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不屈，便是高山（二）

王振

（四）

乙巳年12月26日，老妈妈的生命时针，在家乡呼伦贝尔最寒冷的日子，停摆了。大雪封山，冰冻万里，只能将老妈妈的骨灰暂栖殡仪馆，我们也告诉她老人家，待到春暖花开时，再将她与老父亲并坟。时间过得真快，失去妈妈的哀悼还在惘惘依依，就又到了与老妈妈约定的日子。遗憾的是我，却因为脚疾而无法践约。我当然无从得知，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会先到来。或许无常，就是我们生活的常态吧。

兄弟姐妹们先后回到了家乡。6月5日，在甘肃青海一带游玩的妹妹弟弟们，微信上发表了三张照片，与大西北的粗犷荒凉不同，那是只有家乡才有的景色，我知道他们回家了。此时的草原，已是泼天的绿，一望无际，一直匍匐到天边。湛蓝的天空，不可想象的澄澈，让人觉得不真实。蓝天上随风涌荡轻盈的云，自在游走，无拘无束，形态各异。或如凤凰展翅，或如虎啸山林，仿佛伸手就可触摸。云彩形成的阴影暗线，在大草原上一晃而过，造成移动的光影变化。每次回家，我的灵魂都会得到自然的洗礼。

父母的爱，是人世间最本源的庇护力量，构成了爱的精神底座，值得永恒赓续书写。虽然死亡不可避免，但爱可以通过文字而留下来。老父亲去世五年来，我把深深的哀痛都倾注在书写里，我相信，他们在天上一定能够感受到我的怀念心情。今年，我的第六本散文集《岁月如歌》又出版了，我把这本书寄给在家乡的弟弟，嘱托在给父母并坟时，带给老父亲，而当文字抵达他们的天上世界时，他们一定会很欣慰，他们走了，他们的爱，却永远留给了他们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李商隐曾有诗云“世界微尘里”，人，说到底，亦是大千世界中，一粒微尘。可以被湮灭，却从未消失。两位老人远行，我未能再次前往祭送，心里惟愿高天厚土，春风骀荡，永安老父母那仁慈博大的灵魂。老人走了，我也老了，今后回家的机会自然也少了。但是，曾经的家的故事，永远让人动情，那是与生命原点天然相生的血脉相连，所谓血亲至爱，正如贾平凹所言，你生在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今后只要我还能行动，一定争取再回家，在爸爸和妈妈的坟头上点支香，磕个头。

（五）

丙午是马年，本是快马加鞭的年景，我却因脚踝之伤，困于床榻。三个月之内，伤脚不能着地，六个月后，方可正常行走。这么漫长煎熬，如何挺的过去，想想都可怕。人是动物，不动就是废物。长时间臥床，肌肉要流失，血栓要形成，每天要进行长时间的床上运动，更甚者是还有坐牢般的孤独与无奈，非亲历者绝不能体验之痛苦。幸好我还有歌唱这个“情绪解药”，能够抚慰我焦虑的内心，随心寄趣自销魂。

我是音乐的忠臣，太喜欢唱歌了，总在用歌声调适自己的心情，微笑着接纳一切。在没有手术时的日子，我的日常安排很满足：周一、二、四、五下午新天地KTV唱歌，周二上午杨柳郡声乐班上课，周三下午萧山老年电大声乐提高班上课，周六下午世纪花园大合唱，周日吴山广场歌友会。手术后不能外出唱歌了，看到歌友们天天欢歌，我好羡慕，在家一边康复练习，一边跟着KTV唱歌。音乐，本质上是人的情感的产物，具有强大治愈力。每当沉浸在歌声中时，就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尤其六一，所有的老年歌唱群体都在欢庆，儿童节仿佛异化为老人狂欢节了。希望我的脚伤早日愈合，再与歌友们一起欢乐歌唱，乘着歌声的翅膀，尽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愉悦。

西方音乐之父巴赫曾指出，人们焦虑时会选择听音乐来舒缓心情，舒缓的音乐可降低26%的焦虑水平。音乐确实具有神奇的疗愈作用。手术后很长时间，尤其是脚上打石膏的日子，那种酸麻肿痛的不舒服真难以形容，我整夜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后来睡不着，我就索性不睡，躺在床上任身体放松，也停顿大脑活动，安静地听着熟悉的歌声。乐声销魂似淡淡流云，音细如蝇般溪水婉转，浮躁的心渐渐就沉潜了下来，不知何时就又在歌声中再睡着了。人生也是有韵律的，唱歌是上天赐予我们老人的最好礼物，为我们提供了安顿灵魂的居所。

（六）

6月10日，手术后满三个月了，经过复查，终于可以做行走的康复训练了。第一次走在小区里，尽管步履蹒跚，我却觉得像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欢畅犹如再生了一般。

小园几许，风景无限。花木有信，一日一新。小区果树多，虬枝如篆，果满枝低。枇杷黄了，梅子也熟了，物管人员穿行其间，正在采摘杨梅。成熟的杨梅果，红得发紫，皮薄得近乎透明，内里汁水隐约可见，如千万盏玲珑小灯，缀在青枝绿叶间。风一过，枝叶轻晃，果实微微颤动，似在含笑相邀。

梅子熟时雨，过几日，杭州城最难过的梅雨季节，就要如期而至了，此刻的我，没有一丝的烦燥与不愿，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都是美妙的体验。不管怎样，雨雪阴晴，我们都幸运来过，我爱这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我穿着笨重的康复鞋，借着助力器行走，尽管很吃力，而且脚步不能太用力，走十几步就要休息一会。我竟神随心驰，颇得快意。

村上春树讲，“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人啊，都是思想的芦苇，哪怕是生一次大病，思想上的收获都像上了一次大学。世间有三处地方，能让人看清生活的真相：医院、监狱和墓地。在医院里，你会明白健康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在监狱中，你会懂得自由是难得的馈赠。在墓地前，你会明白人生何其短暂。

五年前，医生就让我做手术，我一直犹豫，知道拖不下去了。现在回想，任何艰难困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就像大雨过后，总有两种人：一种人抬头看天，看到的是蔚蓝与美丽；一种人低头看地，看到的是淤泥与绝望。疗愈期间，我认真看了电视剧《主角》，主角是什么，无论被命运推到哪个角落，都能认真活着硬扛不倒，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老气尚能横九州”“百折犹能气浩然”，只要不屈，便是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