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九十五）

梦想

在兴安岭从前有一个穷学生名叫刘生，为了求功名，夜以继日地在家里读书用功。有一天，都快半夜了，还趴在桌上看书，忽然一个大火球从天而降，飞到院里，一眨眼又没了。一会儿，屋门打开，一个美貌的姑娘走进来坐在刘生的对面，笑着说：这位相公，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刘生说：你是哪家的姑娘？深更半夜地往我家来干啥？姑娘说：我是九仙山上的狐仙，命里该着咱们有几年夫妻缘分，我是来服侍你的。刘生一听，非常高兴就留狐仙在家住了下来，狐仙对刘生很好，天天给他烧水做饭洗衣服。夜里刘生看书时，她就在旁边端茶倒水陪着，直到半夜。一晃几个月过去了，狐仙说我有点事要去九仙山几天，我走以后你可千万不能让别的姑娘到家里来呀，不然会有性命之虞，刘生点头答应。嘱咐完之后，就变成一个大火球飞走了。狐仙走后，就剩下刘生一个人在家没滋没味儿的，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这天晚上刘生点着油灯正在屋里看书，房门咯吱一声开了，又进来一个姑娘，刘生寻思是狐仙回来了，赶忙站起身来一看，却不认识，姑娘微笑着坐在刘生对面，说：你媳妇儿不在家，我来服侍你吧？刘生一见这姑娘的美貌，比狐仙也不遑多让，就把狐仙的嘱咐都忘在脑后了。这个晚上姑娘就在刘生屋里住下了，从那以后天一擦黑，两个人就说说笑笑，同床共枕，鸡一叫姑娘就爬起身来，慌慌张张地离开。一连十多天都是这样。有一天鸡还没叫，姑娘就起来说：你媳妇儿快回来了，以后我不能再来陪你了，我这儿有一只绣花鞋，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把绣花鞋拿出来看看，我就能来了，不过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媳妇儿啊，说完就急慌慌的走了。第二天晚上，狐仙回到家里，刘生讪讪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咋这么长时间才回来，狐仙看了看他冷笑一声：“我不回来也有人陪你啊”。刘生脸红了，说你咋知道？狐仙说：“啥事也瞒不过我，告诉你吧，那姑娘是隔壁的一个吊死鬼呀，她是专门来吸你的心血的，你看你瘦成啥样了，说话连点劲儿都没有，慢慢的把你的心血吸干，她就拉你当替死鬼”。刘生一听吓得浑身乱颤，赶忙把吊死鬼临走说的话告诉了狐仙，把她留下的绣花鞋也交了出来。狐仙拿出一粒仙丹让他吃下去，又让他躺在床上休养了几天，刘生才慢慢的有了精气神。狐仙看刘生的身体复原了，就拿出那只绣花鞋对他说：你的身板硬朗了，咱们的缘分也尽了，我得回仙山去修炼了，不能陪你了，你拿着这只绣花鞋把那姑娘招回来给你做伴儿吧。刘生一听吓得连连摇头，狐仙说不要紧，你把她招来，我自有办法让她改邪归正，说完就躲进了里屋。刘生没办法，就拿起绣花鞋看了看，不一会儿就听屋门咯吱一声，那姑娘就笑呵呵地推门进来，刚进门，狐仙一掀门帘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姑娘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回身就要跑，狐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说你跑什么我又不杀你，那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连连磕头：大仙饶命，我不是故意害刘相公，实在是因为喜欢他才出来陪他的。狐仙说：你起来吧，我不杀你，你既然喜欢刘相公，我教你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做长久夫妻，姑娘一听，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来，狐仙跟她耳语了几句话，姑娘听了趴在地下给狐仙磕了个头，喜笑颜开地走出门不见了。姑娘走后，狐仙对刘生说，我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你的学问也不小了，今年朝廷挂榜求贤，你进京赶考去吧，我也要回仙山去了。刘生听了狐仙的话，打点行装进京赶考。进京的路上，有一个村庄，叫张各庄，村东头住着一家姓张的大财主，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就养了一个闺女。可惜前几年这闺女得了痨病，卧床不起，眼瞅着这回一口气咽下，就再也没了声气，张员外和老夫人趴在闺女身上，心肝宝贝的哭得死去活来。正在这时，那个吊死鬼姑娘的魂魄悠悠荡荡地来到员外家，钻进了张员外闺女的躯壳里，老两口正哭得伤心，忽然觉得闺女动弹起来，不一会儿就睁开眼睛，又喊爹又叫妈，老两口见闺女活过来了，高兴坏了，赶紧端了饭菜给他吃，吃完饭张小姐就能下床来，精精神神地又说又笑，好似一点病也没有了。老夫人跟员外念叨，闺女的病平白无故的就好了，准是神灵保佑。今后还得多行善事多积德，听了老娘子的话，张员外在门口搭了粥棚，就在门前大树上挂了个牌子，上写：凡是过路人，没住宿的留宿，没盘缠的帮盘缠。一时间，十里八村的人都夸张员外是个善人。再说刘生上京赶考，这天天黑时正好赶到张各庄，他看了张员外门口挂的招牌，就上前求宿，张员外好吃好喝款待他，又把他安置到一间干净屋里住了下来，张小姐听丫鬟说屋里来了个白面书生，就偷偷扒着窗户去看，一看立时认出来他是刘生，她不顾一切的推门进屋哭着说：相公你可来了，我是你的妻啊。刘生看见门外进来个千金小姐，听声音挺耳熟，看模样不认得，就问你是谁呀，我咋不认得你呢？小姐说我就是你家隔壁那个吊死鬼呀，多亏狐仙成全，教了我借尸还魂的仙术，我才变成了员外家的小姐。刘生一听非常高兴，立刻上前相认，当天小姐找到爹妈，提出要给刘生做媳妇儿，张员外和夫人看刘生挺有福相，将来肯定是做官的材料，就一口答应下来，选了好日子，刘生和张小姐大拜花灯，成了夫妻。成亲几天后，刘生拜别了张员外一家，上京应试。三场考过中了举人，放了七品知县，他把张小姐也接到了任上，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过日子。一天，有个姑娘来到县衙门口，要见县太爷，衙役进去禀报刘生，这阵张小姐已经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两口子正在屋里逗孩子玩儿呢，刘生听了衙役的禀报，挺不耐烦的说哪来的老娘们儿，我也不认得她，让她走吧。衙役就出门来下了逐客令，谁知这姑娘就是那个狐仙，因为想着和刘生曾经的情分，就趁路过顺便到县衙来看看他，一听刘生说不认识她，顿时七窍生烟，使了个隐身术，躲过前厅的眼线来到后厅。一见刘生的面，狐仙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的命是谁给的？你的媳妇儿又是哪来的，你都忘了？你把那仙丹给我还回来！刘生一见是狐仙来了，心里又羞又愧，一低头，仙丹自己掉了出来，狐仙把仙丹收回去，一跺脚说行，今后咱们一刀两断，永远别再见面了。狐仙走出衙门，气还没消，顺手把刘生的官印偷出来扔在了离县城不远的一条河里，这条河里有两个鬼头怪，是发水时冲下来的草沫子成精，他俩捡了印，认得这是县官的金印，乐得直跳脚。城北山上有个老道，道行高深，他有一个宝盒，不管什么妖怪，一碰宝盒立马就化成一团脓血，两个鬼头怪就因为怕着这个宝盒，不敢到岸上祸害百姓。捡到金印后，两个妖怪计上心来，决定以官印做引子，破坏掉宝盒的法力。再说刘生，发现大印不见之后，发动三班衙役找了多时依然无果，当官的丢了印就跟丢了命差不多，行文断案，官场迎送，都离不开印，这事要是被上宪知道了，官做不成还是小事，说不定还会被判个渎职罪，一场牢狱之灾是躲不掉了。刘生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突然听门外有打卦板的声音，出去看时，却是两个小道士，心里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找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们给掐算掐算，于是赶紧请进衙门。两个小老道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头说，你的官印被外河里的两个鬼头怪偷去了，刘生说，那就求两位师傅把妖怪给降住，把官印找回来吧。小老道砸吧着嘴为难地说：“降服鬼头怪可不是简单的事，需有宝物相助”。“什么宝物？”“在北山上的宝佛寺里有一个老道士，他有一个宝盒，能降伏鬼头怪，你把他的宝盒借来，我俩管保把官印给你找到”于是刘生答应去借，两个小老道又给了一张草纸，告诉他借到以后把宝盒用这张纸包好再拿回来。刘生到佛寺里找到老道，提出要借宝盒，老道一听，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宝盒能降伏鬼怪，刘生说是听两个小道士说的，又拿出那张草纸给老道看，老道接过草纸，吹了口法气，说：你再细瞅瞅这是草纸吗？刘生再看时吓了一跳，那张草纸分明就是一张刚落草小孩的皮。老道士说：“那两个小道士就是鬼头怪变的，官印就在他们手上，这张人皮邪气忒重，宝盒一碰到它法力就会失灵，解除了宝盒的法力，他们就啥也不怕了。这样吧，我把宝盒借给你，你用它把鬼头怪降住，找到官印再把宝盒还给我”。刘生捧着宝盒，回到衙门，两个鬼头怪还在等着呢，他们以为宝盒的法力已经被小孩皮给解除了，伸手就去开盒盖，只听噗一声，宝盒里射出两道金光，两个鬼头怪立即化成一摊脓血，金光过后，刘生一看，他的官印好好的在桌上放着呢。 一条河。一座桥。一只鬼。对了,那只鬼就是我。我在这座桥上已经站了很久了，这本来不是我的意思，我原先也是想过了桥到桥那边去的，可是……神使鬼差的，对，这个词太准确了，偏偏轮到我过桥的时候,那个箪食壶浆的孟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啊，五百年终于到了……”"婆婆？"我吃惊地看着她，示意她赶紧斟一碗汤给我，我喝了好赶紧上路。可是她却笑眯眯地望着我说：“就是你了。”什么意思啊”？我不解地盯着她。她伸手递给我一只碗，一只空碗。空的？叫我喝什么啊？孟婆汤呢？“没有汤啊，婆婆……我是来喝汤的……他们说……”我回头指指来时的方向，“只有喝了孟婆汤，忘了一切，才能去转世……"再回过头来，那个婆婆已经把头巾摘了下来，连同脚边的壶和碗一同塞给了我。“你说的没错。”她说，“不过现在该我喝孟婆汤了，我当孟婆已经当了五百年了，我见到的太多太多，想忘却的也太多太多了。五百年我终于可以像别的鬼魂一样去转轮台转世做人了，戴上这头巾吧，你就是新的孟婆了！"我懵了。什么？我？孟婆？“对对，快快！给我一碗汤，我都等不及了！"她竟然像小女孩一样跺着脚叫。“你还没告诉我，我是不是也要等上五百年才能回上面去？我是第几个孟婆啊？当孟婆都要做什么？我不当成不成啊？……”“第一，你要当满五百年。第二，我不知道你是第几个，因为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前任孟婆已经喝下去一碗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三，当孟婆很简单，就是站在桥头给每一个想过去的鬼魂喝一碗汤，不喝不准过。第四，你不当不成，谁叫你偏巧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呢！第五，快点给我倒碗汤，你没看见后面都排上队了……”在她的唠叨中我迷迷糊糊地倒了碗汤给她，她一饮而尽。然后眨眨眼，不认识我似的，转身走了……就是这样的，我莫名其妙无可奈何地成了孟婆，要在这桥头站上五百年！我每天就是提着一只壶，拿着一只碗，壶里的汤永远也倒不完，这只碗给这个鬼喝过再给下一个鬼……那片头巾遮住了我的脸。在这奈何桥的桥头，我看着形形色色的鬼魂从我面前走到桥的那一边。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想，我还要五百年才能走过去……在这里我遇到的鬼魂也都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在没有喝下那碗孟婆汤之前，他们还有很多的故事,有时候,我愿意听他们讲一讲。记得有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在桥头踟蹰了很长时间，别的鬼已经都走过去了，他还磨蹭着不肯过来。“喂，今天只剩下你一个了！"我不得不喊他。他这才踱过来，羞怯地不敢看我的眼睛，“对不起,请问，这碗汤喝下去，真的就什么都忘记了吗？”废话！我在心里说，难道还怀疑我这汤的功效不成?我白了他一眼，“对，就像电脑格式化一样！"“不喝成吗？"他那样子像极了医院里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不成！"我冷冰冰地说。“你是怕苦吗？我可以加一粒糖给你，特别优惠哦。”"不不！”他赶紧挺直了腰板，“我不是怕苦！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想忘而已……"”哼。"我靠在桥栏杆上看着他，“是不是不想忘了在上面的爱人啊？还想回去找人家吗？喂，不要这么自私好不好？你这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十年啊，你忍心叫人家这二十年都沉浸在悲哀中除了你不再爱上别人永远这么痛苦吗?……"“不不不，你误会了！”他被我说的满头是汗，“我还没有爱人呢！我在上面的时候，是个很穷很穷的学生是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叔叔的帮助才读书上学的，我好容易找到了他，正打算报答他……就到了这里了，我还没来得及……我是想赶回去重新做人再回报他，可是又怕忘记了他是谁，到时候找不到他……”“这样啊！"我点点头，“其实呢，你也不必强求自己怎么去报答人家只要你成了好人，有用的人，人家就会满意，就得到回报了。不管是前世还是来生，只要你是个好人，你做了好事，就是最好的报答，你说呢？"他想了想，终于使劲地点点头，向我伸出手……我正打算也伸出手跟他握一握来表示对他来生的祝福，却听见他催促道：“那快点给我来碗汤吧，我赶着回去呢！”嘿，这会儿他倒着急上了！我撇撒嘴，缩回手，赶紧斟了碗汤给他……还有一次，是一个妈妈领着一个小女孩一同走过来。她们遭遇了一场车祸。那个妈妈温柔又美丽,那个小姑娘漂亮又聪明。我在心里偷偷地叹了口气，如果她们还生活在上面的世界，该多好啊。小姑娘紧紧地牵着妈妈的手，来到我面前。"叫阿姨好！"妈妈弯腰抱起她，指着我说。天啊，这时候还要教育孩子讲礼貌吗?小姑娘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瞪着我说：“你不许抢走我妈妈!"“对不起，是我刚才告诉孩子，一会到你这里喝了孟婆汤以后，我就不再是她的妈妈了，她就会忘了我的……"妈妈伤感地说。“哇……”那小姑娘一下大哭起来，“不要!妈妈不要丢了我!"后面排队的鬼都默不作声地瞪着我，好像我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要活活拆散人家母女俩。真见鬼!“这个……"我咽了一下口水，费劲地说：“这是规矩啊,不喝,就不能转世......”妈妈轻声地哄着孩子：“乖孩子，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要离开这里，就得听话地喝了阿姨的汤……"那孩子忽然止住哭声，小大人似的说：“阿姨,你不知道，妈妈是为了救我……是我不乖，到马路上玩，遇到大卡车，是妈妈冲过来抱住了我……虽然我们都没能活下去，但是，有妈妈一直抱着我，我一点都没有害怕……我不想忘了妈妈，下一回，我还要妈妈做我的妈妈……"我的眼睛有点湿润，故意装出轻松的口气说：“哈哈,好孩子，你不知道转轮台的规矩哦，兴许那轮子一转啊，来生你变成了妈妈，你妈妈变成了孩子呢，你会像妈妈爱你那样去爱妈妈吗?"小姑娘的眼睛放出光彩，“那样太好了!我会的我会的!”这一回,是那个妈妈眼睛湿润了。我沉吟了一下，解下小姑娘头上的发绳，拴在母女俩的手腕上。然后倒了汤给她们。对了，汤里还偷偷加了两粒糖。喝完汤，她们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为什么被拴到一起了呢？我赶紧告诉她们：“现在你们什么都忘了?但有一条要使劲记得，那就是千万别解开这条发绳!你们就能一起转世，还像前世那样……"“前世?"她们似乎隐约想起了什么，互相看着，露出了微笑……“快!快走吧!"我催促她们离开桥头。不然，我会被别的鬼投诉滥用职权的。就这样，我伫立在奈何桥头，风风雨雨，迎来送往，直到有一天我自己恨不得要喝下那整整一壶孟婆汤……那一天，我竟然看见了他！是的，就是他！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他已经变得苍老不堪，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把头巾拉得低低的，把腰弯下来，我不想叫他知道我成了孟婆这副鬼样子。他慢慢地朝桥头走来，步子迈得不大。我却依稀看到了当年在校园里他跑步的姿态，那时候他在学校田径队练长跑，每天黄昏的时候，我从食堂打了饭，都会悄悄溜进操场的看台角落里，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他跑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急不慢专心致志地跑着。通常是他跑完了，把运动衣往肩膀上一搭，晃荡着走出操场。而我还傻傻地坐着,馒头已经啃光了,菜却一点没动……“咳咳……”他来到我面前，咳嗽着，示意我倒汤给他喝。“恩，对不起，今天的汤已经凉了……"我撒了谎，不介意的话，我们聊聊天，等我把汤热一下……他微笑着点头，“好啊，反正我这个糟老头子并不赶着去投胎，呵呵。“这汤还是热的比较好喝。"我答非所问。"其实我喝不喝这汤都没什么要紧了，我老了，这一生的事情已经都忘得差不多了……"他靠着桥栏杆坐了下来。我也坐下来，没有离他很近，但是还是能闻到他的味道，我曾经熟悉的味道。“真的吗?你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吗?"“是啊，上一辈子匆匆忙忙的，考学啊，上班啊，挣钱啊，结婚生孩子，然后就是老了，病了……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美好的事情……除了……”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永远黯淡的天空。“除了什么?"我的心怦怦直跳。“除了年轻的时候干的一些傻事倒还有趣，呵呵。"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淘气，上小学的时候打过群架，上中学的时候逃过课，上大学的时候……“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很美好?"我低下头问他。"是啊是啊，你想不出吧，我这个糟老头子，那时侯在学校里居然还有女生追呢!”“你还记得她是谁吗?”“哦，那可记不清楚了，追过我的女孩子可不少呢!有一个会跳芭蕾舞的，给我送过戏票；有一个文学社的给我写过诗；还有一个同班的女生总带好吃的给我……"哼，还说你记不清楚!我心里酸酸的。还不是因为你那时候又帅又酷，又是长跑冠军，又是校刊主编……忍不住问：“还有吗?"“还有?"他仿佛来了兴趣，陷入了回忆。"还有一个女生，她没有什么特长，长得也不是很好看，非常一般的一个女孩子，她在心里特别地喜欢你，经常偷看你练长跑。你有一回在运动会上比赛八百米，不小心摔在煤渣跑道上，腿上手上搓出好长的血口子，那女生竟然不顾一切地从看台上跑下来,心疼地喊你的名字想去给你包扎……结果，被全校的学生传为笑柄，还被老师找去谈话……”“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回头。“我……我……我是孟婆啊!”我慌乱地回答。"是不是那个女生在我之前来过你这里?是她告诉你的吗?"他有点激动。“对，是的。她很早就来过了，大约五十年前吧。你知道，从我这里经过的鬼，喝了孟婆汤，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去重新做人了，可是，却把他们前世的记忆丢在了我这里……”"啊，那个女生……"他冥想着，“五十年前就来过了?那她还只有二十多岁啊，真可惜……”“你想知道她的情况吗?她都告诉给我了，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她后来是怎么爱你，却又怎么不幸地……”“不!"他站起来，轻轻摆了摆手，“我并不想知道。我到现在也记不起她的名字，要不是那次比赛我摔了跟头让大家笑话，我甚至不会记得学校里有过这样一个女生……当然，现在想想，她还是很可爱的。可是，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啊，是啊，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我们之间连故事的开头都没有发生过……人的一生里，注定有许多人是要擦肩而过的……"我就是那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啊。"再说，我已经走完了上一辈子，若有缘，让我们下辈子见吧！”我点点头，把温热的汤斟好，端到他面前，好了，你的汤已经好了，趁热喝吧，一路平安啊……”他微笑着点点头，端起碗，喝下去。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奈何桥，我慢慢扯下了头巾，如果他回过头来，还能认出我来吗？不，当然不能，他已经喝了那碗汤，那碗孟婆汤啊……一条河。一座桥。一只鬼。那只鬼就是我。我在等待，等待着五百年以后喝下那碗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