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水绕千榕 侗寨藏春深:榕江游记

翠兰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对榕江的向往,最早来自我丈夫津津乐道的榕江故事。抗战时期,为避日寇,我丈夫的父母带着大哥大姐随国立桂林师范学院逃难疏散至贵州榕江县。丈夫的父亲逃难抵达榕红时,因家庭原因,便辞去了国立桂林师范学院教职,转入同时逃难至榕江的广西大学,任史学教授,在此进行战时教学一年余。据1999年出版的《榕江县志》记载:在抗日战争时期,广西大学迁入榕江县,将足球运动传入该县——大学生在校园里踢足球、打篮球、打乒乓球,当地百姓在一旁好奇观望,后来“足球热”就慢慢地传到了千家万户,最终有了如今火爆的榕江“村超”足球。父辈们回忆时口中时常提到古州码头、老街、苗疆第一要区、小南京、盐圩聚散地、广东会馆、侗寨……这些带着历史温度的词汇,总让我对这座黔东南的小城充满想象,一直心向往之。今年春我第一次到榕江,总算如愿以偿,得以重温当年父辈们走过的足迹。当我真正走进它的街巷,才发现历史从未走远,它就融化在“村超”足球场上,隐藏在古州码头亭阁与古街会馆的飞檐翘角里,暗躲在侗寨鼓楼的榫卯结构中,甚至流淌在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里。</p> <p class="ql-block">当动车抵达榕江站,早晨的雾还没散,远处的雷公山躲在云里只露个浅浅轮廓,银灰色的高铁线像一条细长的丝带,从群山褶皱里钻出来,一头扎进车站的怀抱。银白色的和谐号破开雾色,像苗家姑娘发髻上插的银梳,轻轻划开群山的沉寂,稳稳停在站台边。</p> <p class="ql-block">车门打开,涌下来自各地的游人,有人背着足球包,行李箱上贴着村超的贴纸,操着广东话喊着“终于到了”。我拿着相机对着远处雾中的雷公山拍照,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顿使人心旷神怡。</p> <p class="ql-block">不一会儿,银白色的动车又载着满车的笑声,往山外开去。榕江的高铁从来不是割裂山水的线,它是一座桥,一头牵着牛角上的乡愁,一头系着星辰大海的邀约,让藏在深山里的风和歌,顺着铁轨,飘到了全世界。</p> <p class="ql-block">刚踏出出站口,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远山,而是一块“贵州村超欢迎您”的红色牌,红色大字笔酣墨饱,耀眼夺目,榕江人把一腔热爱直接泼在了车站广场上。</p> <p class="ql-block">车站广场周边,到处都是“贵州村超”、“榕江村超,等你来踢”、“吃酸汤看村超,榕江欢迎您”的宣传牌,正可谓古郡开新驿,红幡引客来。百年绿茵梦,今向九州开。 </p> <p class="ql-block">榕江站本身就是榕江的一张名片——外观照着侗家鼓楼修的,三层飞檐层层叠叠,屋身垂直的木色杆件像榕树垂落的气根,古老的民族味就这么揉进了现代建筑里,一点不突兀,反倒像天生就该长在这里。</p> <p class="ql-block">打了辆网约车往县城去,司机是个本地的侗族大哥,指着窗外一路的牌对我们笑着说:“原先哪有这么些牌子,村超火了之后,怕外地客人找不到路,连夜就把牌子都立起来了。连路边隔离栏上都插着小小的彩色道旗,风一吹,“村超”两个字就跟着哗哗晃。</p> 网约车抵达榕江县城酒店,酒店离“村超”球场不远,当晚便去看了一场“村超”足球赛。走进榕江村超的球场,最先扑面而来的不是欢呼声,而是混着稻香的风。 <p class="ql-block">球场就在车江大坝边上,一侧是整齐的看台阶梯,另一侧紧挨着连片的油菜花田,青油油的结了籽的油菜花,风一吹,绿浪顺着田埂一直滚到球场边,把淡淡的花香吹得满场都是。抬头往远处望,就是罩着轻烟的雷公山,山尖埋在云里。</p> <p class="ql-block">球场没有高高的围栏,也没有森严的检票口,随便找个台阶就能坐,穿拖鞋的、抱娃娃的、扛着锄头刚从田里过来的,全挤在一起看球。场外的炊烟升起来,球场边人家的屋顶飘着白汽,饭菜香混着江风漫过来,连足球都沾了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榕江村超从来不是什么精心包装的景点,它就是长在稻田边、飘着酸汤香的日子——当地人在这里踢球、看球、过日子,把最朴素的热爱,摊开在青山绿水间。</p> <p class="ql-block">晚上村超足球赛场哨声响起时,都柳江的夜刚被村超的灯点亮。球场紧挨着江堤,看台上的暖光顺着坡漫下来,越过路边的榕树,一头扎进都柳江里,把半江黑水染成了暖橘色。高杆灯的光铺在水面上,是长长一块碎金,看台边串灯的红光、绿光加上堤岸边的树上装饰灯光落进去,就成了浮动的彩绸,江浪轻轻晃,彩绸就跟着揉来揉去,把整匹江景揉得亮晶晶的,连拍岸的浪声都软了几分。</p> <p class="ql-block">堤岸边的贵州村超酒店,紧邻村超足球场,步行到村超核心足球场仅需10分钟左右,不用绕路赶车,看完球就能慢悠悠走回去,对于专程来看球的游客来说位置极其方便。</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赶去看父辈们回忆中津津乐道的榕江“大河口码头”——抗战期间广西大学部分师生便是乘船逃难至榕江在“大河口码头”登岸。大河口码头是榕江古州城千年水运史的活化石,亦是都柳江流域保存最完整的清代古码头之一,至今仍保留着清末民初的原生格局,承载着榕江作为“黔南水上要冲”的百年记忆。</p> <p class="ql-block">大河口码头始建于清乾隆五年(1740年),是都柳江古州段清代十大码头中规模最宏伟者。最繁盛的时候,码头常年停靠超过300艘商船,纤号声、装卸号子昼夜不停,江边客栈、烟馆、商号鳞次栉比,有“小广州”的别称。</p> <p class="ql-block">抗战时期,沿海交通被封锁,都柳江成为西南大后方的重要物资通道,大河口码头承担了转运抗战物资的任务,大批医疗器械、军用物资从广州经此运往贵阳,码头几度扩建,热闹程度更胜从前。</p> <p class="ql-block">直到上世纪90年代公路通车后,都柳江水运逐渐衰落,大河口码头卸下了商埠的功能,变成了本地人的生活码头——当地人依旧在这里洗衣、洗菜、垂钓,傍晚在这里乘凉看江景,百年石阶被磨得愈发光滑,留住了老榕江的生活气息。</p> <p class="ql-block">2020年后,古州老城改造,保留了码头的原生格局,将其做成了滨江历史步道,重新回到了榕江人的日常里。</p> <p class="ql-block">大河口码头从江面到岸堤,完整保留了清代修建的120余级青石台阶,这是它最核心的特色。</p> <p class="ql-block">我顺着那120多级青石板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石头被百年的挑夫脚板、涨落的江水磨得发亮,棱棱角角都磨平了,踩上去暖乎乎的,像踩着旧时光的脊背。</p> <p class="ql-block">大河口码头边缘用大块青条石错缝垒成护岸,独具特色——顺应自然坡地,用本地青石干砌错缝咬合,不用水泥填缝,任由植物在石缝生长,洪水期可自然泄洪,百年不塌,是“活”的适应型结构,与中国其他地区的众多知名古码头截然不同。</p> <p class="ql-block">站在大河口码头的青石板上往对岸望,最先接住目光的就是半山坡上的那座名叫“镇江塔”的白塔。都柳江在这里拐了个软弯,把对岸的五榕山晕成了淡淡的青黛色,白塔就嵌在山腰的绿树丛里,没有藏得很深,也不抢着出头,远远望过去,白色的塔尖从浓绿里冒出来,像插在青缎上的一根玉簪。</p> 据父辈们说,这座白塔修于清代光绪年间,七层高,全为青砖砌成,外面刷着白灰,最初是江边的航标——过去都柳江商船往来,夜里走船,远远看见白塔点着的桐油灯,就知道快到大河口码头了,能提前收帆准备靠岸。<b>​</b> <p class="ql-block">一百多年过去,桐油灯早就换成了景观灯,白塔也不再做航标,可它还是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看着都柳江的船来船往,看着大河口从百艘商船聚泊的商埠,变成本地人歇脚看江的好去处。一百多年了,白塔把千年的涛声都收进塔肚里,不声不响,就成了榕江江岸上最亮丽的一道风景。</p> <p class="ql-block">黛瓦依江立,飞檐接远空。石痕存旧渡,亭榭纳清风。百舸声犹在,江河梦未穷。今看烟景里,古韵正葱葱。漫步在码头上,风里的水汽越重,混着侗家酸汤的香气,先一步勾着人往那片仿古建筑去。</p> <p class="ql-block">走在廊下,江风从梁柱间隙穿过来,身上的溽热被风带走。亭阁立在江滩边,石桌石凳沾着水汽,坐下来歇脚,抬眼就能望见对岸五榕山的浓绿,山影落在江里,水晃影动,连廊外的浮雕都跟着活了起来,仿佛能看见当年百船争渡、灯火彻夜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顺着走廊一路漫步,就到了临江的观涛亭。亭子呈六角形,攒尖顶盖着小青瓦,立柱是仿木的混凝土,却做了木头的纹理。</p> 亭子飞檐翘角学着侗家鼓楼的样子做,檐角翘得轻轻巧巧,风一吹,挂在檐下的铜铃铛就叮铃响,声音顺着江风飘下去,落在浪里,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亭子正对着都柳江的弯道,站在亭子里往对面望,雷公山的雾飘过来,把山尖裹得软软的,都柳江的水弯弯曲曲从山影里流出来,浪拍着亭脚的礁石,哗哗的响,仿佛把整座亭子都震得轻轻晃。 坐在亭子里歇脚,江风从六角亭的空当里钻进来,穿过牌坊,顺着台阶往下吹,把古榕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p class="ql-block">这里的亭阁砖瓦都藏着故事:始建于乾隆五年的老码头,曾经是贵州南下的门户,盐船商船挤得江面都柳江波如鳞,“三江渔火”照得整条古街彻夜不眠;1930年红七军从这里渡江,又从这里离开,石梯上还留着当年的余温。</p> <p class="ql-block">墙面装饰着浮雕,石狮静静蹲着,连廊绕着建筑群弯出柔软的曲线。老码头蹲在三江汇流的弯处,这片刚穿了“旧衣裳”的古建筑群,就像刚梳完头的古州老人,斜斜靠在江边上,看着江水流了二百年,也看人来了两个世纪。</p> <p class="ql-block">我靠在亭柱上望向远处,青山披着一层面纱,犹如一幅流动的青山水墨画,深绿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若仙境。码头的牌坊和亭阁,从来不是为了做样子摆在这儿——它把大河口藏了百年的故事,安安稳稳摆在江边上,摆在青山旁,旅人走累了进来坐一坐,风就会把旧事说给旅人听,让旅人看着眼前的浪,就懂了榕江的从前,也懂了榕江的现在。</p> <p class="ql-block">江风从大河口码头吹过来,跨过三江交汇的浪涛,撞进了对岸五榕山脚下的沙滩露营地。浅金的沙砾沿着江岸铺开,黄帐篷顺着沙滩露营地一顶顶支起来,像撒在翠色裙边的黄花朵。沙滩边写着四个红色大字“榕江村烤”的宣传牌,格外醒目。榕江的热闹,从来都不是仅仅挤在球场的欢呼,还有跨过一江春水,在对岸沙滩上,一口烤肉一杯酒,把日子过成冒着热气的软乎乎模样——这便是榕江现在最鲜活的烟火。<i>​</i></p> <p class="ql-block">古榕似仙卧江滩,旧石阶留百年汗。听得渔舟摇浪过,犹似昔日纤歌漫。现在的大河口码头,一边是老城的青瓦炊烟,一边是都柳江的清波,它离村超球场步行不过20分钟,逛完球场看完球赛来这里坐一坐,吹着江风看落日,能摸到榕江最老的脉搏。</p> 从大河口码头拾阶而上,不过半里路,青石板就漫进了古州老街的肌理里。路两边的青瓦木楼顺着地势慢慢铺开,飞檐勾着飞檐,马头墙错错落落挤在一起,把百年前的商贾喧嚣都锁进了瓦缝里。 <p class="ql-block">这些保存完好的古商号建筑群,融合了岭南骑楼、湘西马头墙和本地侗寨建筑的特点:临街是带柱廊的骑楼,遮阳挡雨,适合经商;院落内是硬山顶配徽派马头墙,能防火隔烟;墙面用本地的糯米灰浆抹面,屋顶盖小青瓦,既有粤商的精致,又有黔地的古朴。</p> <p class="ql-block">沿街的红灯笼顺着屋檐挂下来,风一吹就晃啊晃,影子落在青瓦上,把百年的繁华都晃活了——原来当年“小南京”的热闹,从来没有走,只是换了个模样,藏在老建筑的缝隙里,变成了卖腌鱼的吆喝,变成了文创店里新做的侗布包包,变成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阿婆,摇着蒲扇讲的旧故事。</p> 古州老街的建筑从来不端着,青砖墙被江风磨得发灰,木窗棂上的漆掉了大半,露着浅棕的木纹,推开门就是商铺,老板坐在门槛上择菜,藤椅晃啊晃,把榕江的日头晃得慢了半拍。 越往街里走,会馆的遗址越见得精致:两湖会馆的马头墙还是百年前的模样,翘角斜斜挑着,墙头上的泥塑彩绘褪了色,却依然能辨出当年的花团锦簇。这是父辈们当年逃难至榕江时曾经住过的地方,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p class="ql-block">广东会馆的石库门敦敦实实立在那里,门环被摸得发亮,推开进去,梁上的雕花木纹还留着岭南工匠的手笔,如今改作了历史陈列馆。这是父辈们当年逃难至榕江时曾经在此进行战时教学一年多的地方,只可叹如今历史陈列馆陈列的图片文字未提及此事。</p> <p class="ql-block">走到街北口回头望,青瓦顺着坡地铺下去,一直铺到大河口码头的江面上,飞檐翘角在夕阳里泛着暖金,江风顺着街巷吹上来,带着江水的潮气,裹着木建筑的沉香,扑在脸上——这就是古州的古街啊,旧建筑撑着骨架,新烟火填了心肠,过了三百年,还是热热闹闹的模样。</p> 临街木楼的堂屋里摆着一架老织布机,黑红的竹架已经磨得发亮,棕绳经线拉得整整齐齐,侗族阿婆坐在机前,脚一踩手一推,木梭就在线影里飞来飞去,“咔哒、咔哒”,一声一声撞在青砖墙上面,把古街的日头都踩得慢悠悠的。 <p class="ql-block">榕水育蓝靛,侗衣载千年。褶叠江波影,纹藏稻穗鲜。银铃随步响,针线寄情牵。旧韵添新色,风华代代传。榕江侗族服装分不同支系,却都织着同样的民族基因。走的时候我买了一小块侗布做的杯垫,青蓝的底,织着小小的水波纹,放在桌上,总觉得能听见榕江古街的机杓声,能闻见阳光晒过蓝靛的香——那是侗族人数千年的日子,就藏在这一寸一寸的布里,不慌不忙,一直绵长。</p> <p class="ql-block">离开古街,我租车去了三十多公里外的大利侗寨——它是藏在榕江深山中的秘境,一处人间世外桃源。我坐在风雨桥上,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望着远处的山峦,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这里没有过多的商业气息,只有侗族人的淳朴和热情。关于大利侗寨,我在此前发于美篇的题名为“探秘大利侗寨:古韵悠长的侗寨秘境”的游记中已有详介,于此不赘。</p> 从大利侗寨返回的第二天,我又来到了离县城不远的三宝侗寨。这天正是2026年榕江萨玛节的祭萨日,寨里热闹非凡。关于榕江萨玛节,我在此前发于美篇的题名为“伞影摇风祭萨婆:贵州榕江侗族萨玛节盛况”的游记中已有详介,于此不赘。 <p class="ql-block">进三宝侗寨的寨门没走多久,抬眼就能撞见三宝鼓楼。整座楼顺着坝子拔地而起,二十一层飞檐一层叠着一层,越往上收得越紧,顶尖直直戳进都柳江的云里,站在鼓楼坪抬头望,脖颈都仰得酸了,才看得见檐角挂着的铜铃,风一吹,脆响顺着风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砸得满寨子都清响。</p> <p class="ql-block">顺着古榕交叠的荫凉往三宝侗寨深处走,鼓楼右首的矮墙里,藏着侗乡人最庄重的去处——萨玛祠。整座祠院不大,青瓦木墙静悄悄的,连门都只是一道半开的木栅,没有煊赫的牌匾,没有繁复的雕饰,就像一位安坐的祖母,安安静静靠在榕树根旁,等着后辈归来。</p> <p class="ql-block">走到尽头,古榕垂落的浓荫里,耸立着珠郎娘美雕像,它取材于侗族民间经典爱情故事《珠郎娘美》。这个故事被称为中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核心讲述了一对侗家爱侣反抗强权、追求自由爱情的故事,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还被改编成侗戏、电影搬上银幕。只见雕像刻出来的石头神态,都带着恋爱里的柔情密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left;">沿着车江堤岸往侗寨深处走,最先撞进眼帘的是古榕树铺天盖地的绿。近百株百年古榕沿着江岸排开,树干粗得要三五个人合抱,虬结的根须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独木成林的荫凉,把三伏天的暑气都挡在了外面。</p> 侗寨内的古榕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最大的一棵冠幅达2990平方米,需十几人才能合抱。当地侗族人说,这些古榕是他们的“风水树”,守护着侗寨的平安。 <p class="ql-block">站在三宝侗寨的都柳江岸,望着那一排沿堤铺展开的百年古榕,最先撞进心里的,不是“独木成林”的奇观,而是一种扎根于土地的生存哲学——这些古榕活成了侗寨千年不换的精神注脚,藏着中国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存智慧。余秋雨说这排榕树是“力量和历史的扭结”,这是短见薄识,完全不懂侗族人视为“风水树”的生存之道和生活哲学。</p> <p class="ql-block">这些百年古榕最动人的哲学,藏在它“独木成林”的生长方式里。一棵古榕从江岸扎根开始,就不断把气根从枝干垂下来,扎进泥土变成新的树干,一棵变一林,一林撑出半片荫凉。这哪里只是树的生长,是侗家人“根不离土,人不离群”的集体生活哲学:一个家族从一棵根上长出来,开枝散叶,依然互相牵挽着扎根同一片土地;一个寨子从一个源头迁徙而来,百年来相互扶持,就像这些气根盘绕着主干,洪水来了一起扛,旱季来了一起守,没有哪一棵树单独站着,就像没有哪一个侗家人脱离寨子独活。这种生长不是争夺空间的侵占,是相互托举的共生——主干撑着天,气根固着土,树根缠着树根,一起护住了都柳江的堤岸,护住了岸后的千亩良田,护住了寨子里的万家烟火,护住了民族繁盛的命脉,所以侗族人说它们是“风水树”——源自侗族人的风水观和生活哲学。</p> <p class="ql-block">这些百年古榕更深刻的哲思,藏在它“顺势而生”的姿态里。古榕从不跟江水硬顶,洪水冲过来,它就让出滩涂,把根扎得更深;涨水带来的淤泥,它全都收下,化作滋养枝干的养分。这是侗家人顺应自然又利用自然的哲学:不与天地争强,只和山水共生,江水给我滩涂,我就站成护堤的墙;江水给我泥沙,我就长出满冠的绿。就像千百年来侗家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跟着江水的涨落种稻,跟着节气的变化织布,把日子过成跟山水同频的节奏,不是妥协,是最智慧的相处——征服自然从来不是目的,跟自然一起活下去,活得长久,活得茂盛,才是真正的生活强者和赢家。</p> <p class="ql-block">这些百年古榕最动人之处,还是它“荫蔽后人”的传承哲学。这些古榕大多活了两三百年,最早种下它们的人早就化成了泥土,可古榕依然站在这里,把满冠的阴凉送给一代又一代的后人:过去赶圩的行人在这里歇脚,如今寨子里的老人在这里乘凉摆古,孩子们在根须间追跑,游人在这里歇脚看江。它不说话,只把阴凉铺出来,把根扎稳,把绿留下。这是侗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传承观:我们从祖先手里接过这片土地,就要把它养好,再完整地交给后人,不需要刻碑立传来标榜自己,只要像古榕一样,扎根,生长,荫蔽后人,就是对后代最好的馈赠。就像萨玛的信仰,就像珠郎娘美的故事,就像织侗布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不是靠轰轰烈烈的宣言,就是像古榕一样,默默站着,把荫凉递下去,让后人总能在这里找到歇脚的地方,找到根的方向,找到生活的意义和真谛。</p> 古榕依岸立,飞檐耸碧天。根盘磐石稳,叶蔽日光圆。铃动三江风,楼传千载缘。榕荫留客坐,共话稻禾年。 <p class="ql-block">站在古榕的浓荫里,江风顺着根须吹过来,春风拂面顿使我恍然大悟:为什么三宝侗寨能活了千百年,依然生机勃勃,就是因为这里的人,早就把古榕“风水树”的哲学活进了日子里——根扎紧,不争先,共生共长,荫蔽后人。这些道理,不是写在书本里的大道理,是长在岸边上的,是长了几百年的,生活与繁衍的活哲学。</p> <p class="ql-block">站在三宝侗寨的寨头往远看,都柳江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寨头大桥就斜斜横在江面上,把两岸的榕荫稻浪连在了一起。这是一座不算花哨的公路桥,水泥桥身裹着经年的江风雾汽,泛着淡淡的浅灰,桥栏杆爬着星星点点的青苔,却收拾得干净利落。</p> 我沿着桥头的台阶慢慢走上去,风从江面铺过来,带着水的潮气,一下子把身上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凭栏站着,正好把两岸的风光全收进眼里。 <p class="ql-block">北岸就是三宝侗寨的古寨,近百株古榕顺着江岸排开,浓绿得像要滴出水来,树冠遮天蔽日,连江岸的鹅卵石都浸在凉荫里。绿荫缝隙里漏出侗家木楼的青瓦,炊烟从瓦缝里慢悠悠飘出来,混着江雾,把鼓楼的飞檐晕得朦朦胧胧。</p> 南岸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万亩大坝,秧苗刚拔过节,整整齐齐的绿顺着大坝铺开,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风一吹,绿浪就顺着坡滚过来,连稻叶的清香都顺着风飘到了桥上。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忽然觉得这座桥哪里只是连通两岸的路,它是把古寨的旧时光和大坝的新日子,连在了一起——这边是千年古榕守着的鼓楼萨玛,那边是万亩稻田养着的烟火日常,桥不说话,只是稳稳横在江上,让旧的和新的,顺着都柳江的水,一起往前走,一直走到天尽头。 榕江不仅有“村超”、“村烤”,还有“村T”——由地地道道的侗族村姑村嫂在田野间的时装走秀。车江寨田野间的风裹着稻田野花香气吹入临时划定的田野T台,田野T台周边开始热闹起来,参加T台走秀侗族村姑村嫂三三两两或整齐列队纷至沓来。 <p class="ql-block">模特不是专业的走秀演员,均是本地侗家的村姑村嫂和小孩。她们身着各式各样的民族服装,甚是好看。一些侗寨村嫂身着的侗衣,是堆出来的华,右衽大襟衣镶着宽宽的刺绣花边,衣缘用绞绣、辫绣绣出如意云头,浮雕一样的纹样浮在布面上,盛装要三层叠穿,一走起来叮咚作响,整个人像裹着一片落满星光的江波。</p> 一些村姑身着的盛装是叠出来的诗,内层交领左衽袍,外层右衽琵琶襟,领口搭着V型肚兜,再披一圈绣满繁花的云肩,一层一层,像极了侗寨层层叠叠的梯田。 <p class="ql-block">侗族传统百褶裙,要用六米侗布细细折叠,每一道褶都压得整整齐齐,走起来裙摆摇曳,像都柳江叠了千年的浪。蔽膝围腰用梯形、三角形布块镶拼,纹样以中线为轴对称铺开,繁复的刺绣衬着简洁的几何轮廓,像极了侗家人“天人合一”的性子,连穿衣服都藏着对山水的礼赞。</p> <p class="ql-block">T台上走秀的村姑村嫂们身着的每一件衣服,都藏着榕江的味道:辫绣的水波纹是都柳江的浪,挑花的谷穗纹是车江大坝的稻,蓝靛的颜色是育洞河边种了千百年的草,连银饰的响,都是侗寨鼓楼檐角落下来的风。以前这些衣服只藏在箱子底,只穿在萨玛节的歌堂里,现在榕江人把它搬上了村T,踩在田野间走秀的泥土道上,让全世界来看。</p> 上场的音乐响了,村姑村嫂们开始走秀,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脸上带着汗,也带着笑,身上的衣服有新做的亮,也有旧传的柔,银饰撞着银饰,叮咚声响成一片,顺着风飘到T台上。看台上的欢呼轰得一下涌过来,这些从稻田里、织机旁、农家乐的灶台边走来的女人,就这么大大方方踩着鼓点往前走:穿老盛装的阿嫂稳重大气,穿改良款的姑娘灵动活泼,穿奶奶嫁衣的姑娘眉眼间都是温柔,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每一件衣服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p class="ql-block">这就是榕江的村T啊——没有遮遮掩掩的审美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文化包装,就是把她们穿了千百年的衣服,大大方方展现在走秀T台上,脚步踩在音乐节奏上,告诉你:这是我们的东西,好看,够劲,能配得上刀耕火种的老日子,也配得上新时代的新日子。</p> <p class="ql-block">音乐落下去的时候,所有模特站成一排,银饰的声响混着呼吸,风吹过,满场都是蓝靛香。音乐响起时,模特开始来回行走,人人笑颜满面,个个精神十足,洋溢着青春美丽的气息。我忽然觉得,不是人走在了T台上,是整个侗乡的千年筋骨,都站了起来,不是侗家服饰在T台上亮相,而是侗人的生活朝气和精神面貌在田间的尽情展现。</p> 日光落在她们身上,蓝布泛着光,银饰闪着光,笑声混着银铃声,顺着风飘到T台上,飘到都柳江里。这就是榕江的村T啊,哪里是走秀,是把侗家千年的针脚,代代的心意,都穿在身上,大大方方站在田野上,走给全世界看——我们不追别人的潮流,我们自己的文化,就是最好的潮流。 <p class="ql-block">突然从后台走出来三位身披稻草衣的村嫂,没人看得出来这是衣服,倒像是把车江大坝刚收的稻穗,直接披在了身上。裙身是用整束整捆晾干的糯稻草编的,满身上下,全是太阳烤过的稻香,沁人心脾 。</p> <p class="ql-block">最后T台入口涌出来长长的一队——不是按身高排齐的模特阵,是数组一家三代手牵着手,踩着重鼓一步步走过来,鞋尖沾着稻田的泥,衣角飘着蓝靛的香,把整个家族的侗家岁月,都走成了T台上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在榕江的日子,我总喜欢去都柳江边走走。江水缓缓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小城的故事一一从清代的“小南京”,到现代的“村超”热土,榕江就像一部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传奇。</p> <p class="ql-block">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榕江。它可能是书本里的一段文字,可能是记忆里的一抹乡愁,也可能是旅途中的一次邂逅。但无论如何,当你真正走进它,就会被它的历史底蕴和人文情怀所打动。因为,榕江的历史,不仅是岁月的沉淀,更是一种情怀的传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拍摄于2026年3月27-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