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炊烟

老丹尼尔_Daniel

想去阳朔，有些年头了。

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这话听得早，听得多了，就成了一个念想。但意念中，阳朔似乎有些遥远，遥远得就像刘三姐的歌声——听过，却没真见过。

今年三月，趁着一个周末，终于成行。

夜里的车，一路颠簸。醒醒睡睡，到兴坪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穿过一条古巷，窄窄的石板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灰墙黑瓦。许多店铺还关着门，只有一两家米粉店开了。进去要了一碗牛肉粉，热热地吃下去，才算真正醒过来。

这一天的路很长。从兴坪到杨堤，四十余里，沿着江走。

先爬老寨山。山不算高，却陡得很，最险的地方几乎与地面垂直，手脚并用才上得去。下山时腿打着颤，忍不住回头——那山直直地立着，心想，若是先看见这副模样，还敢爬么？

再往前走，就到了二十元人民币背面的那个景。许多人举着钞票拍照，比来比去。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那山确实好看，比钞票上的还要好看——钞票上的山水是死的，眼前的是活的，山顶有一抹云，山下有人有船。

走走停停间，路过一个小村，看见一栋破旧的屋山墙上有几个褪了色的大字，是那个特殊年代留下的标语。墙根下，一垛劈好的果木码得整整齐齐。我多看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年头，还有人烧柴？

到杨堤的时候，太阳早已偏西。江边聚着很多人，等着过江。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水上船只穿梭，看对岸的山。早春的山正醒着，半山腰上一抹新绿，正迎着夕阳的余晖。山顶的云蓬松柔软，一团团地堆积着，仿佛是被人随手抛洒在那里。

正看得出神，忽见远处的山坳里冒出一缕白烟。开始以为是雾，但那白是动的，慢慢地升，慢慢地散。散着散着，淡了，没了。过一会儿，又冒出来。

妻问：“看什么呢？”

我说：“你看那是什么？”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烧荒吧？”

“早春，烧什么荒？”

她没再问，也没再答。船来了，便上船，过江。

那一晚住在农家客栈，窗外的虫鸣，时断时续。

第二天起得早。租了电动车，去坐竹筏。

路过一处江湾，看见一片油菜花黄灿灿的，开得正盛。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下去。花地里有许多人拍照，我不爱凑这个热闹，就往外走了几步，站在田埂上，看远处的山。

看了一会儿，一转身，我忽然愣住了。只见山脚下有一户人家，白墙黑瓦的屋顶上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细细的，软软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散着散着，不见了；过一会儿，又冒出来。

“是炊烟！”

那一刻，昨天路过的那面老墙、那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果木，忽然在眼前清晰起来。原来，那是用来烧火的。原来，真的还有人烧火做饭。原来，真的还有炊烟！

我忘记了油菜花，就那么站着，看着。看着它冒出来，散开，化掉；再冒出来，再散开，再化掉。一次，两次，三次……

记得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炊烟。假日里在村外玩耍，累了坐在土坡上歇息，日头西斜，村子里升起一缕一缕的炊烟，就知道该回家了。后来进城读书、工作、成家，住上了楼房，用上了燃气灶，就再也见不到炊烟了。即使偶尔回到乡下，老家的土灶也都拆了，换上了跟城里一样的炉子。母亲说，村里不让烧柴了，说有污染。

我想，也是。炊烟嘛，总归是有烟尘的。

可那一刻，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不是“污染”两个字就能说清的。它那么轻，那么薄，那么软，从屋顶上飘出来，在晨风里晃一晃，就化进了蓝天里。天那么大，装得下山，装得下水，装得下雾，怎么就装不下这一缕炊烟呢？

我不知道那户人家是否知道，他们每天生火做饭冒出的炊烟，在别人眼里已然成了稀罕物。他们或许只知道，柴火要省着用，锅开了要下米，饭吃完了要洗碗。至于烟筒里冒出来的烟嘛，那就随它去吧。

“还不走吗？”妻在喊我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和她一起骑上车，继续前行。

午饭后返程。车开了，我盯着窗外。来时是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此时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起初还是阳朔的模样——瘦瘦的，尖尖的，各自矜持地站着。看着看着，渐渐变了，由圆圆的馒头变成平平的、连绵的山。

后来，忽而想起了邓丽君的那首《又见炊烟》。以前在收音机里听，只觉得调子好听，歌词软软的，并未真正懂过。而此刻，“又见炊烟升起”的旋律，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