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忆

竹林听雨（别送花）

江南忆

轻轻翻开泛黄的旧相册，指尖抚过一张张老照片，悠悠岁月仿佛逆流而归。照片里，我与老高结伴出差同游江南，彼时二人黑发浓密，精神矍铄，身着同款短袖衫，亲密得宛如手足。凝视着这帧老照片，心底不禁感慨：原来我们也曾拥有这般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华。

那年，矿上启动凡水湾旧房拆迁改造工程，规划在前街新建锅炉房。单位指派我与高科长一同前往无锡太湖锅炉厂，实地考察、遴选适配的锅炉设备。我们于6月13日抵达无锡，作为设备使用方，受到了厂家热情周到的接待。那年火爆全国的电视剧《三国演义》刚播放完，考察工作之余，厂家特意安排车辆与专人，带我们游览了无锡太湖三国影视城，又辗转去往宜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远赴外地出差，内心满是新鲜与雀跃，只可惜当时未曾留意，至今都记不清逛宜兴溶洞所在的山名。

彼时正值江南梅雨季，连日细雨霏霏，绵绵不绝。走入山中溶洞，洞内石阶流水潺潺，脚下湿滑。我们在地下暗河搭乘小舟行至终点，登岸拾阶而出，便是绵延数里、热闹非凡的紫砂集市。随行的厂家工作人员十分热忱，特意为我们二人各选购了一套做工精巧、雅致耐看的紫砂茶具。那个年代尚无快递服务，这套珍贵的茶具便一路随行，伴我们走完了整段旅程。

老高素来喜爱游历山水，出行前便精心规划好了整条路线。而我初出远门，懵懂茫然。无锡考察结束后，我们的江南之行正式启程，首站便是杭州，我们下榻在西湖之畔。如今世人常说旅途多有陷阱，其实早在当年，行路在外也难免遭遇各色骗局，防不胜防。

头一晚我们便商定好次日行程，计划晨起前往灵隐寺与岳王庙。清晨出门等候公交时，一位中年妇人主动上前搭话，问清我们的去向，便自称是本地居民，满口说辞称当下寺庙里多是假僧人，又极力怂恿我们前往虎跑，直言不到虎跑，此番杭州之行定会抱憾终身。我们也是耳根子软，轻信了她的话，跟着她登上了去往虎跑的公交车。

车子行至半山腰停下，往前走几百米，抬眼望去，此处林深竹茂、清泉叮咚，山水景致确实清幽怡人。只是沿路遍布售卖龙井茶的本地摊贩，山泉水沏泡的新茶香气清幽、入口甘醇。我们想着远道而来，总得捎些特产回去赠予单位同事，便一人花了上百元，各买下十余袋茶叶。

往回返时才发现，此地距离公交站点路途遥远。我脚上的凉鞋鞋鱼磨损松动，鞋钉深深硌进脚后跟，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只得一瘸一拐艰难挪到车站。刚登上公交车，竟又看见了方才引路的妇人，原来她正出发等候着欺骗下一批游客，我当即当众揭穿她的行径。下车后赶忙找到街边修鞋摊，拔掉扎脚的鞋钉，这才得以正常行走。风波过后，我们顺利游览了灵隐寺与岳王庙。入夜后，我们漫步至解放路百货大楼，从二楼走上过街天桥，又遇上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老高心地仁善，平日里总习惯随身备着零钱，路遇行乞之人常会施以援手。天桥上有数名孩童围着一名成年人，见路人经过便四散围拢上前乞讨。老高又见此景，便想掏钱接济，我连忙悄悄将他拦住，提醒他这是行乞团伙，万万不可心软。可他终究不忍，还是掏出零钱递给了靠前的孩子。此举一出，周围的孩童瞬间全部围拢过来，伸手拉扯、抱腿纠缠，我们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得以挣脱离开。

结束杭州之行，我们动身前往奉化溪口。一路之上阴雨连绵，抵达之后雨依旧不停，整日被困酒店，无法外出游览。闲来无事，便拆开此前在虎跑购入的茶叶，谁知牛皮纸包装袋内，尽是干枯碎烂的残叶，压根见不到半点正宗龙井的踪影。听着窗外淅沥雨声，满心失望之下，我们索性将这些劣质茶叶从窗口尽数丢入楼下天井。再次回想此前遭遇，才彻底认清骗局，不禁感叹行路之中，骗子真是无处不在。

翌日雨势稍缓，我们前去探访闻名遐迩的蒋氏故居。溪口古镇地处四明山麓，群山环抱，剡溪从镇边流过，环境优美。溪口因蒋家王朝而出名，解放军解放溪口时，在毛主席指示下，蒋家的所有房屋建筑都得到了保护。在近代历史上，蒋氏故居承载着岁月的记忆与家族的传奇。

蒋氏故居临街傍溪，是一座气势古朴的宅院。门前的剡溪蜿蜒流淌，这条古溪自古闻名，并非因近代轶事才为人所知。两岸青山环抱，溪水九曲回环，“剡溪九曲”的胜景流传千古，引得历代文人墨客流连忘返。李白笔下“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杜甫诗云“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皆是对这片山水的由衷赞叹。

迈步走入蒋氏故居宅院，江南民居典型的白墙黛瓦映入眼帘，古朴木门、雕花窗棂静静伫立，无声诉说着过往岁月。墙面斑驳的痕迹，满是时光打磨的印记，让人恍若穿越，置身于那段风云激荡的过往。

丰镐房是蒋介石的出生地，整座院落古韵厚重，历史气息扑面而来。我们逐间参观屋舍，蒋介石的卧室陈设简约规整，旧式家具摆放得井然有序，处处透着传统雅致的氛围。书房之内，留存着他昔日翻阅的典籍、使用的文房用具，伫立其间，仿佛能想见当年他在此伏案沉思、运筹思虑的模样。宅院内的木雕、砖雕工艺精湛，修缮之时恪守“修旧如旧”的原则，完好保留了古建原貌，为整座老宅添了几分灵动气韵。

在故居楼梯旁，立着一方石碑，此处正是蒋经国生母毛福梅遇难之地。1939年12月12日，侵华日军战机轰炸溪口，毛福梅在丰镐房后门不幸罹难。远在江西赣州的蒋经国闻讯，日夜兼程赶回奔丧，悲痛之余挥毫写下“以血洗血”四字，刻碑立石，立誓为母报仇。日军侵占溪口期间，为掩盖罪行，将原碑捣毁。直至溪口光复，蒋经国才命人重新复刻此碑，留存至今。游览之后才明白，蒋家与日寇之间也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时至正午，我们就近在故居旁的小酒馆歇脚用餐。老高为我拍下一张背影照：我临街而坐，举杯小酌。彼时恰逢梅雨季，连日降雨让剡溪水位大涨，水流汹涌，滔滔江水几乎漫上岸边路面，景象颇为壮阔。

用过午饭，我们启程登雪窦山，首站便是蒋介石为宋美龄修建的妙高台。1927年8月，蒋介石首次下野后，曾在雪窦寺暂住十一日，亲笔题写“四明第一山”匾额，高悬于寺院山门之上，也正是在此期间，他着手选址修建妙高台别墅。

这座建于山巅的别墅，坐落于千丈岩之巅，三面皆是陡峭绝壁，下方便是幽深峡谷。山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宛若世外仙境。蒋介石观此地景致，叹其“妙不可言，高不可攀”，妙高台也由此得名。

千丈岩，是远古浙江造山运动造就的断崖险峰，崖壁如刀削斧凿，险峻异常。千丈岩飞瀑更是雪窦山标志性景致，水流自悬崖顶端奔涌直下，声势浩荡、气势磅礴。我们站在妙高台二楼，便能直面飞瀑全景，顺势与这壮美的山水风光合影留念。

漫步至雪窦寺大雄宝殿，偶遇一位点灯上香、清扫寺院的僧人。一番交谈下来，竟发现他说着一口地道的山西原平口音。他乡偶遇同乡，这份意外之喜，让我们倍感亲切。这位僧人与老高年纪相仿，闲谈间向我们道出了自身经历。因早年家庭成分问题，他在特殊年代饱受磨难。待到成年，受身世所累，迟迟未能成家，无奈之下远走他乡，前往内蒙百灵庙剃度出家。数年前，又辗转来到浙江雪窦寺修行。

言语之间，他满是对改革开放好政策的感念与期许。他告诉我们，如今条件好了，特意给远在原平老家的老母亲装上了电话，每晚都能拨通电话，陪母亲闲话家常、问安尽孝。回想三十年前，就连我们矿上的区科级干部，也仅配有市线局线电话，想要每晚拨打长途，在当年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之事。

行至雪窦寺靠山的围墙边，一座高大封土堆静静伫立，十余棵苍劲古柏环绕四周，枝干挺拔、浓荫蔽日。坟前石碑清晰镌刻着：隋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之墓。老高素来痴迷文史古迹，见此古墓格外欣喜，绕着坟冢一圈又一圈细细端详。当时我还笑着打趣，不过一座寻常土冢，何必如此兴致盎然。

寺院西侧坡地上，便是昔日中国旅行社旧址，这里是张学良将军被幽禁的第一处居所。西安事变之后，1937年1月，张学良被辗转送至雪窦山软禁。据传当年将军得知此地是黄巢埋骨之处，也曾心生感慨：一代起义领袖最终遁入空门，而自己身陷幽禁，命运境遇何其相似。触摸这段沉重的过往，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三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这场无锡、杭州、溪口之行，一路见闻、奇遇与感慨，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成为心底一段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