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旧梦

秀峰林子

枝头旧梦

雨又下起来了。绵绵的，细细的，像是从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仲夏，一直下到了今天。

那时我正读高中。说是读书，心里却总悬着一块石头——大学的大门，对我究竟是开是闭，谁也说不准。就在那样的迷惘里，一个午后，雨刚停，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青草味儿。我忽然来了奇想，搬了条凳子，爬到屋后那棵老油桐树的树杈上，稳稳地坐好，把作业本摊在膝头，便开始写起武侠小说来。

油桐树的叶子阔大，能遮雨，却遮不住风。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鼓掌。我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天马行空，笔下生出一位少侠来——他自然是不凡的，身世离奇，奇遇连连，一掌劈出去，能惊起满天风云。我写得忘我，连邻居家喊吃饭的声音都听不见。一本作业本写满了，又换一本，厚厚的一沓，摞在树杈上，被风吹得页角翘起，像展翅欲飞的鸟。那时我还不明白，梦想最初的模样，往往最粗糙，却也最接近飞翔。

可惜后来搬家，搬来搬去，那一厚沓作业本便不知去向了。偶尔想起来，还觉得可惜——那上面不只有字，还有雨点洇开的晕，有油桐树叶的影子，有一个少年悬在半空中的梦。

后来，书到底是读成了，大学考上了，工作也有了。日子安稳下来，心里那头小兽却又醒了。工作之余，我开始试着在网上写小说。《仕途天才》，《神医李雨》，《我是隐形大能》，一本接一本，像是要把少年时坐在树杈上的那股劲头找回来。

可网络写作到底不是树杈上独自做梦。编审严格，读者寥寥，三本书都谈不上什么水花。写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气短。每天打开电脑，看着那寥寥无几的点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站在一口枯井边，喊一声，连回音都没有。我终于把长篇的计划搁下了。不是认输，是渐渐认清了——人到中年才懂得，有些梦是用来实现的，有些梦，是用来放下的。

现在，我还是写，只是不写长篇了。想说什么，就写几篇散文，短短的，不求人看，只求自己写得畅快。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得像时光的针脚，密密的，凉凉的。我坐在书房里，偶尔会想起那棵老油桐树，想起树杈上的风，想起作业本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还在那里写着，不知道后来会怎样。我也没告诉他。其实所有未能成真的梦，最后都成了散文——不必惊天动地，只需对自己诚实。

雨还在下。绵绵的，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