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一个“不知道”

闲云

总想为一个人写点什么，但不知道的东西太多，故而无从下笔。

我说的是我岳父的母亲，也就是我妻子的奶奶，当然也就是我的奶奶了。奶奶姓罗，没有留下名字，为行文方便，后文就称为罗奶奶吧。

据说，罗奶奶是满人。

我们老家是荆州。清朝时期，荆州城内分满城和汉城两部分。汉城是汉人生活区，满城则是清廷官员、驻军和一般满族百姓的生活区。这种划法，显然是清廷权力到达荆州后形成的。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随之结束。革命军兵临城下，荆州满城里的官员、驻军和一般满族百姓，究竟是战是降还是逃了呢？我不知道。但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六百六十六，城里杀满洲。〞因为北方满人读“六”为liu，荆州本地人读Iu，所以只要说句“六百六十六〞就能区分开满人汉人了。据说，读“Iiu百Iiu十Iiu〞的人就有被杀头的风险。但这种说法肯定有夸大的成分，因为几十年后，荆州还生活着许多满族人。除了杀头，中国历史上还有将敌人或罪犯的妻女卖为人妻或卖入青楼的做法。辛亥革命不再延续封建王朝了，但这种做法肯定还有。我岳父的母亲罗奶奶，就是从荆州满城买来的。据说，当时满人中的若干女人统统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没钱娶媳妇的光棍们出几吊钱就可以进去牵一个出来。牵到什么样的人，全凭缘分或者说运气。我岳父的父亲就是这样与罗奶奶牵手的。

没有人知道罗奶奶的准确身份。官员之后？守军之后？百姓之女？不知道。多大年纪？结过婚否？也不知道。也许当年她说过，但我岳父和岳母都不知道。

罗奶奶嫁给我岳父的父亲后，生了三个儿子。我岳父是老三。按一般情况想象，他们生活应该还过得去，但实际情况也可能完全不同。罗奶奶在我岳父四岁的时候自杀了。据说，她是用一把理发师的剃刀剖腹自杀的。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呢？是日子过于艰难？是断了满族亲人前来解救的希望？还是仅仅因为偶然的家庭纠纷？如今没有人知道了。但可以猜想的是，要抛下三个年幼的亲生儿子，用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自杀，那一定是有某种觉得活不下去了的原因。罗奶奶就这样成为了传说。我岳父和他的哥哥对母亲毫无印象，他们知道的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成年后听人说的。我与妻结婚后的某一天，罗奶奶的传说传到了我的耳中，传到了我的心里。如今我已年近八十，如果我不写下点什么，罗奶奶就将彻底化为一缕云烟了，我的儿孙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有满族人的基因。也许无数平凡的人都同样会归于沉寂，但我还是想为罗奶奶写点什么，但能写什么呢？许许多多的事都不知道，终是一个不知道。

历史一步一步往前走，改朝换代总会给无数具体的个人造成无尽的痛苦，但历史总会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只能说，罗奶奶安息吧，百年以后，您的后人已蓬勃如枝丫繁茂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