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相思，敬忆岳母

晴墨斋

今年六月十九日恰逢端午，亦是岳母大人辞世三十五周年祭日。从前我竟不知她的卒辰，年年祭扫，直至伫立碑前细读铭文，才知晓这一日生死相逢，端午寄思，更添绵长惦念。

左三为岳母，后中为岳母的三弟

岳母生于一九二七年二月，湖北大冶保安尹介元湾人，是内子的养母，亦是她的亲姑母。

岳母家中兄弟姐妹七人，身为长女，内子生父是她三弟，往日闲谈，她仍唤亲弟一声大舅，亲缘羁绊，分外清晰。

岳父母此生只抚育内子一女，视其若掌上明珠，疼惜万分。老伴常忆儿时家境殷实，荒年粮稀，家中竟能取葡萄糖拌饭充饥，足见当年长辈疼爱。

一九七七年，老伴被招黄石一家国营单位做普工，日日与化工原料相伴。岳母心疼女儿身处有害环境，屡次赴单位找领导，恳请为女儿调换岗位。几番奔走未果，她便笑着留下一句俚语：“猴子不爬树，多敲几遍锣。”如今回想，言语质朴，满是护女心切，想来仍觉暖心。

一九八二年岳母办理退休，依当年政策让女儿顶职进入冶钢，转为技术工人，彻底改换了老伴一生的前路。

当年我与老伴相恋，岳母起初万般不愿，一则嫌我家境清贫，二则觉得我的工作前景渺茫，并不看好这段姻缘。

整整五年相恋时光，我从未正式登门拜访。岳母常直言家中不纳闲杂外人，实则是不愿我与她女儿往来，数次规劝我们断了联系，恐坏自家门风。

时至今日，我仍未全然参透她心意转变的缘由，只记五年之后，她终于松口应允两家提亲。

一九八二年秋日，家父独自登门商议婚事，言语间屡受岳母数落，父亲隐忍受气，我心中始终愧疚难安。虽过程波折，婚事终究落定，一九八三年元月，我们如期完婚。

岳母实则心胸开阔、明事理知分寸，成婚之时分文未索彩礼，亦无半分苛刻要求，仅提出置办宴席简单操办。我家奉上三百元，女方一应酒席应酬开销，她尽数包揽，不曾让我们添半分压力。

每每念及岳母恩德，心中常怀两分感念：一是力促女儿顶职换岗，改写老伴人生轨迹；二是体恤我寒门家境，善待家父，为我消解无数烦忧。

岳母一生处处为我们夫妻筹谋，更是费尽心思将名下房产尽数归于老伴。一九八一年，家父单位分得马家咀七楼福利新房，岳母年迈腿脚不便，无力登高，便与黄思湾邻里商议，以我家高层新房置换她楼下旧平房，两套房屋面积相仿。当时房产皆登记在父亲名下，我未多加计较，只盼居所离岳母相近，日常彼此照料、相互依托。我们的新婚岁月，便是在这间平房度过。

一九八四年二月，女儿降生，岳母虽存旧时重男轻女的观念，对外孙女少了几分热忱，却依旧处处为我们一家安居考量。后来她将这套平房产权悉数过户至老伴名下，自己搬离老屋，整套居所交由我们一家三口常住。

一九九三年房屋拆迁，我们凭原有平房置换上新商品房，若无岳母当初周全安排，便不会有此后安身之所。原先置换得来的马家咀新房，我们转交给家中老四，也大大减轻了我父母的生活重担；家中老五求学读书，岳母曾出手接济帮扶，体恤晚辈不易。

一九九一年，岳母身染重病，卧榻弥留之际，终于对我们吐露心底真话。那日她唤我与老伴至床前，气息微弱，缓缓言道：“汉平，你们待我甚好，我自知时日无多，从前是我眼光狭隘错怪了你，终究还是汉平心地厚道。”彼时我公务缠身，陪护时日不多，可每一次前去探望，她所言所想，我无不一一依从。她说想食乌龟，我便即刻置办，凡事顺她心意，竭尽所能妥帖照料。

岳母辞世后，我远赴深圳谋生之前，每逢清明必携香烛上山祭扫。后墓园调整，她的坟茔自西平巷迁往东屏巷，转瞬已是三十五载。近十余年我返乡次数寥寥，上一次踏足坟前，还是二零一九年。

今年清明期间，四月三日，我与老伴登山寻墓，辗转寻觅三小时左右，遍寻山野却不见坟冢踪迹。自此心中郁结，日夜寝食难安，万千思绪萦绕心头，惟盼来年重回山间，能寻得岳母长眠之地，再燃一炷清香，遥寄相思。

2026年6月13日于荟港尊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