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通书店

黄建华

<p class="ql-block">  城市是有记忆的。只是这记忆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本蒙尘的旧书,安静地躺在书架深处,等待某个有缘人轻轻拂去尘埃。然而真正的记忆,城市的灵魂,往往栖息在一条老街的拐角,一扇斑驳的木门前,一家早已不复存在或勉强幸存的书店里。</p><p class="ql-block"> 水果湖于我,便是这样一本旧书。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便觉它带着某种水果般的清甜与湿润,仿佛武昌的夏日里,有一片湖水在梧桐树的浓荫下微微荡漾。后来方知,这名字的来历与水果并无干系,它源于湖畔的一片桃林,桃花谢后结出青果,于是有了"水果湖"这个带着田园诗意的称谓。然而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水果湖早已不是桃林掩映的乡野,它成了权力的腹地,成了省委、省政府的栖居之所,成了洪山礼堂、洪山广场、步行街与儿童公园环绕的城中之城。</p><p class="ql-block">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要说的是一家书店,一家在八十年代的风潮中悄然诞生的书店,它的名字叫"政通"。</p><p class="ql-block"> "政通"二字,是时任武汉市委书记的李尔重亲笔题写。这两个字取"政通人和"之意,本是庙堂之上的祝颂,却被用在了市井之间的一家书店门楣上。这其中有一种微妙的错位,也有一种时代的隐喻。在那个官二代纷纷下海经商的年月,水果湖最早的两家"食堂"——一是"帅府",一是"政通书店"——前者是省委书记关广富公子所开,后者是教育厅长潘任之儿媳何敏所营。两家都是"食堂",但"政通"的精神气场显然要大些。毕竟,人不能只靠肠胃活着,灵魂亦需喂养。</p><p class="ql-block">我想,这便是书店的本质了。它从来不只是贩卖纸张与油墨的场所,而是一个时代精神生活的隐秘渡口。在文化匮乏的年代,人们需要一处可以停泊灵魂的港湾。政通书店,便是这样一处港湾。</p><p class="ql-block"> 何敏是书店的灵魂。我们都是她的帮工,浆糊加剪刀,后来还披挂上"盗版书号"——那时叫"共享书号"——便浩浩荡荡地出征了。那些年在火车、长途巴士、宾馆饭店流转的所谓"地下刊物""休闲杂志",有一半出自我们之手。我们在咸宁校对,在汉川印刷,像一群秘密的织工,在文化的暗夜里编织着时代的另一套叙事。</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那是一种怎样的工作状态?浆糊与剪刀,这是何等朴素的工具。我们将剪下的字句重新排列组合,像拼图一样拼凑出新的文本。后来有了"共享书号",我们的版图便扩大了。那些"地下刊物"在暗处流传,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无声却有力。我们在咸宁的某个院落里校对,在汉川的印刷厂守着机器轰鸣到天亮。那种疲惫中的兴奋,那种明知有风险却欲罢不能的快感,是后来任何合法的、光鲜的出版工作都无法替代的。</p><p class="ql-block"> 从这里走出去的何顺、杨琴,后来成了出版界的翘楚。我想,他们身上一定还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地——一种粗粝的真实,一种在限制中创造的张力。这恰如尼采所言,人在困境中反而更能触及生命的本真。那些被禁止的、被遮蔽的、被压制的,往往比那些被允许的、被宣扬的、被推崇的,更接近灵魂的真实需求。</p><p class="ql-block"> 政通书店的木旋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民国骑楼的廊柱投下斑驳的光影,老桌老椅上的漆皮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温润的木纹。这一切都不完美,但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完美,恰恰是真实的前提。完美是一种遮蔽,而不完美才敞开了存在的深渊。在那个书店里,你知道哪里可以坐下,哪里可以抽烟,哪里可以高声议论,哪里必须压低嗓音。这种空间感,这种人与环境之间的默契,是后来那些装修精美的"文化空间"所无法复制的。</p><p class="ql-block"> 茶港。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首诗。它比水果湖更浪漫,更好听,也更为隐秘。它是省委书记、省长等高官的专享官邸,是武汉这座城市的"凡尔赛"——不是那种张扬的、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炫耀,而是一种真正的小众与神秘。因为拿钱,买不到里面的精彩。</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茶港的周遭,曾经是郁郁葱葱的农田与湖塘——刘家湾大队、黄家湾大队。从茶港散步出来的人,便去这两个地方。那时的茶港,还没有士兵把守,还没有网球场与游泳池,还没有桃子山遗留的"植物园"变成小众居民的后花园,还没有24小时供应美食的小灶食堂,没有袖珍的中百商超,没有全天候医疗门诊,没有常年停放随时防灾的救护车。那时的茶港,只是茶港,一片与农田湖塘相邻的安静所在。</p><p class="ql-block"> 然而现在的茶港,已是禁区。作为一介平民,我五十年没有越雷池一步。据在里面做过维修的朋友告知,如今的茶港,低调的奢华,隐秘的质感。这份低调与质感,真不是"汤臣一品""武汉天地"之类所能比拟的——那些地方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张扬,一种深怕别人不知道的炫耀,而茶港的奢华是沉在深处的,像一块老玉,温润而不夺目。</p><p class="ql-block"> 在水果湖的街巷,省长、书记——就不说部长、局长了,烂大街——很自然地在街头溜达散步,也蛮好接近。有回我们几个伙伴偶遇省委书记韩宁夫,热情地招呼:"韩书记好啊!"他也童叟无欺,认真回应:"你们好呀!你的爸爸叫什么名字?哦,认识认识......"那份亲切,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个世纪。</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怎样的时代氛围?权力与平民之间,没有如今这般森严的壁垒。一个人可以在街头与省委书记寒暄,就像邻里之间的问候。这不是民主制度的完善,而是一种更为朴素的人情温度。那时的权力,还没有学会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那时的普通人,也还没有学会对权力保持那种习惯性的敬畏与疏离。</p><p class="ql-block"> 茶港依旧神秘,依旧小众,依旧拿钱买不到里面的精彩,但心中的茶港却日渐清晰。我心中的茶港,是省委书记省长散步出来,去帅府吃饭或来政通读书的茶港;是周遭有刘家湾大队黄家湾大队郁郁葱葱农田湖塘的茶港;是韩宁夫书记可以停下脚步,认真询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的茶港。</p><p class="ql-block"> 那个茶港已经远去,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注定成为记忆。但政通书店还在,像一座灯塔,在水果湖的街巷深处发出微弱却持久的光。</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的五月,是一拨报人经常光顾的地方。湖北日报的陈柏健,武汉晚报的申红,以及老作家徐迟、方方、池莉等,都是这里的常客。他们的第一去处就是书店。要解闷,第一时间去书店;要充电,要打气,还是第一时间去书店。</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书店,不像现在这般像一座宫殿,氤氲着浓郁的书香,既有典雅韵味又有悠扬曲调。那时的书店是朴素的,甚至有些简陋,但那种朴素里有一种真实的温度,像老友的客厅。何敏在书店中央,像一位女主人。她记得每位常客的口味,知道谁爱读历史,谁偏爱小说,谁在寻找某本市面上罕见的诗集。</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徐迟在这里翻阅《哥德巴赫猜想》的日子,想起方方在某一页上写下批语的时刻,想起池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版《围城》时的微笑。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回,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与温度。那时的作家还是普通人,可以坐在书店的角落里不被打扰;那时的读者还有耐心,愿意为了一本心仪的书跑遍整座城市的书店。</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武汉市委书记周济,后来的教育部部长,也曾是这里的常客。曾任武汉市市长后来商务部部长苗圩也去了。他们或许在某一排书架前驻足,或许在某一盏灯下翻阅,或许与何敏有过简短的交谈。书店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空间,它将不同阶层、不同命运的人暂时置于同一平面,在书页的翻动声中达成某种和解。</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怎样的和解?在书店里,省委书记与市井文人,市长与书店女主人,在知识的面前获得了某种平等。这不是政治意义上的平等,而是精神层面的相遇。当一个人沉浸在阅读中时,他的社会身份暂时退场,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求知者。书店创造了一个这样的空间,让权力与平民、名人与普通人,在文字的面前暂时忘却了彼此的差异。</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水果湖,是湖北最好的学校的聚集地——水果湖一小、二小,水果湖中学。孩子们背着书包从书店门前走过,有时探头进来,被何敏笑着招呼:"进来翻翻,不买没关系。"于是便有孩子蹲在角落里,一读就是一个下午,直到夕阳从老窗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金色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便是书店最动人的功能了。它不仅仅服务于那些买得起书的人,更为那些买不起书的孩子敞开大门。知识在这里是一种公共的馈赠,而非私人的财产。何敏的招呼——"进来翻翻,不买没关系"——这句话里有一种朴素的人道主义,一种对知识传播本身的信念。她相信,一个孩子今天在角落里读到的某一行文字,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改变他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我的《烟火》诗集在卓尔书店上架,据说卓尔书店是独具匠心的设计,吸引了众多网友打卡。书店极高的颜值和优雅的环境,让人仿佛穿越时空隧道,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冷色的墙面有一个暖色的螺旋形隧道,圆孔旁边有一个高大绿色的盆景。墙面、暖色的圆孔和盆景远看就如一幅美丽的画。它寓意着"遇见",象征我们在阅读中思想与思想之间的碰撞、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相遇。</p><p class="ql-block"> 这些我都相信。但我更怀念那个浆糊与剪刀的年代的"政通书店",那个"共享书号"的年代,那个在咸宁校对、在汉川印刷的年代。那时的"遇见"没有这样精致的包装,却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我们在碰撞中受伤,在相遇中辨认出同类,在文化的荒原上摸索前行,像一群没有地图的旅人,仅凭星光辨认方向。</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街上是药店多、书店少,饭店多、厕所少。这是一个时代的症候。当身体的需求被无限放大,灵魂的饥渴便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人们忙着养胃,却忘了养心;忙着填充肠胃,却任由精神荒芜。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水果湖老街核心地带、寸土寸金之处,竟然藏着一家很有历史感的神秘书店——政通书店,可以说是闹市里的一个安静所在,也是老街的一种情怀。</p><p class="ql-block"> 我还是怀念静悄悄地走到书架前,寻找着需要的书籍,翻阅着书里的目录。在当今数字化和信息化的时代,尽管电子书和在线阅读平台日益普及,但实体书店仍然扮演着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它们不仅是书籍的销售场所,更是文化传承、知识传播和社会交流的中心。逛逛书店,读一本钟情的书,得片刻清闲,也是一种幸福。</p><p class="ql-block"> 城市是有记忆的。这记忆不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不在地铁通道的灯箱广告里,而在那些老楼的木纹中,在那些旧书的扉页上,在那些曾经在此驻足、交谈、阅读、沉思的人们的目光中。</p><p class="ql-block"> 政通书店便是这样一处记忆的容器,它收藏了一个时代的体温,保存了一种已经稀缺的生活方式,提醒着我们:人除了活着,还需要思考;除了思考,还需要一个可以安静思考的场所。</p><p class="ql-block"> 我寻觅政通书店旧址,以它不变的古典韵味和与时俱进的文化活动,成为新时期的文化驿站。而我,一个匆匆已半百的人,在这偷得的浮生半日闲中,终于与记忆中的那个书店再次相遇。通过那些浆糊与剪刀的声响,通过"共享书号"的油墨气息,通过何敏在书架间的身影,通过所有那些无法复制、不可替代的岁月痕迹。这便是政通书店。这便是水果湖。这便是我们曾经过活、如今只能在文字中重返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这里承载着无数人的记忆,延续着古都千年的文脉,也培育着更多的未来。而我,不过是这记忆长河中的一滴水,有幸在这家书店的书页间,留下了自己微小的波纹。</p><p class="ql-block"> 夜已深。水果湖的湖水在暗处微微荡漾,像一本尚未合上的书,等待着下一个翻开它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