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启峰(YaoQiFeng)的美篇

姚启峰(YaoQiFeng)

<p class="ql-block">我的高考</p><p class="ql-block">六月七日,高考首日。我这个闲人骑着自行车途经市区一个高考考点,眼前的一幕幕景象,瞬间勾起了我尘封半个世纪的高考记忆,万千心绪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考点临街路段已实施临时交通管制,道路两端设置硬质路障,禁止一切机动车辆通行。校门口高悬醒目横幅,警戒线纵横布设,隔绝闲杂人员,为学子筑起安静的应试屏障。道路两侧整齐停放着各式私家车,校门口两侧一字排开六辆送考大巴,零散的电动车错落停靠在路边。树荫之下,挤满等候的家长与祖辈亲人:有人身着喜庆的大红旗袍,有人衣着朴素简约,大家或静坐休憩,或驻足凝望,神色里藏着同款忐忑与期许,静静等候考场内的学子。</p><p class="ql-block">人群之中,百态皆是温情。部分家长围着流动商贩,对着象征一举夺魁的向日葵、寓意蟾宫折桂的桂枝、象征金榜题名的官帽饰品低声议价;也有家长三两结伴,压低声音闲谈,交流考前心得与此刻心境。各路商家也纷纷助力高考,有的搭设便民摊位,免费向考生派送矿泉水、消毒湿巾等物资;有的发放宣传资料,为追梦少年添一份助力。现场人员络绎不绝,却秩序井然,无喧闹嘈杂之音,无沿街叫卖之声,耳畔听不到刺耳的汽车鸣笛,也无机械轰鸣。整片街区安静祥和,所有人都在用无声的方式,奔赴一场温柔的守望。</p><p class="ql-block">望着眼前这幅鲜活的送考图景,我的思绪骤然回溯,飘向了遥远的1977年——那是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也是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一年。</p><p class="ql-block">彼时,我高中毕业已有三年。1975年1月毕业后,我便扎根乡村土地,投身集体农业生产。日复一日追随日出日落,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耘于田间。漫长枯燥的农耕岁月里,我时常陷入迷茫,一眼望不到前路,不知道这样辛苦的日子,何时才能迎来转机。</p><p class="ql-block">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推荐入学、招工、參伍这类难得的机会,从来都轮不到平凡普通的我。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放平心态,随遇而安,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p><p class="ql-block">1976年的下半年,命运迎来转机。我受聘成为本村七年制学校的民办教师,总算得以脱离黄土地。执教期间,我始终恪尽职守、勤恳务实,认真书写每一份教案,细致批改每一本作业。我以校为家,吃住皆在校园,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课余之余,我从未放弃自我提升,一边深耕课内教学知识,一边自主研习课外内容,主动报名参加县里假期组织的各类教师培训,一心精进授课能力,彼时的我早已做好规划,打算一辈子深耕讲台,做一名平凡的教书匠。</p><p class="ql-block">我执教的第二年秋日,天朗气清,云淡风轻,微风和煦,冷暖相宜,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十月二十一日,我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中,听到了一则震动全国的重磅消息:国家正式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没过多久,《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也刊登了这一喜讯。</p><p class="ql-block">狂喜、激动、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在心底。我反复确认消息,心底沉睡已久的大学梦,瞬间被重新唤醒。彼时全国各地的高中毕业生皆是如此,人人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大家击掌相拥,尽情抒发内心的喜悦。</p><p class="ql-block">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立刻开启备考之路。白天,我站在讲台教书育人;夜幕降临,旁人休憩之时,我便点亮油灯,伏案苦读,逐一梳理温习高中阶段的各科知识点,争分夺秒弥补过往虚度的时光。</p><p class="ql-block">十一月中旬,高考报名通知正式下发。我骑着自行车,前往四公里之外的公社教办报名,报名点设在公社农机站隔壁的农中校内。一间简陋昏暗的办公室里,只摆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八开对折的土黄色《山西省招生考试报考登记表》,我按照要求逐项填写信息,递交两张一寸免冠证件照,缴纳五角钱报名费,片刻便完成了全部报名流程。十二月初,我再次奔赴教办,领到仅有普通三十二开纸张一半大小的纸质准考证。</p><p class="ql-block">那年高考尚未实行全国统考(统一时间和试卷),山西省单独划定考试时间为,1977年12月10日、11日举行,且高考与中考分批次进行,互不冲突。</p><p class="ql-block">十二月九日,我收拾好行囊与馍布袋,骑着自行车,赶赴十五公里外的临晋中学考点备战高考。当年临猗县设两大高考考点,县域以东的考生前往临猗中学应试,县域以西的考生统一汇集至临晋中学,我便属于后者。</p><p class="ql-block">清晨一早我便动身出发,下了五里长坡,离考点学校约三四公里样子,自行车链条突然断裂。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没有修车铺子,也无从找寻维修工具。万般无奈,我只能推着笨重的自行车徒步前行,抵达考点时,已临近正午。途中一点小插曲,完全没有影响到我的考试。完成报到手续后,入住学生集体宿舍,所有考生均需自带被褥铺盖。安顿完毕,我第一时间前往考场,提前熟悉应试环境。当日下午,我在校园偶遇几位同窗故友,简单寒暄过后,大家便各自静下心来,投入最后的考前复习。</p><p class="ql-block">十二月十日清晨,我早早抵达考场门口。正式开考前二十分钟,一位监考人员在考场外面向全体考生发表考前讲话。那时所有考生心绪紧绷,满心期待、跃跃欲试,紧张与迫切写在每个人脸上。他深谙考生心态,宽慰众人:“我当年也曾参加过高考,此刻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大家不必焦虑紧张,放平心态,沉着冷静,细心作答即可。”随后主监考宣读监考守则与考场规则,开考前十分钟,入场铃声响起,考生们依次有序入场,对号就座。三间考场容纳五十名考生,两位考生共用一张课桌。我坐在第一排(靠窗户)的第三桌,同桌是一男生,互不认识。</p><p class="ql-block">考生就位后,开考前五分钟,主监考当众展示试卷袋,查看是否有破损,确认卷袋完好无损后起开密封条,逐桌给考生分发试题和答题纸,待开考铃声响起,考生开始答题。当时试题与答题纸是分开两部分的,考试结束,考生只需交回答卷,无需交回试题。</p><p class="ql-block">首场考试为语文,我写下的作文题目是《心里话儿献给华主席》,还有一道题目是古文翻译,文章梗概是两夷作战,我不知道“夷”字的释义,误译为弟兄两个打架。整场考试结束后,我心中惴惴不安,对答卷结果毫无把握。下午进行政治科目考试,我尽己所能完成全部题目,作答较为完整。十一日上午开考数学,整体答题过程还算顺畅,仅有一道解析几何大题未能攻克。题目给出圆形曲线与直线两个函数式,要求求解二者交点坐标,过后想来解法十分简单,只需联立两个函数式组成方程组,解出方程组的根,便是交点坐标,只可惜当时思路受限,终究留下遗憾。下午考理化科目,文科考生则作答史地试题,这场考试我的发挥平平,无功亦无过。</p><p class="ql-block">1978年1月,春节前夕高考成绩揭晓。彼时高考制度尚未完善,不公示考生个人分数,仅划定重点线与普通线。我有幸达到普通录取线,按照规则,仅能填报本省院校。斟酌再三,我将山西师范学院数学系列为第一志愿,山西大学物理系列为第二志愿。填报志愿结束后,所有达线考生统一参与体检。一周之后,我骑行二十五公里,前往县人民医院,缴纳一元体检费用,完成全套体检项目,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此后我便居家静待录取结果,满心期盼梦想成真。</p><p class="ql-block">二月,一纸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那一刻,狂喜席卷全身,我激动到热泪盈眶,心情恰似范进中举一般。那段时间,我像祥林嫂一样,逢人便一遍遍重复那句话:“我考上大学了!”质朴的话语里,藏着我心中难得的欢喜。三月五日,我准时前往山西师范学院报到,胸前别上崭新的校徽,正式开启属于我的大学生涯。</p><p class="ql-block">1982年2月,我顺利完成全部学业,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本地区一所省级重点中学任教,后来调动教育行政部门工作。同年七月七日至九日,高考如期举行,身份轮转,昔日的考生变成了高考监督人员。我受地区委派,前往平陆县负责考场巡视工作。彼时总人口仅有二十万的平陆县,只设平陆中学一处高考考点,绝大多数考生寄宿校内。考点门外冷清安静,除执勤公安人员驻守校门之外,几乎看不到等候的家长,与如今热闹的送考场景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十七年后,1998年我再度承担高考巡视任务,奔赴新绛县开展相关工作。彼时全国高考统考时间定为六月的七日八日九日三天,考点门口出现大批骑自行车接送考生的家长,每半天考试结束,家长都会陪伴考生返程。在往后近二十年间,我的足迹遍布辖区十三个县市区的各大高考考点。我亲眼见证高考送考模式的迭代变迁:从最初无人等候、考生独自赴考,到集体大巴统一接送,私家车成为主流送考方式,再到如今家长身着旗袍、手持吉祥饰品,以各式各样的仪式感为考生祈福。岁岁高考,年年变迁,时代的缩影,尽数藏于一方小小的考点门前。</p><p class="ql-block">今年,恰逢恢复高考制度五十周年。回望半世纪风雨征程,高考早已不止是一场简单的升学考试,它镌刻着时代的变迁,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的梦想,也见证了中国教育行业的跨越式发展。</p><p class="ql-block">五十年来,高考的蜕变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报考规模持续扩大:1977年恢复高考之初,全国报名考生共计570万人;时至2026年,高考报名人数已攀升至1290万(较前几年有所回落)。如今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突破60%,高等教育走向普及化,上大学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早已成为万千学子触手可及的选择。</p><p class="ql-block">选拔机制不断优化:考试命题摆脱了以往死记硬背的陈旧模式,更加侧重考查学生综合素养与应用能力。以2026年高考英语科目为例,试卷大幅缩减纯语法题型占比,着重强化阅读理解板块的权重,全方位考核学生的语言综合运用能力,选拔模式愈发科学、人性化。</p><p class="ql-block">社会影响历久弥新:改革开放初期,高考是底层学子跨越阶层、实现社会流动的核心通道,推动了以个人学识、综合能力为核心的全新社会晋升格局,改写了一代人的命运。时至今日,高考依旧举足轻重,但也伴随着升学内卷加剧、毕业生就业压力攀升等新时代难题,面临着全新的机遇与挑战。</p><p class="ql-block">在千千万万国人心中,1977级大学生,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一代。他们亲历高考制度重启的荣光,熬过物质匮乏的艰苦岁月,深知求学机会来之不易。高考于他们而言,从来不止一张录取通知书,更是黑暗岁月里的一束光,是时代赠予普通人最珍贵的馈赠,更是镌刻一生、永不褪色的独家记忆。</p><p class="ql-block">姚启峰</p><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