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月十三,周六,天气晴好得无可挑剔。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万里无云,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热浪滚滚,似乎要将人蒸干。这样的天气,原是不宜出门的,然而我却忽然起了游兴,要去蓝田辋川的溶洞一游。</p><p class="ql-block">车行辋川,只见群山环抱,绿意葱茏。辋川这名字,总让人想起王维。一千多年前,这位诗人便在此地隐居,过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日子。他的辋川别业早已湮没在岁月中了,但山谷依旧,溪水长流,仿佛诗的魂魄还在这里徘徊。</p><p class="ql-block">到了景区,热风扑面,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急急地走向洞口,还未靠近,一股凉气便从洞中溢出,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踏入凌云洞的瞬间,暑气顿消,仿佛一脚迈进了另一个季节。</p><p class="ql-block">洞内幽暗潮湿,灯光昏黄而柔和。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有的粗壮如柱,有的细长如针,千姿百态。水滴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时间的滴答声——九千万年,这洞便这样一滴一滴地长成了。九千万年,这是怎样漫长的岁月啊!人类的历史与之相比,不过是眨眼之间。我伸手触摸一根石笋,指尖感到冰凉湿润,那上面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的印记。</p><p class="ql-block">向上攀登,洞分两层,十个洞庭相连相串。“晚霞驼铃”让人想起丝路的苍凉,“仙女沐浴”又带着几分尘世的旖旎。最令人惊叹的是新添的水雾效果,迷蒙之中,灯光变幻,石笋若隐若现,恍如仙境。仿真河流潺潺有声,虽是人工,却也和谐。</p><p class="ql-block">出凌云洞,又访锡水洞。这里更加幽深,道家的彩绘泥塑静静伫立,韩湘子得道的传说给这里添了几分仙气。但更让我震撼的,是这里曾是古人类的家园。一百一十万年前,我们的祖先便在此繁衍生息。他们用粗糙的石器切割食物,在洞中点燃篝火,火光映在洞壁上,人影晃动,那是人类最早的舞蹈。</p><p class="ql-block">洞中流连许久,出洞时阳光依然炽烈。坐在洞口,任凉风拂面,忽然想起王维的《辋川集》。他的诗是那样空灵,那样超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此刻我忽然觉得,他的诗中其实有着极深的人间情味。他的“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他的“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哪一句不是对生命和自然的深切体悟?</p><p class="ql-block">古人不见今时洞,今洞曾经阅古人。这溶洞见证了韩湘子的传说,见证了王维的吟咏,更见证了远古先民的生息。而我,不过是这漫长时光中的一个过客。但能在这样一个夏日,与千万年的时光相遇,与诗人的魂魄神交,也不虚此行了。</p><p class="ql-block">太阳西斜,该回家了。回望辋川,群山环绕。沉默而庄严。我知道,今夜梦中,定会有钟乳石上的水滴声,一滴一滴,诉说着时间的秘密。(中华新闻社记者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