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麦收往事

永超凡

作者：蒲城县九旬退休干部廉明杰

整理：永超凡（韦超）

2026.6.13

又到了麦黄时节，不由人想起儿时的农村，想起那七十多年前关于麦收的往事。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和农人一样，小麦也是个急性子，从上年的九、十月里下种破土出苗分蘖、越冬、拔节、抽穗、扬花、灌浆，再到乳熟、蜡熟。如此，繁复的生命流程大体需要八个多月的时间，它就成熟了。

过去，每年五、六月里，故乡麦稍发黄收割，就是从“算黄算割”急促的叫声中开始的。麦月天，最累的活，当属割麦。民谚云：“麦熟一晌，蚕老一时”。家乡人还说：“麦稍发黄，绣女下床”。瞧瞧，连绣女都要下床干活，可见真忙了！

小时，每年放忙假，回家主要任务就是收麦。单说收麦第一件事，就是用镰刀割麦。现在回忆起来，割麦的确辛苦，光割麦的姿势就够人受了。正常是蹲下去，也就是行话里的“三折子蜗着”，左手拢麦杆，右手拿着刃镰用力拉割，割倒的麦子，必须扭动腰肢转身整齐地放在身后，蹲着再前进一步，周而复始。

割麦累了，睡在麦秸上，看那远处麦浪起伏满眼金黄，听听那蝈蝈唧唧此消彼长的叫声，此时，我竟然昏昏入睡了。

晌午端了，母亲送来午饭，不用我上前，她主动把夹了些辣子的馒头塞到我手里。自己来不及吃，便立即拿起镰刀割麦去了。记得母亲割麦时，总是在屁股下垫个麻袋片子，坐在地上往前移动着割。

太阳越大越毒，越是割麦的好时机。成熟的麦子连麦杆儿都是熟透了的，在夏日阳光的暴晒下，麦杆儿干响干响的，刃镰搭上去，往后一拉，发出“嚓……嚓……”悦耳轻快的声音。

手工割麦时代，还有一种特殊的作业方式，叫钐麦。钐麦用钐子，钐子是装了长柄的一种网状收割工具，安装了两、三尺长的刃片刀子。收割时，作业人腰间系一根粗绳，身后用绳拉一张席，抡起网子，瞅准麦根，从右向左，顺着地面一钐而过，腰肢猛力地扭转一下，麦杆儿渐次落网，倒在身后的席子上！

因那时麦子长得很低，亩产一百来斤，所以才用这种收割办法。但这也是一种费力气的技术活，只有身强力壮的人才能干。我的记忆中，只见过父亲和大哥用过这样的工具，当然，它的效率比用镰刀割麦快得多了。

割下的麦子在地里曝晒半天，然后装车拉回。装车都是大人站在车厢里指挥，把挑来的麦子，在车上纵横压茬坐实，以免遇到坑凹路段把麦子甩下来，我用过四股权往车上挑麦，车装得越高越费力气。就这样一车一车地把几十亩麦子从地里拉到场里，堆成麦垛。

收割碾打基本上是同时进行的。碾打的第一道工序，就是早晨起来先摊场。用铁齿麦钩将麦垛挖开，再用小木轮车(农村人叫秸权)把麦子运到场中间开始晾晒。晾晒时，还要用四股权把麦子支棱得蓬松起来，让其透风。

在阳光曝晒后，中午时分，开始碾场。我家用的是一头老黄牛拉一具碌碡，由里向外，转圈圈慢慢碾压。这时候，还要给牲口带上笼头，防止牛吃麦子，碾场人一手拿鞭子，一手牵着牛缕绳，吆喝着牲口，同时，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只拾粪的竹笊篱，随时接拾牲口拉的粪便，至于小便嘛，那就让其随性了。

碾过一次，用杈翻一次，碾过两次，就是起场了。用四股杈腾开，再用八股杈过滤一下。将长的麦秸与麦子逐步分开，然后，堆到场的角落顺风处，待晚上借风扬场。

风若顺的话，个把钟头就会把当天碾的麦子分离出来，黄澄澄的麦粒堆积成丘，拉几页席盖上，准备次日晒麦。这是第一遍碾场的情景。第二遍谓之腾杆，程序几同初碾，但收获较少。

收麦是农村过去的重要农事。收割有“龙口夺食”之说，这个季节是一年最忙的季节。现在的农村，已经看不到这些大忙景象了，因为机械已经代替了人工收割、碾打，把过去拉得很长的收割季节，一下子压缩到一两天甚至几个小时。

前多年，每到收麦季节，我总要回农村老家看看，看那田野里奔驰着那先进的替代人工操作的收割机。收割机前方的木番轮像一张阔大的嘴巴，将麦子一波一波敛入口中。

你若站在高处俯视，分明是麦子排成队，欢乐地、一浪一浪地扑进收割机的巨口，有些前赴后继、义无反顾的意思。这家伙不但食量惊人，还有着惊人的消化系统，脱去麦粒的秸秆不断地从尾部排出。粮食留在了肚里，到地头一声鸣叫，粮商和汽车就站在眼前，刹时，农人们一年的收获便高兴地得以兑现。

今非昔比啊！社会进步了，生产力提高了。想着，想着！喜极而泣。

几十年过去了。至今，那收麦的情景，父亲裸露着棕黑的驼背，浑身汗水好像刚淋过雨般；母亲那瘦弱的身躯被湿透的衣衫勾勒得更加羸弱。可他们的脸上却露出了一副喜悦的表情。

悠长的收麦天，撩人心动的“算黄算割”的鸣叫伴随着镰刀嚓嚓的割麦声，还时常渗入我的梦境。

注：刊于2023年《陕西老年报》第41期，及作者友人公众号“义门村的故事”。

作者曾任乡镇党委书记、县粮食局局长等，今年虚9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