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是钩下鱼(短篇小说)

林边韬庐

《浣溪沙·溪畔垂钓》 文/老经.柳影筛金落浅滩，一竿闲引碧流潺。风来草动拂衣衫。 坐对晴光心静澜，对看云影水长漫。浮生偷此半日安。 《到底谁是钩下鱼》 文/老经.6.13. 一青河从城西蜿蜒而过，水不深，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河岸边长着一排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像无数只手在拨弄琴弦。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纱，远处的芦苇荡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新来的周局长第一次来钓鱼，是去年三月。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一根玻璃钢鱼竿、一个折叠小马扎，还有半盒红虫。他把自行车支在柳树下，铺开一块塑料布，坐在河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周局长不贪，不腐，这是局里人尽皆知的事。他住的是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穿的是地摊上三十块钱一件的T恤。有人背后说他"装"，他也不恼，只是笑笑，第二天照样穿着那件蓝夹克来上班。他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每个周末，雷打不动，早上五点出门，骑半小时自行车到青河边，找个老地方坐下，一钓就是一整天。他不讲究，不上鱼也不急，有时候钓上来又放回去，说是"图个乐子"。局里的人都说，周局长是个怪人。怪就怪在，他明明可以贪，却偏偏不贪；明明可以腐，却偏偏不腐。这年头，不贪不腐的人，不是圣人，就是傻子。周局长是圣人还是傻子，谁也说不清。 二第一次注意到那个钓者，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下午。周局长照例坐在老柳树下，鱼漂一动不动，像钉在水面上的一枚针。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芦苇荡，忽然发现二十米开外的水边，也有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灰色POLO衫，戴一顶遮阳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鱼竿斜斜地伸进水里。他的姿势很专业，手腕微微用力，鱼线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周局长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钓鱼的人，各有各的地盘，互不打扰，这是规矩。可那人却主动走了过来。"周局，"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您也在这儿钓鱼？"周局长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他。这人三十来岁，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两道浅浅的纹路，像两条小鱼。"你是……"周局长没认出来。"我是局里的小刘啊，刘明远，综合科的。"那人连忙自我介绍，"去年考进来的，给您送过几次文件。"周局长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平时不怎么起眼，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个姑娘。"你也喜欢钓鱼？"周局长问。"喜欢，从小就跟父亲学的。"刘明远笑了笑，"周局，您这位置选得好，水深两米，水流缓，底下有片水草，是鱼窝子。"周局长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看水色。"刘明远蹲下来，指着水面，"您看，这片水比旁边深一点，颜色发绿，说明底下有水草。鱼喜欢藏在水草里，有安全感。"周局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片水面的颜色确实比周围深一些。"还有，"刘明远继续说，"您这鱼竿调性偏软，适合钓鲫鱼，但这片水域鲤鱼多。鲤鱼劲儿大，得用硬竿，不然容易断线。"周局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竿，又看了看刘明远手里那根碳素竿，若有所思。"你懂鱼性？"他问。"懂一点。"刘明远谦虚地说，"鱼这东西，看着傻，其实精得很。你急，它就跑；你稳，它就上钩。钓鱼和做人一样，讲究个'等'字。"周局长笑了。这是他来局里半年，第一次觉得有人能说到他心里去。"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塑料布，"咱俩聊聊。" 三从那以后，刘明远成了周局长的钓鱼搭子。每个周末，两人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来到青河边，各自找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五六米，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自沉默。刘明远确实是个钓鱼高手。他能根据水面的波纹判断鱼群的位置，能根据风向选择钓点，甚至能听出鱼咬钩时鱼漂的细微颤动。周局长跟他学了半年，钓技突飞猛进，从以前一天钓不上三条，到现在能钓满一桶。有一次，周局长钓上来一条三斤重的鲤鱼，乐得合不拢嘴。"明远，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问。"我父亲。"刘明远说，"他一辈子在乡下教书，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跟他去河边，一坐就是一天。""你父亲是个有定力的人。"周局长说。"是。"刘明远低头看着水面，"他常说，钓鱼钓的不是鱼，是心性。心浮了，鱼就不来；心静了，鱼自然就上钩了。"周局长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刘明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和老周局长相似的东西——一种在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东西。那年秋天，局里要提拔一个副科长。周局长力排众议，推荐了刘明远。"他资历浅，"有人反对，"才进来两年，凭什么？""凭他沉得住气。"周局长说。刘明远升任副科长后，工作更加卖力。他依旧每个周末来钓鱼，依旧坐在周局长旁边，依旧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有一次，周局长问他："明远，你为什么要考公务员？"刘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父亲一辈子在乡下教书，穷了一辈子。他临终前跟我说，儿子，你要争气，要往上走，不要再过苦日子了。"周局长当时没说话。他看着刘明远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金。"你父亲是个好人。"周局长说。"是。"刘明远低下头，"可他好人没好报，五十岁就得了肺癌，连手术费都凑不齐。"周局长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一辈子老实巴交，最后病死在乡下的土炕上。"明远，"他拍了拍刘明远的肩膀，"好好干，别让你父亲失望。"刘明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周局，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四时间像青河的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两年。周局长到了退休年龄。组织部找他谈话，问他有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选。周局长想都没想，说了刘明远的名字。"他年轻，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耐得住寂寞。"周局长说，"现在这个社会，能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了。"组织部的人笑了笑，没说什么。一个月后，任命下来，刘明远接任局长。退休那天，周局长收拾完办公室，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局里的人都来送他，刘明远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周局，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他说。周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最后一次来到青河边。那是深秋，柳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在水面上。周局长坐在老地方，钓了一下午，一条鱼也没上钩。他不急。他知道，有些鱼，是等不来的。 五刘明远升任局长后，周局长以为他会继续来钓鱼。第一个周末，他没来。周局长想，可能是新官上任，事情多。第二个周末，他还是没来。周局长想，可能是家里有事。第三个周末，第四个周末，第五个周末……刘明远再也没有出现在青河边。周局长一个人坐在柳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刘明远蹲在他身边，指着水面说"这片水比旁边深一点，颜色发绿，说明底下有水草"。那时候的阳光很好，照在刘明远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金。现在，阳光依旧很好，只是身边空了。周局长没有去问刘明远为什么不来。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人变了，就像鱼游走了，你再怎么等，它也回不来了。 六半年后，周局长听到了一些关于刘明远的消息。有人说，刘局长现在很忙，应酬多，周末不是陪领导吃饭，就是去KTV唱歌。有人说，刘局长的老婆换了辆新车，二十多万，全款。还有人说，刘局长最近在考察一个项目，投资商是他大学同学的舅舅。周局长听着，没说话。他坐在青河边，鱼漂一动不动，像钉在水面上的一枚针。有一天，他在菜市场碰见了局里的老同事老张。老张退休三年了，平时爱逛菜市场，买点便宜菜。"周局，您还钓鱼呢？"老张问。"钓。"周局长说。"一个人？""一个人。"老张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周局，您知道刘明远现在什么样吗？""听说了一些。""听说？"老张冷笑一声，"您是没看见。上个月，我在'天上人间'门口看见他了，搂着个年轻姑娘，喝得醉醺醺的，上了一辆奥迪A6。那车，少说也得四五十万。"周局长的手抖了一下，鱼竿差点掉进水里。"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老张摇摇头，"周局，您被他骗了。您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局长的吗？"周局长看着老张，没说话。"他岳父，是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老张说，"他考进局里，就是冲着您来的。他知道您不贪不腐，知道您喜欢钓鱼，就投其所好，陪您钓了两年鱼。您以为他是知音？他是钓您呢！"周局长的脸白了。"您退休前力荐他，正好中了他的下怀。"老张继续说，"他岳父在组织部说了话，您的推荐只是顺水推舟。现在他当上了局长，还用得着陪您钓鱼吗？"周局长站在那里，手里的鱼竿微微颤抖。他想起刘明远蹲在河边，指着水面说"钓鱼和做人一样，讲究个'等'字"。他想起刘明远升任副科长后，依旧每个周末来钓鱼，依旧话不多，依旧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原来，那些都是演给他看的。原来，他才是那条鱼。 七那天晚上，周局长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两年的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刘明远第一次出现在河边，是偶然还是刻意？他蹲在周局长身边，讲鱼性、讲水性、讲心性，是真的懂，还是提前做了功课？他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来钓鱼，是真的喜欢，还是为了"陪"周局长？周局长越想越觉得可怕。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刘明远的心机，深不可测。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刘明远讲鱼性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他蹲在河边，一蹲就是一整天，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那不是演出来的。他说"钓鱼钓的不是鱼，是心性"的时候，语气里的真诚，周局长听得出来。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周局长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像水一样，洒在床前，冷冷地亮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刘明远升任副科长后，有一次钓鱼，周局长问他："明远，你为什么要考公务员？"刘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父亲一辈子在乡下教书，穷了一辈子。他临终前跟我说，儿子，你要争气，要往上走，不要再过苦日子了。"周局长当时没说话。他看着刘明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和老周局长相似的东西——一种在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东西。原来，那种东西不是定力，是欲望。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欲望。刘明远不是一开始就想骗他。刘明远是真的喜欢钓鱼，是真的尊敬他，是真的想做一个好人。可当权力的诱惑摆在面前，当岳父的提拔触手可及，当"往上走"的机会终于来临，他选择了妥协。人不是鱼。鱼只会被饵诱惑，人却会被自己诱惑。 八第二年春天，周局长又去了青河边。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指。河水涨了一些，水流比往年急，水色也比往年浑。周局长坐在老地方，鱼竿伸进水里，鱼漂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芦苇荡，忽然发现二十米开外的水边，也有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灰色POLO衫，戴一顶遮阳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鱼竿斜斜地伸进水里。周局长的心猛地一跳。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不是刘明远，是一个更年轻的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当年的刘明远。那人摘下帽子，朝周局长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大爷，"他喊道，"您也在这儿钓鱼？"周局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阳光很好，照在年轻人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金。水面的波纹轻轻荡漾，鱼漂一动不动，像钉在水面上的一枚针。周局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鱼竿，忽然笑了。他想起刘明远说过的话："鱼这东西，看着傻，其实精得很。你急，它就跑；你稳，它就上钩。"原来，刘明远说的不是鱼，是人。原来，这世上没有不贪的鱼，只有不够香的饵。周局长站起身，收起鱼竿，把鱼饵倒回河里。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沿着青河慢慢骑远。风吹起他的白发，像一面褪色的旗帜。身后，那个年轻人还在喊："大爷，您怎么走了？不钓了？"周局长没有回头。他骑着自行车，穿过柳树的阴影，穿过阳光的光斑，穿过这条他钓了两年鱼的青河。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钓鱼了。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到底谁才是那条鱼？不是刘明远，不是那个年轻人，也不是他自己。是这条河。是这座城。是这个时代。我们都是鱼，在欲望的河流里游来游去，以为自己在觅食，其实早已被人钓上了钩。 《浣溪沙·鱼》 文/老经.金缕随身水底游，忽逢钓饵嘴边勾。贪看饵色忘闲愁。 石畔草摇风细细，波心影动日悠悠。惜鱼未解世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