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哪得清如许

冯古北

南宋朱熹著名的诗句“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早已是家喻户晓。活水固然是渠水澄澈的根本，可若无疏通导引的长渠，清泉亦无处安流。1960年2月11日破土动工的红旗渠，便是新中国镌刻在太行山间的人间奇迹。工程引山西漳河水入河南林县，穿山越岭、盘绕群山，总长度绵延一千五百公里，历时九载竣工，彻底终结了林县千年久旱缺水的困局。红旗渠的故事，年少读书时便耳熟能详，如同愚公移山的古老神话，而林县百姓硬是凭双手，把遥不可及的神话铸成了实实在在的现实。

大型水利灌溉体系，多依靠水渠与渡槽相辅相成。沟壑纵横的山地水系，唯有渡槽方能贯通衔接，一千五百公里的红旗渠沿线，错落矗立着一百五十二座渡槽。

渡槽形制近似桥梁，论跨越沟壑的功用，亦是一种特殊的桥梁，区别只在于承载的不是车马行人，而是奔涌的渠水。

‍红旗渠最长的夺丰渡槽

不少渡槽还分上下两层，预留人行通道，而红旗渠十大重点工程之一的桃园渡桥，更是渠桥一体的巧构：既是高架水渠，还能行车走人，世间这般独特的设计实属罕见。为能一睹奇观，我专程奔赴林州，探访这座传奇渡桥。

不惧太行山路蜿蜒颠簸，一路辗转抵达林州城外桃园村。桃园河之上，一座石砌渡桥隐在浓荫之中，葱郁草木几乎遮蔽桥身两端。桥头斑驳老旧的铭牌印证，眼前便是盛名在外的桃园渡桥。初见之时观感朴素寻常：水泥桥面，砖砌镂空护栏，全长不过百米、宽六米，与乡间普通路桥别无二致，电动车、小轿车往来穿行，烟火气十足。可这座看似平凡的小桥，却是红旗渠第一干渠地势最高的枢纽建筑。渠水自太行山险峭山腰迤逦南下，尽数穿流渡桥腹内。迈步登桥，俯身俯瞰河谷，陡生眩晕之感——桥身高达二十四米，立于深谷之中，貌似巍峨壮阔。

为览全貌，我把无人机升空，借助天眼仔细打量，方才真切领会“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深意，审美之道，视角至关重要。立足桥面只觉是乡间小道，高空侧望，桃园渡桥雄姿凛然：七道巨型拱券如弯月并列横跨河谷，单孔跨度八米。它异于寻常拱桥，拱顶与桥面之间留出数米夹层，褐砖垒砌的渠槽横卧七拱之上，灰白拱身与褐红渠壁色差分明，这便是桥梁腹中暗藏水渠的巧思核心：一桥三用，桥下疏导山洪、桥腹输送渠水、桥面通行人车，一举化解渠洪交错、通水通车的多重难题，古人匠心、百姓智慧尽藏于此。

若没无人机俯瞰揭秘，很难察觉浩荡人工天河，正静静在脚下穿桥而过。耳畔虽不闻流水叮咚，心底却依稀回荡起那段激情岁月里铿锵的劳动号子。当年桃园渡桥由采桑公社南景色、南采桑、下川三个大队合力承建，1965年9月25日打下第一根基桩。一百八十六个日夜奋战，六千立方米挖砌石方，五万四千元建设资金，六万个人工投入，深谷之中硬生生筑起这座坚稳桥体。五万四千元放在今日微不足道，可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缺水泥，就地烧造；少石灰，亲手煅制；无炸药，土法自制。一锤一钎凿山石，一砖一石垒长桥，世代盼水的心愿，终化作天河清泉淌进村村寨寨，人定胜天的信念深深烙印在万顷良田之上。

凭桥远眺，西侧太行群峰层峦叠嶂，桃园水库的溢流坝白练飞垂，源源不断为山谷注入生机；东侧桃园河蜿蜒穿出峡谷，淌过平畴田野，奔向楼宇林立的林州城区。当年挥汗筑桥的建设者定然没有料到，如今供给城区的输水管道也被嵌入渡桥夹层，昔日“一桥三用”，已升级为“一桥四用”。六十年前，先辈以汗水与智慧种下的希望之树，非但不曾凋零，反倒抽枝长叶，世代泽被乡里。

千里红旗渠奔涌的从来不止漳河活水，更是林州人不服天命的坚韧、因地制宜的巧思，以及敢教山河换新颜的凌云气魄。它滋养的不只是豫北干裂的土地，更是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沃土。

桃园渡桥集精巧构思于一身，独一无二，它不只是一座水利建筑，更是石块垒筑的精神丰碑，是红旗渠精神具象鲜活的载体。

而桃园渡桥，不过是九年红旗渠宏大工程的一处缩影。红旗渠竣工当年便轰动全国，各地纷纷掀起学习的热潮，各式渡槽在华夏大地遍地开花，大幅完善农田灌溉体系。

时至短视频盛行的当下，无论是矗立在群山环抱的深谷中，还是隐匿于偏远的乡野，形形色色的渡槽陆续被发掘走入大众视野：大跨度圆拱、双层拱券，似桥非桥、渠桥共生，千姿百态的联排拱圈点缀了万里河山。

‍四川泸县的胜利渡槽

这些渡槽大多诞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紧缺时期，全无大型机械助力，单凭人力一砖一石垒砌，把拼搏的风骨与民间的智慧深深嵌进了山谷田垄。

‍四川泸县的华丰渡槽

它们如同法国尼姆的加尔渡桥、西班牙塞哥维亚的高架水渠一样，定格了一个时代的奋斗记忆，如今不少变身网红打卡地，吸引人们去欣赏和回味。

‍法国尼姆的加尔渡桥

西班牙塞哥维亚的高架水渠

一座座山野渡槽，让我重新读懂红旗渠。它并非国内最早的渡槽工程，却是故事最厚重、精神最闪耀的典范。

‍红旗渠的夺丰渡槽

走进红旗渠纪念馆，凝视一张张战天斗地的老照片：悬崖抡锤、半空凿钎，重温“重新安排河山”“宁可流血不流泪”的铿锵誓言，依旧心潮澎湃。

如今早已告别缺水饥寒的窘迫，科技的进步、物质的丰裕，却无法填补精神的空缺，安稳平顺的日子里，我们更需要这般热血精神鼓舞人心、涤荡心灵。

‍红旗渠分水闸悬挂的通水盛况照片

青年洞成为红色教育基地

每每再读朱熹“问渠哪得清如许”，脑海中总会浮现红旗渠一座座形似长桥、拱券相间的渡槽。“为有源头活水来”，奔流不息的活水何尝不是彰显一种势不可挡的精神，唯有百折不挠勇往直前，才能永葆活力与清澈。世间名桥万千，或凭雄伟形制受人赞叹，或靠精巧工艺赢得称颂，而红旗渠的渡桥，则多了一层直击心底的动容力量，令人铭记。这份穿越岁月的精神感动，在当下，愈发珍贵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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