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山水画小品（第十九辑）

阿聪

水墨山水画小品第十九辑，许文聪绘。这一辑的开篇，不喧哗，不设色，只以青黛远山为幕，以茶垄为笔——那层层叠叠的绿意，是山势的呼吸，也是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洇开的节奏。茶园如被风梳过的发丝，柔顺而有筋骨；梯田是大地的手写体，一笔一划都写着农事与光阴的默契。远处山林浓淡相宜，不争高下，只把云影天光悄悄收进画幅边角。这不是写实的风景，是心眼所见的山水：人未入画，却已在其中种茶、采露、听风。许文聪落款处未题诗，但整幅画早已在静默里吟出一句：“春山如笑，茶烟轻扬。”

水墨山水画小品绘者许文聪，八三老翁休闲寻趣绘作。我总觉得爱画山水的人，骨子里都住着风。许老先生年过八十，还像个揣着好奇心的少年，走到哪儿把山水的模样记在心里，回到案头就铺一张小纸，蘸几滴浓墨，把见过的清风流云都落进尺幅里。没有要惊世骇俗的野心，不过是茶余饭后寻个乐趣，偏偏这份闲散，倒比刻意求工的作品多了几分动人的生气。那些层层叠叠的墨色里，藏着他走过的山路，吹过的山风，连落款那几个字，都带着点散步时慢悠悠的松弛劲儿。

山势渐起，云气便来了。不是铺天盖地的白，而是几缕游丝，在峰腰处缠绕、停驻、又悄然散开。山影在雾中浮沉，似真似幻，像一句未落笔的诗。山脚几树苍劲，枝干虬曲如篆，叶影疏朗如写意；山巅小亭孑然，不为观景，倒似专为等一场不期而至的松风。飞鸟掠过，只留一道墨痕，却把整幅画的气脉带活了。题字在右上，印章在上下，一朱一墨，一收一放，恰如呼吸之间，有顿有续。这辑小品的妙处，正在于“小”——尺幅不盈尺，却容得下千峰万壑；笔墨不过数点，却教人站定良久，恍然听见山中钟声未响，而心已入林。

这幅走的是极简的路子，只用浓淡两色墨就堆出了整座山的浑厚。飞瀑从浓墨里冲出来，留白处就是奔涌的水，不用勾一笔轮廓，站在画前竟能听见水声轰轰。亭台藏在山腰的树影里，只露出半个顶，倒勾得人想顺着那隐形的石阶爬上去，站在亭子里吹吹风，看看山下的云来云往。三两飞鸟斜斜划过天际，给满幅沉郁的墨色添了点灵动，像山静了太久，忽然有风吹过，落了两片叶在肩头。

这一幅，墨色更沉了些。林木如阵，浓淡交叠，近处墨重如铁，远处淡若烟痕，高低错落间，自有疏密的呼吸。山势拔地而起，峰顶小亭不过豆大一点，却稳稳压住全画的气局；飞鸟数只，或斜飞，或盘旋，不是点缀，是墨色之外的留白之音。云雾不浮于表，而渗入山骨，使石有润气，林有深意。题字清瘦，印章朱砂一点，如山中忽见的野梅——不争春，却把春意点透了。许文聪画山水，从不堆砌雄奇，偏爱在“可居可游”处落笔：亭子不必有人，但你站那儿，就知檐角可挂雨，石阶可生苔，风来时，衣袖会轻轻鼓起。

这幅添了点浅绿在墨色里，把山的层次晕得越发温柔了。两道飞瀑一高一低从林子里钻出来，隐在浓荫里，像大山哼着的两段小调。半山藏着屋舍，屋顶的线条简简单单，一看就知道里头住着安安静静的人，晨起扫阶，暮来煮茶，日子过得比山还稳。飞鸟三三两两，或聚或散，慢悠悠地飞，像在自己家里散步似的，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

溪声不在画中，却在画外。山脚那道墨痕，是溪，是涧，是水在石上走过的痕迹。几块卧石错落，不雕不琢，只以干笔皴出肌理，仿佛伸手可触其凉。亭子仍在山顶，飞鸟仍在空中，但这一回，你忽然觉得，那亭中或许刚放下一盏茶，茶烟未散，而人已踱向溪畔听水去了。题字在左上，印章在右下，一提一按，如溪水一泻一缓。水墨小品之“小”，正在于它不画全貌，而画余味；不写尽，而写未尽——你看见的是一溪一石，心里却流过整条山涧。

近山用重墨压得住阵脚，远山晕开淡墨，就飘在了云里。飞瀑直下，在山石间撞出层层留白，那就是水撞在石头上溅开的白浪。山顶亭子敞着怀，像随时等着人上去歇脚，远山的云雾漫过来，把亭子的衣角都打湿了。两只飞鸟在上方绕了一圈，像是替我们先去探了探路，看看那山顶的风够不够凉快。

山愈高，屋愈小。几座小屋隐在山腹林隙之间，不露全貌，只显一角飞檐、半堵粉墙，或一痕炊烟似的淡墨。它们不争地势，只与山势相契，仿佛生来就长在那儿，是山的一部分，不是山的客人。飞鸟掠空，是画中唯一跃动的节奏，却也不疾不徐，像山间偶然飘过的念头。印章钤在题字旁，朱色沉静，不抢墨色，却让整幅画有了落脚的分量。这一辑的山水，从不讲征服，只讲相认——人认得山，山也认得人，哪怕只以一屋、一亭、一痕云的方式。

峰峦挤挤挨挨地站着，陡崖从上直劈下来，干笔扫过的纹理就是石头的筋骨，硬邦邦地立着，满是倔强的劲儿。山顶的亭子安安稳稳坐着，把整座山的跳脱都收住了，飞鸟一群群从云里钻出来，往四处散开，给硬朗的山添了点软乎乎的生气。整幅画满是力量，却又不咄咄逼人，站在跟前，只觉得山河辽阔，人站在里头，心里头那些堵得慌的事儿，顺着呼吸就散了。

山林、小溪、亭子、飞鸟、云雾……这些词不必罗列，它们早已在墨色里彼此认领。左侧密林如屏，中部溪光浮动，远峰托起小亭，飞鸟衔走最后一片云影。墨色由浓至淡，由实入虚，像山中一日：晨起青黛，午时苍茫，暮色里，只剩亭角一点微光。许文聪这一辑，画的是山水，养的是心气——心若不躁，便看得见飞鸟掠过时，云影在溪面轻轻一颤。

这幅把浓墨的力量用到了极致，满幅都是深浅不一的黑，却处处透着透气的松快。飞瀑从山顶冲下来，在浓荫里劈开一道白，一下子就把整座山的灵气给放出来了。山顶的亭台安安静静待着，和瀑布的动对着，一静一动，就把山的性子写活了。飞鸟散在各个角落，不扎堆，不抢戏，只是慢悠悠飞着，像是这山里本来就该有这么几只，不多也不少。绿色洇在墨色里头，不显眼，却给整个山林添了润润的生气，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每片叶子都含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