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履迹·雁门关-朔州

松间清泉（请勿送花）

5月17日行程:代县-雁门关-朔州崇福寺

清晨掀开窗帘，天色依旧阴沉却并未落雨。昨日大雨积攒的烦闷心绪，伴着晨间静谧慢慢平复。洗漱后，我通过“北岳云游”小程序抢约了下周日悬空寺登临门票，随后搭乘提前约好的出租车，前往距离代县城区约二十六公里的雁门关。车辆沿蜿蜒山路行驶半个多小时，抵达关城北入口，下车时景区刚刚开门。园内清幽僻静、鲜有游人喧闹，正好沉下心品读这座千年雄关。雁门关自古便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塞外游牧文明的地理分界线，亲身踏足此地才真切体会。

穿过排布六檩鞍架瓦房的明清边贸街，道路左侧出现双檐八角连体式和亲亭。此亭为后世修建，用以纪念昭君和亲之事。相传王昭君出塞途经雁门，曾与呼韩邪单于在此停歇休整。伫立亭下端详老旧木构形制，遥想当年一身红衣远赴塞外的身影，故土离愁与边关风霜交织相融，生出跨越千年的历史感慨。辞别和亲亭，踏上依山修筑的雁门古关道，整条古道绵延四十里，战时是戍边御敌的防线，太平年月则是晋商往返蒙古、俄罗斯的商贸通途。路面由不规则石块铺砌而成，起伏崎岖，多处陡坡坡度接近四十五度。行走不多时便腿脚酸胀、呼吸急促，也切身感受到古时戍边将士驻守边关的艰辛不易。

行至岔路口，见清乾隆三十六年镌刻竖立的分道碑。旧时晋商往来络绎不绝，古道时常拥堵，官府立碑划定上下行通行规制。这件留存较早的古代交通管理实物，直观印证雁门关在古代南北陆路交通里举足轻重的地位。行至山道中段，山间浓雾升腾四起，远近景物朦胧氤氲，镜头取景如同蒙着一层薄纱，愈发烘托出边塞苍茫寥廓的气韵。中途路过始建于明代的观音殿，原建筑毁于1937年战火，2009年依托原址石构复建；殿内四面观音石雕，寓意镇守四方疆土、护佑边关安宁。

继续向上攀登便抵达镇边祠，此地最初是祭祀李牧的武安君庙，后改称护国镇边寺，如今改造为历代守关名将专题展馆。院内院落错落排布，偃公堂奉祀西周最早戍守雁门的将领姬幸；群英堂供奉卫青、霍去病、薛仁贵、徐达等一众戍边功勋名将；武安堂主祀雁门首将李牧，配祀李广、李靖；文定堂供奉北宋戍边理政的宰相张齐贤；忠武堂专祀杨业父子八人，偏殿武惠堂单独陈设潘美塑像，依照其真实历史功过陈列，区别于民间戏曲里的通俗褒贬评判。我逐一瞻仰各殿供奉人物，尤其感念杨家满门忠烈戍边报国的过往，心底不由得泛起沉郁肃穆之情。

怀着敬意走出镇边祠，来到雁门关核心主城门天险门，城门高12.5米。民间传言门额“天险”二字为武则天手书，经史料考证并无相关题字实证，异形字实为后世附会演绎；城门上方雁楼古时用作瞭望警戒岗楼，现在辟为雁门关建筑专题博物馆。此时零星细雨飘洒而下，游人撑伞穿行雨雾之间。城楼并未对外开放，无法登楼凭栏远眺，我只好在门前缓步静思，遥忆当年将士登城戍守、抵御来敌的雄浑场面。

从天险门拾级而下，抵达地利门。门额“地利”二字同样流传为武则天手笔，依旧没有可靠史料佐证。其上宁边楼又称六郎庙，用以纪念杨延昭镇守雁门的功绩。我登上二层城楼，细看留存至今的晚清旧式军械，触碰到时光沉淀下来的岁月印记。北侧瓮城俗称小北门，门额“雁门关”三字相传为傅山题写，门旁楹联“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精准概括出这座雄关独一无二的战略区位价值。瓮城外雁门寨旧称明月村，寨口明代明月楼，是雁门关北口第一道防御屏障。

在关城徜徉片刻，雨势陡然变大，崎岖关道经雨水浸润湿滑难行，原路折返北门多有不便。我于是和司机商议，绕行前往南门集合，等候近一小时后乘车赶赴高铁站，搭乘12:48的动车，前往地处雁门关外的朔州，全程仅用时十六分钟。出站后换乘公交在东街站点下车，入住提前预订的宾馆，宾馆里距朔州八景之首的崇福寺不远。本打算安顿妥当便前往游览，奈何阴雨连绵不止，直至下午三点，我才穿戴雨衣冒雨动身。

风急雨骤、路面积水，步行抵达崇福寺时已近三点二十分。古寺始建于唐麟德二年（665年），相传由尉迟敬德奉旨督造营建；辽代被改为地方衙署林衙署，金代皇统三年大规模扩建弥陀殿、观音殿，明清两代屡有修缮补葺，其中金代弥陀殿及其内壁画拥有极高文物价值。我穿过空寂无人的蛇形核验通道，刷身份证入园，参照大门右侧平面示意图，得知寺院沿中轴线布局分为五进院落，整体格局规整严谨，殿宇巍峨庄重。

首进金刚殿亦名天王殿，是清代在唐代原址之上重建而成。殿内原有的四大天王塑像毁于战乱，如今主供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东西两侧分列四大护法天神。金刚殿两侧配设明代钟鼓楼，古韵悠长；第二进千佛阁前身是藏经楼，殿顶三色琉璃脊饰历经六百年风霜，色泽依旧鲜亮饱满。第三进大雄宝殿肇建于唐代，现存主体结构为明代重修，殿内明代三世佛泥塑造型古朴端严，南北两壁绘制三国武将题材壁画，艺术风格别具一格。

大雄宝殿后方，是整座寺院规制最高、留存年代最久远的金代原构弥陀殿，落成于金皇统三年，距今将近九百年。大殿通高21.98米，运用减柱、移柱古法营造，内部空间开阔敞亮。殿顶琉璃脊兽、雕花棂窗、巨型匾额、彩塑背光、金代水陆壁画并称“崇福五绝”，全部为金代原构原物。

弥陀殿内存有总面积达327平方米的壁画和泥塑。我在此驻足良久，细细品读壁画线条与造像细节，又环绕殿身观摩斗拱、檐角、瓦件与屋脊神兽造型，由衷叹服古代匠师超凡的营造构思与营造技艺。阴雨天游客寥寥，让我得以从容静心品鉴。唯独阴天光线昏暗，既削弱现场观赏体验，也难以完整还原拍摄出壁画与古建原本的色彩样貌。

最后一进院落为观音殿，属于金代晚期木构遗存，同样采用减柱造手法，撤去前槽金柱，依托双层叉手分散屋顶承重，梁架构思精巧巧妙，是辽金古建筑结构力学设计的经典实例。我在寺内逗留将近两小时，天色渐渐沉暗，方才动身离开。

虽天公不作美，但一日之内登雄关、访古寺，既追思历代守关将士，直观体会雁门千年边塞地位；又细品金代古建与壁画遗存，见识古时工匠营造巧思。其实雨天出游亦有独特意趣，游人稀少，反倒让游览更为从容；虽拍照效果欠佳，但实地访古确有所获。这一天的行程，终究是踏实而充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