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不屈，便是高山（一）

王振

今年3月9日，75岁的我，经历了人生最大一次手术。右脚踝骨损伤，从自己腰上取一块好骨头，补在受伤的踝骨上，手术一次，却开了两刀。术后躺了足足3月，动弹不得的难熬滋味，不亲历无法想象，也算是生死劫难吧。 手术是浙二医院著名骨科专家苗旭东主任做的，6月10日，经过术后第三次复查，他告诉我，可以做行走康复了。终于可以行走了，我有种重生的感觉，心底莫名地产生一种冲动，要写点什么才好。其实病中我也没有停止努力去感受一切，只是由于脚的疼痛肿胀，想写却做不了主，如今可以琐琐叙来了。 （一） 3月7日住院，9日手术，术前一天正好是三八节。这一晚我久久难以入眠，为了掩饰自己的忐忑心情，亦也为自己壮胆，在微信上发了一段文字：今天，国际劳动妇女节，祝天下的女神们，无论老幼，节日皆快乐。明天，我人生一个过坎的日子，愿自己内心足够强大，也祈望有幸运来陪伴我。行脚行脚，人生靠脚来行路，偏逢我的脚，却出了大问题。恐惧，还有拘囿于认知的局限，愚蠢的拖延忌医，至今四年了。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无奈也好，无力也罢。老天爷赏了饭，也要自己端好碗不是。等待，如摆渡风浪，风险不可预见。即使等待的是希望，也会忐忑不安。何况，这是伤筋动骨，更会令人不安。 人之为人要感恩。不能行动之时日，无论认识，或乍然相逢之人，均给了我很多关爱。无论拯救我于灭顶的苗旭东医师，还是医护人员的细小善举，一个微笑，都如一泓琼浆，让我品尝生活的甜。人生马拉松，至终点才是胜利。我想，我手里的牌并不算烂，无论如何我都会战胜自己。过了明天，我必将会精神抖擞满血复活，再去走路、爬山、瑜伽、唱歌，尽情尽性好好生、好好活，正常生活。 翌日，东方微曦，手术前等待时，朋友圈看到两张即时照片，一张是旭日初生的西湖，红彤彤的一片真耀眼，一张是大雪纷飞的呼伦贝尔草原，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家乡的美好总是让人动容，尤其是品尝过人生况味的人，更懂得日出日落后的晚霞，以及白雪掩盖茫茫荒原的那一抹平淡从容。我即兴在微信上赋诗一首：身如孤舟轻，命若一叶秋。明朝醒来时，天地仍悠悠。然后，就义般凛然进了手术室。做完手术，从全身麻醉中醒来，我如释重负，但也知道康复比手术更重要。苏轼在《病中游祖塔院》里写道：“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白居易《病中五绝句》中也说：“家无忧累身无事，正是安闲好病时。”今后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持良好的心态，安心养病了。 （二） 世事变化如棋，因果际遇难测。在我手术同一天，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原安徽省委书记王金山与世长辞了，我是术后的第二天才从新闻中得知。闻此噩耗，我甚为惊愕，悲痛之情涌上心头。王书记仅大我6岁啊，25年春节期间孙大姐发来他们的生活照和视频，红光满面的王书记还是那么诙谐幽默谈笑风生。 我这次入院前刚刚出版的新书《岁月如歌》，也是王书记夫妇为之写的序。序言用简洁的笔触，给我支持和鼓舞，诚挚亲切的话语，令我感动不已，就如伏尔泰所说“书信是生命的安慰”这话。王书记离开浙江时，我在汪庄为他送的行，真舍不得他走，那么平易近人，亦师亦友。 最后一次见到王书记，是十年前他退休后来浙江考察，我们在花圃里一个饭庄吃了一顿午饭，也是那次王书记要了我已经出版的5本散文集，还幽默地说，今后有时间了，要好好看看小老乡的作品。如今天人两隔，再也见不到他了，或许是悲伤所致，柳宗元诗说的“怀人泪空垂”场景，常常闪现心头。“不管各自去了哪里，我们仍在同一个世界。”对我来说，生命中有了这样的良师益友，世界才更值得留恋，人生也更值得回忆。 无巧不成书，我小学时有个女同学，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都是班委，她是文艺委员，我是学习委员。我们分开将近60年了，联系却从未中断，真是岁月易逝，美好难忘啊。我在手术后得知她也罹患大病，也是在我手术那天，她从呼伦贝尔启程到北京动手术。手术后，我们经常手机微信上视屏通话，互相鼓励。我的这个老同学，不仅模样好，性格更好，怀真抱素，文圆质方，在同学中可是攒了足够的人品积分，大家都喜欢和她来往。这么一个好人，怎么会受此折磨，悠悠苍天，何薄于君！ 我们约定，痊愈后，联系老班长几个老同学，一起寻个山村农居，闲住几日。盼着那一天，还会有再相见的那一天吗？如果相信缘分，就一定会的。记得小学毕业50年聚会，已经有15个同学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死亡如此直接地放在了我们面前。如今又一个10年过去了，不知又得有多少老同学离去了，无尽的感伤让我不敢去想。失去终究是人生的常态，失去其实也不等于消失，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一书中说，关键是记住我们不可遗忘的。还有，因为终究会失去，应该珍惜现在的每一次相遇。 （三） 手术疗愈的过程，得到了很多热心相帮，感动之余，我总想，我们这个社会，太需要“感恩”了。感恩，从来不是负担，而是前行的力量。只有心里装着“感恩”，行脚之下才会有根。 首先，感恩我的老东家浦发银行，为我们每个退休老人办了商业医疗保险，从根本上解除了我们看病难、看病烦、看不起病的后顾之忧。这不是一份简单的保单，而是生命的依托。几个月来，每次就医和复查，都由浙二医院国际部陈女士陪同和安排。这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女，身形高佻，衣着简约，却难掩骨子里的优雅。第一次见到时，就被她自然流露的青春气息深深打动，闪亮的双眸、清澈的笑容、干净的谈吐，以及言语间透出的涵养修为。我想网络流行的“第一眼美女”，就是她吧。王菲在歌曲《传奇》中唱道，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小陈女士让我难忘的绝不仅仅是美丽，更是她的热情、专业，还有细心和耐心。 手术住院和康复期间，很多朋友，包括结识不久的歌友；很多亲人，包括外地的兄妹，都来探望和慰问我，使我感受活着真好的温暖滋味。杭州话说，屎污落眠床讨狗嫌，生活不能自理的我，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不体面。在住院的22天里，一个护工阿姨日夜看护着我，擦身、端屎、接尿，多么的不容易啊，至今我都经常会想起她，这个在生活夹缝中艰难生存的陌生人，想当面再说声谢谢。手术后的第3天，我连续低烧15天，是天使小护士的精心医护，才让我不仅少了病痛，也没了恐惧，她们戴着口罩，看不清被蒙着的脸，却记得她们的声音，如叮咚清泉般的轻盈优美，好听。 职场“共生环境”里，存在各种利益关系，所以，职场上交朋友不容易。一离职就消失，也很常见。我的一个老同事，对我的关照，颠覆了我的这个认知。我们同年，我手术后，她不顾身体不适，自己驾车找来骨伤专用鞋靴，助我康复。这不是简单的需求与馈赠，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风物有情，这大抵就是真情谊了。我们的同事关系，不单是岁月流逝的刻度，更像一坛深埋地底的陈酿，时光愈久，滋味愈是醇厚绵长。“屈指当知功与过，关心最是后争先。”人世间许多事，过后才会觉出美，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个小学老师，我一生的如灯恩师，她叫我学生儿子，我叫她老师妈妈。得知我手术，她慈母般殷殷的关心叮嘱，尺素寸心深情，让我感动不已。母亲节那天，我给老师妈妈唱了一首歌《叫你一声妈妈》，“不是你的骨肉，却像你的娃，年复一年的心血，培育我长大。不是我的母亲，却像我的妈，对我亲切的叮咛，一句一份牵挂。喊一声老师，叫您一声妈妈，对我恩重如山，教我如何报答。”老师妈妈与我说，她听这首歌时，哭了。其实，我也是含着泪，唱完了这首歌，脑海中划过过往岁月的一帧帧画面。尊师重教，能把老师和“天地君亲”排在一起的民族，才有光明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