低处走向高处，从平凡走向非凡，让灵魂安然乃至超然？
平凡的人，经过不懈努力，终能不平凡。先贤张謇正是如此。他用一腔热血，书写出对国家、民族和故土深沉挚爱的高远情怀。他是故土一二人物，必入志册，而受人敬仰。他“敢为人先”的赤胆忠魂，也为故乡注入了极为深远的人文内涵。
至此，觉之幸运。我在《岁月流痕》中讲述笔名“秋树”由来的一篇《秋树之意》里，有一段话印在封面：“我的故乡在南黄海边的一个小镇上。那是一块由长江水东流到下游尽头、水中泥沙冲积形成的肥沃平原，这片土地的历史并不古老。所以，儿时生活的地方，古树名木没有见过。”我以“秋树”之坚毅品格与不惧风霜之意，来表达对先贤人文精神的敬仰，和对美好梦想的苦苦追寻。 如今我明白，那片没有千年古树的土地，正因为有了张謇这样的先贤扎根，才真正长出了参天的精神之树。而我，愿做这棵树上一枝新芽、一片新叶，在人生风雨中，在前辈的荫蔽下，努力向上生长。
其实写书与种树，何其相似。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张謇种下的是实业与教育的森林，我种下的是一本《岁月流痕》——它或许渺小，却是我用二十年时光浇灌出的一棵属于自己的树。
许多时候，我喜欢站在故乡的土地上遥看。泱泱大地，滔滔江海，滋润哺育了一代代儿女，为时代进程和民族复兴提供了强大的信念与希望。每当看见东方晨曦中广袤的南黄海平原，一片片鱼云映着旭日的酡红，清清爽爽地浸染大地，那一刻，心里描绘的是一幅天籁之画。画中俊秀的五山，奔海的江花，以及朴实的民风，蕴含了一种远见与活力。这座“近代中国第一城”已摆脱过江“难通”的局面，一座座大跨度桥立于江上，几十万吨级大港已担起百业的繁荣，高水准的教育造就了通江通海通古今的人才历史……
这一遥看，这一描绘，故乡南通实则是整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路上创造辉煌成就的诸多城市中的一个缩影。 城市的人文精神，力量是巨大的。人们需要这种精神，需要在艰苦创业中百折不挠的坚定信念。而先贤们，是用不凡的生命歌唱，为我们后人立下了这种人文精神。
如果说物质是社会的骨架，那么精神便是流淌在其中的血液。当我于遥看中深读人类历史，我愈发懂得：精神不仅是维护秩序的手段，更是滋养灵魂的甘泉。它让我们的生命在功利的世界中不失温度，在规则的框架下不失灵动。真正的和谐，不仅需要富足的口袋，更需要丰盈的灵魂、高雅的氛围，以及人与自然的共生共荣。
一波一波，江海潮涌，文脉从未断绝。它或许藏在啬园的每一片落叶里，或许藏在纺织之乡的每一缕棉纱里，更多的是藏在无数像我这样普通人的生命轨迹里。当我现在回忆，我数次走过啬园，终于读懂了先贤风骨。
啬园的一棵树，在风雨中，以百年文脉浸润我的笔墨余生。这棵扎根江海大地的精神之树，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与传承中，枝繁叶茂，荫蔽山河，长成足以庇护故土乃至中华大地的参天巨木。 🌱种生命树🌱荫万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